异军个性天使 纱布教主小笨笨

查看完整版本: [穿越]花褪残红青杏小  作者:南适

ficater 2008-7-3 21:56

[穿越]花褪残红青杏小  作者:南适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谁都有走不脱的背景,你与我,或许永远都是那墙里墙外。罢了,我什么都不想再问了,不再问你,更不再问天。如果能祝福你,我还是愿意祝福。希望你过的好。

至于我,花褪残红之际,也当有小小的青杏了吧。


本文只写平凡人的爱情,既不涉权势,亦没有武侠(所有人物中,只有一个杨骋风会点三脚猫功夫),没有惊心动魄,我只讲讲平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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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般的穿文不同的是,平淡平凡的人的故事。

ficater 2008-7-3 22:05

第一章 沧桑
我骑在墙头,看着涨满潮的海静静的躺在那里,最边缘的水时时的冲刷着海岸,轻轻的,轻轻的,带细小的声音。沙滩上,渔娘赤着脚在收着渔网,窈窕的身影被太阳塑上一层金色的侧影,渔歌悠扬,追着天空的云彩,淡淡的优美和淡淡的安详就弥漫开来。袅袅娜娜的炊烟升起,给这小小的渔村布上轻轻的烟雾,不断有娘悠长的唤子回家吃饭和小孩子跑步的声音。傍晚的微风吹来,扰了我鬓角的头发,有一缕调皮的飞起,又被头发根儿抓了回来。我正满面微笑的看着,忽听俺娘在下面慈爱的叫:“司杏,下来吃饭了,天天不是玩水就是上墙,长大了,看谁敢要你。”我冲她做了个鬼脸,攀着树,跳下地,钻进屋子,打算随便扒拉两口饭,晚上看月出——海上的月出真好看,黑漆漆的海面上,一点清冷,孤独的照出窄窄的一道光。一年才十二个十五哩,还不算阴天下雨看不见的。
这便是我的今世,那时不过八岁,还是一个穿着童子服、头上梳小辫的孩子。司杏这名字是俺老爹起的,据说是因为我出生时杏花刚好开了第一枝,俺老爹说,索性托个杏福,于是就有“司杏”这名字。
生命中总有东西来了又去,或去了又来,曾经想,贯穿始终的,大约就是活着的这一段时光了。可是,在我活第二世时,我才明白,贯穿始终的,是我,是我们自己。我们都是这世上的普通人,或者一世,或者几世,或者前生,或者今世,可能有人知道为什么会离开,却无人能解释为什么会来,来了,便是来了,莫要问。来往之间,我们都只是过客。
这一世,是宋朝,一个基本和我的以前是全然陌生的朝代。
当我过客在前世时,我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乖张离奇。我是个书迷,因此早熟,也因此晚熟,小学的功课太轻松,养成了懒惰的毛病,到了中学仍“恶习不改”,在一切以升学率为指挥棒的那个年代,我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各种方式的“修理式”教育,有些作法对我造成了终身的伤害。最后的结果是,为了不“妨碍”直接与老师们奖金相挂钩的升学率的评估,我这个分母接受了老师的“劝导”,提前退学,早早回了家。
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我整整在家休养了大半年才又重新决定活下去,但我的心,就像是外面长着一层薄皮里面却在腐烂着的伤一样,再也没好过。
经历让我不得不坚强,读书上进的路使我无暇顾及其他。我尤其不愿意相亲,因为实在不喜欢被问到过去,而且,我那并不光鲜的过去也的确吓走了不少人。慢慢的,有时,见第一面,我就干脆的直说,我是高中退学,后来又自考的。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因为,那么难的时候自己都走过来了,如今,我也确实准备一个人了。一个人吧,爱情,太遥远了,太奢侈了,会有人爱上我么?我会爱上别人么?受了伤害,我还会去相信别人吗?很难吧,很难吧……。

为了向阳而生,我努力的改变着我自己。我边工作边自学,到考上部属大学的法学硕士前,我已经是一家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行政助理。但现代社会,一切讲求速度,我们全部的人生只是被压在一页或几页的表格中。你曾经的经历,决定了你后面的道路。而我,由于少年的经历,一直都受到过公正待遇。四处都有人问你,本科是哪里的?如果不关工作,都会说,那你很不容易。可真要去应聘,会有人冷冰冰或笑眯眯的说,我们希望要本科也是名牌大学出身的。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可笑又可叹,你能说什么?歧视你似乎是他们的权利,那我,我做错了什么?周处本是乡里的祸害,名士陆机尚且能劝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么现代的社会,自诩是高度文明,我却被排斥了,而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伤害过谁么?

谁也不知道,我经常盼望着孟婆汤,据说那能让人忘记前尘一切的孟婆汤,如果真有了,是不是,我可以不受压抑的活了过来?
世界的事却正是这样的可叹又可笑,喝孟婆汤的机会是在我完全没意识到的时候到来的。那时我硕士要毕业了,面临着找工作。工作很不好找,终于,一家公司要人长年驻在某不发达国家做项目,这种差事正常人都不愿去,但我十分中意这种脱离以往环境的工作,因为那里没有人会问我的过去,我想重头开始,闷头奋斗,于是,我入选了。


也许是命运故意和我开玩笑,让我欲得而不得。就在我飞赴工作地点的途中,路过大西洋,飞机莫名坠机失事。虽然曾想过死,这一次,是真死了。阳世间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不再是我爸妈的女儿,也不再是我姐姐的妹妹。我要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要再重新开始奋斗了,我的心里,突然像被揪起来似的。
人世之绚烂,如春花之绚烂,可能会遇到风雨,可能会被吹散打烂,甚至会凋谢,但,却真的是生命。

孟婆汤终于到手了,我却犹豫了。端起它,前世的酸甜苦辣一下子涌到眼前。这一刻,我突然想起普希金说的:我们的心总是憧憬未来,现实却总是让我们悲哀,相信吧,这一切都将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终将变得可爱。是的,一切都变的可爱,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那些,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包括我自己,在我要告别这一切的时候,我原谅你们了。我一饮而尽,跑到桥上,准备投生。

等待投生的队伍慢慢蠕动着,还有一个人就到我了,再见了,一切都要再见了。这时,我听到有人大惊道:“怎么?那个从大西洋上坠机的人,她喝孟婆汤了?”“是啊。怎么了?”“糟糕,我忘了和你说,坠机的地方具有很强的干扰性,凡是从那儿来的人都要另加一包药粉,否则,孟婆汤可能不发生药力”。

是说我么?我正要叫时,身后猛的被掼了一下,忽忽悠悠中,我便带着这有些千疮百孔、对任何人都充满戒心的心落下了桥。

重见天日,我就知道,我是无法彻彻底底的重新来过了。我的记忆都在,但既然环境与以前截然不同,我也就当原来那个我真的死了,所谓“佛不度人人自度”,我希望,这一世,我能好好的忘掉伤痛,重新来过,我要慢悠悠的,不管什么功名利禄,扰扰纷争,慢慢的,停下脚步,好好的看看风景,清清淡淡的,在这一世结束的时候,能够对自己笑着说:我好了。

希望这一世结束时,我能够对着自己笑着说:我好啦!

ficater 2008-7-3 22:17

生活是如此的悠扬,淡淡的,我喜欢,如果能这样过下去,我想,我会好的。但是,命运总是和我开玩笑,一切,转瞬即逝,我又被推入命运的十字路口。
九岁那年春天,爹爹和娘亲出海打鱼,遇上风暴,再也没有回来。举目无亲,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九岁的女娃儿,说话无人信,在那古代,男童都没人雇了,更何况女童。宋朝没有社保,出了这种情况要么靠族里接济,要么靠别人收养。因是女孩儿,领养就别想了。族里接济,我也吃了阵儿百家饭,渔民的生活并不如书上那般烂漫,多数是非常穷的,百家饭吃多了也成问题。几经思考,我还是决定先服从环境,等长大了再寻事情做。

乞讨这事说来容易,可真是难。试想几人不需要锻炼就能练摊儿?乞讨需要的脸皮更厚,挨骂挨白眼都是小事。为了讨饭,我低下了自认为高傲的头;为了讨饭,我越来越熟练的屈了膝,给人下跪。我在心里说,见相非相,我仍是我,跪就跪,总不能拿了自以为的自尊当饭吃。
  开始时,我只是在村子周围乞讨,每天晚上都回家。后来,在咸咸的海风侵蚀下,本来就是土坏作壁、茅草做顶的房子便越来越破,终于,一次大风过后,房顶被掀走了,我无钱请人来修,看看无法,便收拾了家里仅剩的东西,每天只是往南走,一路走,一路讨,希望能讨到大,也好让我有个落脚处,我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信心。就这样,我风风雨雨的过了一年。

十岁的夏天,我讨到了湖州。湖州是个丝麻之乡,以“湖笔”蛮声天下,富庶安详,文风颇盛,四处一派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景象。我揪了两把皂角,洗了打结了的头,编了个小辫子,又整了整衣服,准备开始我的湖州第一讨。

按照我的经验,讨饭不能上大户人家,除了容易碰见恶奴外,那种人家一般 都会养狗,比我还高,森森的白牙,一幅吃人的样子,看着就胆寒。我在街上走 了几趟,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多少年后,我无数次想起来的小门脸—— 轻轻的叩了叩门。那时我尚不知道,我这轻轻的一扣,影响了几个人的命运。

  半天,没人开门。没人?不会这么背吧?这可是我的湖州第一讨呀,难道预 示着我在湖州不顺利?不行,我坚持着再敲,我比较迷信“彩头”,今天,无论 如何,我要讨个彩头。

  我继续轻轻的叩着门,门里似乎有声音?也许在打量我?不管,我接着敲, 讨饭不能管脸皮,一定要敲开。

  门后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出来,冷冰冰,“干什么的?”

  我对着门缝一鞠到底,“少爷,可怜可怜我吧,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你上别家去吧,我家不方便待你。”

  打发我走?不行,这是我的彩头,关系着我后面的运气。我使出杀手锏,一 边抹着泪一边说:“少爷,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从登州来的,真的已 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我,我给您跪下了”。说完,我“砰”的跪在那里, 一动也不动。其实我也确实没有骗他,刚进湖州,上一顿饭和上上一顿饭都是只 吃了几口以前讨的窝窝头,这么热的天,窝头早就有些馊了,我还是吃的很香, 但是,窝头已经没有了,无论如何,今天要讨到吃的。

  又是半晌。太阳毒辣的晒在我身上,我又饿又渴,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金星在 飞。妈的,这家人家的心是铁做的?我心里暗骂着,一边犹豫着该不该换一家。

  门后又有了声音,咦?我来了精神,继续咬着牙跪着。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男孩子的声音,“我家确实不方便待你,存粮 也不多,这样吧,给你一碗饭,你到别家儿去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 ,一只穿着普通布衣的手递出一碗白灿灿的米饭,又“吱呀”一声关了。

  哇!米饭!我两眼发直,一碗米饭!这么一大碗米饭!

  门后似乎在隔着门缝打量我,“你都拿走吧,但碗要给我留下”。

  “是是是”我一边忙不迭的答应着,一边赶紧收拾着把那碗饭倒下,心想, 这下子好了,两顿饭有着落了。

  “少爷,碗给您放台阶上了,小的给您磕头了”。我对着门磕了个头准备离 开。

  “慢着”,还是那男孩子的声音。

  啊?要反悔了?

  “我看你嘴上泛皮,想必是渴了,这样吧,你稍等,我去给你打碗水来”。

  门又“吱呀”开了个小缝,还是那只穿着布衣的手,飞快的拿走了碗,拴上 了门,只听到院子里有“咚咚”的脚步声。

  过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门又开了,递出大半碗清水。水!水!我不顾斯 文的端起碗牛饮似的一饮而尽,门后传出一丝笑声。

  “把碗递过来,我再给你倒点儿”。

  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我把碗递了过去。门这次没有关,我就着小缝儿偷偷的 往里看,院子不大,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是四处光秃秃的,有一种萧瑟之气,房 子很旧了,屋檐上的瓦也有些破,有几处也是该换了,墙头上还长着草,看样子 ,人气也不是很盛。

  人影儿一闪,一个少年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水正走过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的 样子,长瘦脸,穿着普通的灰衣褂,有些瘦弱,一双不算大的眼睛,不好看也不 难看,样子倒不凶,只是,眉宇之间似乎有一种委屈。

  他走了过来,我低下头,装出一幅虔诚的样子,一碗清水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喝光,磕个头道声谢准备走。那个少年却又隔着门说了话:“一直往前走 再向右拐,走到头的西头,有一家庙,叫做方广寺,庙里的方丈还算仁慈,你可 以试试去那儿住一宿。湖州城的小偷不少,你要小心”。

  我心里一动。这一年多来,我饱受冷遇,即便是给我饭吃的人家,也多数对 我掩面不迭,不肯多说一句,今儿这少年,萍水相逢的……我一笑,“多谢少爷 !”

  顺着他说的路,我还真找到了那家方广寺,敲开门,好说歹说的要借宿。起 初那方丈嫌我是个女童不方便,经不住我的再三恳求,总算同意我在山门过道住 一宿。

  我吃了饭,枕着阶石,望着月光如泻般的洒在大地上,想起小时候曾和小伙 伴们骑在墙头看海上月出的景象,不觉悲从心来。老天,前世你让我受的苦还不 够,这一世,你还要折腾我,我怎么着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你要折腾我到什么时 候?我倦着身子,拿外衣蒙了头,咬着衣角,呜呜大哭。

我擦了把眼睛,看了看眼前,这是湖州街头,正午的阳光还在烤着,我继续 趴着。

  太阳由东而南,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热的灼在大地上。昨晚吃的那点东西早 就连吐带泻的折腾的精光,早上起来,水也没有喝一口,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虚脱 了,脑袋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我不断的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能放过一 个小叫花子,因为这是我的唯一生机。我看啊看,等啊等,半晌没有一个叫花子 路过。

  “妈妈的,湖州这么富,一个叫花子都没有?让我自己垄断了?”我忿忿的 想,真是天要绝我,难道,我命苦到连个叫花子都找不到?我走了这么多地方, 哪个地方没几个叫花子?有时为了竞争点儿吃的,我甚至还要和他们打上一架。 天啊,你快让个叫花子出现吧,我是要拉着他去享福啊,有免费的房子住啊,快 出来吧,快出来吧。我睁着小眼等着,却始终不见一个叫花子经过。又一阵腹痛 上来,像一只手抓住我的肠子猛拽,因为没有吃过东西,我干呕起来。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一个略带诧异的少年声音自上面飘来。

  我捂着嘴抬头一看,谁?哦,是昨天那少年——无论过了多少年,他总是要 那个样子,瘦瘦的,白脸,眼睛不大,不好看,却很温和。

  我松开手,挣扎着想起身对他行个礼,又一阵恶心,我只得又用手捂着嘴。

  “你怎么了?脸上腊黄的吓人。”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不让他陪我去寺里住几天?他既然指点我去那寺,肯定 对那寺比较熟悉,让他和我去住,方丈也不会不愿意。况且,看他昨日帮我那样 子,应该不是坏人……事到如今,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我立刻跪在他面前,不 住的给他磕头。

  那少年似乎吓了一跳,想扶我,又伸不出手,退后了一步,才说“你这是做 什么,周围人多着呢,快起来快起来。”

  我跪在那里,头触着地,“求少爷答应我这下等人的不情之请”。

  他看了看周围,局促的说“你快起来啊,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怎么了呢。你 说,有什么事?莫不是想再要点儿吃的?”

  我一动不动的说,“求少爷发发慈悲,和小女子到寺里住几天。”

  他大惊,“你说什么?让我和你去寺里住几天?你说什么呢!”

  “小女子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万般无奈,只能请少爷发发慈悲救命了”, 我仍然跪在地上,把我发病及方丈的说法给他讲了一遍。我的声音是如此之小, 以至于那少年不得不俯下身来听我说话。我讲完,又给他磕了个头“少爷,我说 的句句是实情,您可以去寺里询问方丈。小人本如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死亦不足 惜。但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请少爷见怜。”我说到最后,自觉心酸,泪也下来 了。

  他又四处望了望,然后对我说:“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 家有我家的难处,让我和你去寺里住,我确实做不到啊。”

  我跪在那里,只是不住的磕头,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现在除了磕头,我 还能干什么?在有尊严的人看来,磕头最难。但于现在的我,磕头反倒是最容易 的事了,命都快没了,还有尊严做什么?尊严是需要实力来保证的。

  他为难的看了看我,“你别磕了,真的不行,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哀哀的说,“少爷,我若是能再想出别的办法,至于在这儿跪一上午吗? 少爷,我比任何人都想救我自己的命啊。我虽然命不值钱,那也是我爹娘给的呀 ,我爹娘生我下来时,也曾希望我好好的活在这个人世上。少爷,我想活,找不 到人和我在寺里住,我就只能死了。少爷,我想活啊。”

  我呜咽着说了上面一大堆话,那少年似乎被打动了。他长叹了一声,“唉, 我又比你能好多少,我又何尝不想帮你,只是,只是……”他没有说下去,一脸 同情的看着我。半晌,他似乎下了决心,“这样吧,我随你进寺,先和方丈谈谈 再说。但你也别抱什么希望,我有我的难处,去寺里住,是老大的问题。”

  我心里一阵狂喜,有门儿!赶忙给他磕了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寺里走 ,少年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我。望见山门了,我站下来等他,左等右等却不见他上 前,莫非他反悔了?怎么不见来?他耍我?!我火从心来,小破孩儿,骗人!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到街市口继续趴着,听得旁边的花丛中传出极低的声音 :“你不走,站这儿干什么?”

  我顺着声音往那丛灌木一看,一角灰色布衣,半张少年的脸,哦,原来他躲 在这儿。他继续说,“你只走你的,找到方丈,不要上前,只在那儿站一会儿, 然后退下,我自然会跟上,和方丈去说。”

  我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想:古怪,难道他是通缉犯怕被人发现?哦,想 来是他怕与我同在街上走,惹人笑话吧。想到这里,我有一丝受伤——我落到了 这个境地,但旋即又释然了,也是,正常人,谁愿意和叫花子一起招摇过市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救我就行。他在寺里住好像有很大的难处,估计是家里管的 严,那他家教一定也不错,可为什么他家看起来如此清冷呢?不知道他到底要和 方丈谈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跨进大殿,问了值勤的和尚,得知方丈正在后山督促小和尚浇 溉菜园,依着他的指点,我远远的看见了方丈。我往身后瞟了瞟,原地站了一会 儿,一阵腹痛上来,我赶快又往厕所里跑,待我回来时,方丈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无处可去,只好捧着肚子溜溜达达的回到前庭,找个荫凉地儿守着山门坐了下 来。

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我倚着门石,看着花木在阳光下闪着光,觉得生 命真是美好。寺里遍植花木,葱郁的香气和着诵经之声扑来,让人恍若出尘。我 记得哪本书里好像说过,寺里的花木一般都比较盛,一是佛地庄严,二也是为了 让更多的香客前来随喜。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固然很好,只是那班和尚,连 入世都没有,又哪里来得出世呢?他们没有经过艰辛的生活,又怎么会知道佛经 的广义呢? 每个人都有生活之权利,可是人在这尘世,又是多么小啊。

  等了很久,不见动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少年根本就没有跟上来。又觉得 他实在不像坏人,也不像爱耍人的无赖,不至于吧……也许是我方丈没谈拢?没 谈拢也该有个动静啊。我爬起来,一边踱着步,一边伸着脖子往前望。日头已经 过午了,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对了,我还有半碗米饭没吃呢。我翻出 了包在破布里的那半碗米饭,闻了闻,味道似乎不是很正,也不知还能吃不?真 是,人到倒霉时,喝口凉水也塞牙,一个破窝窝头都撂到了我。要是这能蒸一蒸 就好了,可是,没有找到伴儿,也不知这寺里肯不肯给我热一下。这半天了,好 坏有个动静,不行我好赶紧再去找新的。

  我捧着那团米饭正在*,方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女施主,这位小施 主已和贫僧说好,你可在本寺暂住几日”。

  我抬起头,古板的方丈旁站着那灰衣少年,他正盯着我的饭团,不知在想什 么。

  方丈继续道:“只是本寺不宽敞,只能委屈两位小施主住柴房。两位小施主 男女各异,这个,贫僧也只能无法了。”

  我连忙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施一礼,口中程式化的说道:“两位的大恩大德 ,小女没齿难忘。”方丈点点头,转身唤来小和尚交待了一番,然后去了。

  少年跟着我到了柴房,四处环视了一下,说:“这里也清静,天气转暖,住 在这里,也不会冷。”说完,就动手拿了柴草,让我一起做草铺。

  我心中大为感动,一个叫花子,躲得过这劫躲不过下劫,说是没齿难忘,也 仅仅是难忘而已,报答根本不可能,只是一句空话。萍水相逢,人家帮我,也真 仅仅是善念而已。

  草铺做好了,小和尚送来一碗饭和一双筷子,我捧过去,“少爷,请先用些 饭。”

  少年面无表情的说,“你吃吧,这饭原就是给你的。吃了就躺着,我天黑时 再来。”说完,转身出门。

  原来他白天并不在这儿,大约回家了吧。我狼吞虎咽的吃了饭,昏昏沉沉的 睡了过去,醒来时,日已西斜,又有小和尚送来饭,我吃了,躺着一边听和尚诵 晚课,一边看夕阳西沉。天很快黑了下来,小和尚送来一盏弱灯,无聊之中,我 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少年正在整理草铺。见我 醒了,只一点头:“你醒了?”,我起身坐了起来,觉得问人家行踪也不好,也 只冲他笑了笑,两人无言,各自睡下。清晨,我被撞钟声惊醒,睁眼一看,对面 只空着一张草铺,那少年早已不知何时而去。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晚来早走 ,每次只是点点头,也不和我多说话,我也慢慢习惯了。

刚住下的几天,我的病并不见减轻,虽然方丈让人给我熬了药,但也不见好 ,头还是晕,肚子还是痛,不见好,也不见坏,后来慢慢的才开始见好转。但随 着病的好转,我的忧心也开始多了起来,生病是一件坏事,但病好了,意味着我 又要继续流浪生活了。这一年风餐露宿的辛苦,实在让我打怵,想想那未来的茫 茫,我的心便沉而又沉。

  一天晚饭后,我照例躺在那里听和尚诵晚课。我越来越喜欢那诵经之声,每 次听到诵经之声,都觉得心里很纯净,也很坚定。前世所受的苦以及今生所受的 难,有时让我有一种怨恨,但听了经,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心即佛,要苦要 乐,全在一心而已。正听着,忽见那少年闪了进来。咦?今天怎么这样早?

  我起了身,向他见了个礼。他也稍稍欠了个身,我扫了一眼他的脸色,阴沉 沉的,不怎么高兴啊。我顿了顿,“少爷,您用过晚饭了?”

  沉默一会儿,他低沉道“没有。”他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然后说“你不用管 我”。

  听意思是没吃。我往外看了看,也是,我的饭都是讨来的,更何况他的?可 他也不能饿着呀。

  我站起来说,“少爷且坐,我去看看寺里可有余饭。”我故意把“剩饭”说 成“余饭”,以免惹他心理上的反感。

  “不用了,你躺下吧,我不饿,也不想吃。”

  我看了看他,一脸的阴沉,罢了,我不惹他,再说也讨不到饭,于是我又坐 了下来。

  两人枯坐,柴房一径安静,外面花影扶疏,诵经之声随着夜风从窗口涌了进 来。我瞄了瞄那少年,他似乎也在听那诵经之声。良久,只听他长叹一声。

  我鼓起勇气,“少爷似乎有心事,不嫌弃的话和我说说。我虽消解不了,说 出来散散心也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安心躺着吧。”

  “受人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司杏虽无能,但愿做个听客,少爷如不嫌弃, 说出来也许司杏有个商量”。

  “不是什么事,有的什么商量?”。他看了看我,然后又说:“原来你叫司 杏。”

  “啊,是。我生时正赶上杏花开第一枝,所以俺爹就给俺起名司杏,说是也 沾沾贵气,结果还是没什么用,八岁时父母双亡,我便没了家。”

  他点了点头,“我也是,我姓萧,生时正赶上江水初退,我爹爹就唤我做萧 靖江,期望我有平江之才、退潮之运,可是现在,”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不往下说了。

  我接了过来,“少爷也不必这样说,其实名字也仅仅是个叫唤,无甚意思, 还得看个人努力。再说了,也许我们不叫这名儿,连眼前这样子都不如呢。”我 有心逗他笑,说了个不怎么高明的俏皮话。

  他的脸上泛了一点点笑意,“你倒会说。”

  “少爷,”我刚开口,他打断了我“你也不必叫我少爷,我也不是哪家的贵 公子,你只叫我,叫我,”他沉吟了下,“叫我萧公子吧。”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其实,这萧公子我也不想再做了,我也不想再在这家里呆了。”他脸上 出现一丝受辱的表情。

  “公子心要放宽,莫要赌气。有家总比没家好,像我这种无家可归之人,真 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家?我有的,和你没有的,又有什么不同?哪里又算个家?”他缓了口气 ,问道,“你读过书?看你的谈吐,好像也并不像寻常的叫花子。”

  “公子见笑,读过几年蒙学而已。”我当然不能说我是硕士毕业。

  “你的父母是怎么殁的?”

  我原原本本的把我的家事、我的流浪说给他听。
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最后感叹的说,“人生在这世上真是受苦”。

  悲观主义者?我刚要出言相劝,只听得他继续说“我爹是府里的衙役,我有 一个姐姐,我们家虽不宽裕,日子倒过得去,只是我从小母亲便过世了。原本已 是不好了,偏偏我爹又娶了一个。”他停住了。

  “她自己生了一个,不管你们了?”

  “她倒没有生育,只是对我们,却和任何的狠心后母毫无二致。我姐姐从来 没有上过蒙学,她舍不得我姐姐那点儿学费。我若不是因为是个男儿,我爹坚持 ,蒙学也是断断上不了的。可是就为了那每年二贯钱的学费,我受了多少冷言白 眼,又挨了多少寻事的打。”

  “那你爹呢?”我言一出,就后了悔。

  “我爹?”他有些激动的说,“他除了喝酒,还会什么?我大了,她打我就 跑,她便在我爹爹面前搬是非,我每天行事都要小心翼翼,以免被她寻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要那么小心。我怀着几分同情的心看着他,一时不知说 什么,只听他接着往下说。

  “这些年我处处躲着她,在家尽量不说话,也不和街上的小孩儿玩,免得被 寻事。可今天,她太欺人太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些激动,“我姐姐自 小和我邻家的有才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才哥心眼好,就是穷,为了几贯嫁 妆钱,我那后母自作主张的把她嫁给离家几百里的一个小户商人做小。姐姐的日 子过的倒还说的过去,也生了个儿子,那小户商人对她也还可以。但她就是想爹 ,今天带着孩子回来看看,结果被我亲娘冷言冷语抢了一顿,说是图算家业。”

  “你亲娘?”

  他苦笑了,“亲娘都不是亲的,娘亲是亲的。”

  我点点头,心里也很可怜他。

  “可怜我姐,哭的昏了过去,只好又折回婆家。我气不过,和她大吵了一通 ,她又躺在地上耍泼,说是她苦心费心的替别人养孩子,到头来,一家人容不下 她、合在一块儿算计她”。他恨恨的讲着,满脸憎意的“呸”了一声。

  我们都沉默了。过会儿,我安慰他:“你亲娘对你确实不很厚道,但毕竟于 你有养育之恩,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等她岁数再大些,收了脾气,也会反省自 己。你不必太挂怀,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去?”他嗤了声,“怕熬不到过去我就先被她算计了。前些日子,她想 让我去当兵腿子,还说什么我脑子不灵光,念书也不会有什么出路,还不如早到 兵营去混口饭吃。她的心肠我还不明白?还不是为了一年那几个兵饷?”他又啐 了一口。

  “那为什么没有去得?”

  “人家嫌我年纪小,长得又瘦。于是又被她骂了一通,说是一天到晚白吃饭 ,连头猪都不如,猪天天喂还能养肥吃肉。”

  这样的后母,也确实忒狠心了些。“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在这崇文 抑武的宋朝,当兵,几乎和泼皮是一个等级,入了兵籍,即便将来有了出头,也 终究不被人平视。

  “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是绝对不会去当兵的,别说地位了,就我这身板儿,不出一年 ,肯定要蹬腿儿。”

  确实,他也太瘦了,虽然比我高,但小胳膊细的和我差不多,我怀疑掰腕子 他都不会赢我。

  “我要努力读书,考功名,济世致政,指点天下风云,也让她那只斜眼睛看 看,我们萧家到底出不出人!”他坚定的说着,两眼发出灼灼的光。

功名,就是科举。这玩意儿很难考,饶是我这硕士出身,也不敢说自己这经 过扩招的文凭在古代能考个什么样子,我看着他,一时无语。

  “怎么?你不相信?”他敏感的看着我。

  “哦,不是”,我立刻整襟坐直,表情严肃的看着他,“我不是觉得你考不 上,而是觉得科举太难了,你要小心对付。”

  “哂,一个考试而已。我自小熟读经书,和那些多年不第的腐儒断断不同。 读书有读书的套路,脑袋迂腐的人不可能懂,他们只知道就题论题,却不知将触 类旁通。”他自信的看着我,眼中一片清明,似乎忘了刚才的苦楚。

  看来还是个有志青年?我点点头,“公子所言不错。”但心里又说,考试就 是考试,你心中有天下,却未必对付得过去考试。我的历次经验告诉我,考试就 是考试,不必非要知识好才能考的好,甚至考分多少与你掌握的知识量没有太必 然的关系,关键你要懂得出题人的思路,知道他想难为你什么。这,就是应试。 这个话只是在心里想想,说不出来的,我嘿嘿的干笑了两声,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

  “那你又有何打算?”

  “我?我,我没什么打算,一个小叫花子而已。”我自嘲的说。

  “你倒想得开。”他看了看我,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没有能力,否则, 我就帮你,让你不用再去要饭。”

  我心里一动,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装善人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不是什么好 人,但你我命运相仿,都是家事不幸。济你一把,我也觉得心安了。”

  我笑了笑,没有当真,也没有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月色如水,从开着的 窗子静静的洒了下来。

冰.舞嵐. 2008-7-4 12:13

FJ来啦~欢迎欢迎~!
嗯....文文冰冰看咯,虽然朴实无华但是有一种平凡的美。
还有谢谢FJ的支持哦~(*^__^*)

ficater 2008-7-4 13:02

文很长,作者我很欣赏。
而且作者现在不能更新,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的。
很怜惜的替她痛着。
这文很平淡朴实,看着却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动,忍不住追下去。
虽然是个坑,作者一定会填完的,我相信她。
我有时间就会上来贴一些的。
大家也可以帮我贴点哦!~~

冰.舞嵐. 2008-7-12 10:27

第二章 遇人(一)

半夜,我被一阵疼痛搅醒,就像有人在使劲揉我的肠子,疼的我直冒冷汗。我支撑着坐起来,头晕眼花,从腹部反上一阵更大的疼痛,我忍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来,支撑到厕所狂泻了一通。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这地怎么这么凉?我蜷起来,咬紧牙关,忍着一阵阵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我勉强把眼睛睁了个缝儿,看见一个小和尚正一只手捂着鼻子,隔着老远拿着扫把*。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个泼赖女童,怎么把这里弄成这样?回头师父看见又要说了。”


    我努了努力,声音微弱的道“小师父,对不起,你别着急,我这就起来”。


    我摸索着使劲,只听到那小和尚一直在噜苏个不停,怪我不该睡在这里,更不应该吐在这里等等。我扶着墙站了起来,刚想和他陪个不是,只觉得腹内疼痛袭来,一阵眩晕,我又倒在了地上。


    待我再次醒来时,周围已经站了几个和尚,除了叫我起来的小和尚外,还有方丈和几个看似年龄大点的和尚。


    方丈一合掌,“小施主,贫僧问讯。”


    我努力的坐了起来,挤了点笑容,“有劳方丈问讯,小女无家可归,脏了宝寺的净土,实是罪过。”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泪如雨下。


    方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小施主,贫僧刚为你号过脉,你吃了不洁净的口食,又受了夜冷,着了伤寒”。


    不洁净的口食?什么?我回想了这几天所吃的那么一点点东西。哦,馊了的窝头。唉,我也不想吃,可是,饿,不吃有什么办法?应该是肠炎或者痢疾吧?他说是伤寒?我听说过,好像可以死人的,不知这宋代可有消炎药?应该没有抗生素吧?那怎么对付炎症呢?


    “小施主”,那方丈见我一脸的木相,便又唤了我一声“不知小施主有何打算?”


    打算?打算?我有什么打算?正不知说什么,又一阵难忍的腹痛上来,我捂着嘴,奔向厕所,连呕带泻的又闹腾了一通。


    待我晃晃悠悠的回来,见方丈仍在原地。我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求方丈发慈悲,收留小女几天。小女现在身上不好,若是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方丈一脸的不忍,沉吟了片刻道:“小小年纪的女童儿,即便是穷人家的孩儿,也该在父母膝下蹦跳玩闹。似你现在这样的,想必也有你的苦处。见难救难,是我佛之义。小施主,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去寻一旅伴儿,在我这寺里安歇几天。只是,你必得有个伴儿,若是无伴儿,我这儿可不收单个的女童儿。”


    这方丈虽然迂腐,说的倒也有道理,我一个女娃儿,住在这男人寺里似乎也确有问题。出去,以我现在的身体条件,我也断断走不了几步,在这儿住几天是上上策,我已经很久没在有屋檐的地方住了。可是,我上哪里找个伴儿去呢?


    “谢方丈好意。只是实不相瞒,若我有伴儿,也不会一个人出来讨饭了。”


    “小施主,尽力吧。或遇着个善心有缘的,也未为可知。这寺虽不大,却也立了几百年,贫僧也破不了这寺里的规矩。小施主,贫僧许你,只觅得一伴儿即可,年龄、男女皆无大碍,即便似你……这般,贫僧亦允你们暂住些时日。”


    我懂这方丈的意思,冲他磕了头,晃晃悠悠的出去了。我知道,我必须要找到一个伴儿,无论是谁,否则,我只有横尸街头了。上哪里去找个伴儿呢?想来想去,也只有找我的同类——小叫花子了。小叫花子都愁晚上住的地方,我拉上个小叫花子,他肯定愿意。我想到这儿,精神抖的涨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三挪的蹭到一个看似热闹的街口,找了个墙角坐了下来,等待着我的同伴出现。


    太阳由东而南,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热的灼在大地上。昨晚吃的那点东西早就连吐带泻的折腾的精光,早上起来,水也没有喝一口,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虚脱了,脑袋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我不断的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能放过一个小叫花子,因为这是我的唯一生机。我看啊看,等啊等,半晌没有一个叫花子路过。


    “妈妈的,湖州这么富,一个叫花子都没有?让我自己垄断了?”我忿忿的想,真是天要绝我,难道,我命苦到连个叫花子都找不到?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哪个地方没几个叫花子?有时为了竞争点儿吃的,我甚至还要和他们打上一架。天啊,你快让个叫花子出现吧,我是要拉着他去享福啊,有免费的房子住啊,快出来吧,快出来吧。我睁着小眼等着,却始终不见一个叫花子经过。又一阵腹痛上来,像一只手抓住我的肠子猛拽,因为没有吃过东西,我干呕起来。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一个略带诧异的少年声音自上面飘来。


    我捂着嘴抬头一看,谁?哦,是昨天那少年——无论过了多少年,他总是要那个样子,瘦瘦的,白脸,眼睛不大,不好看,却很温和。


    我松开手,挣扎着想起身对他行个礼,又一阵恶心,我只得又用手捂着嘴。


    “你怎么了?脸上腊黄的吓人。”温和的声音继续问道。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不让他陪我去寺里住几天?他既然指点我去那寺,肯定对那寺比较熟悉,让他和我去住,方丈也不会不愿意。况且,看他昨日帮我那样子,应该不是坏人……事到如今,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我立刻跪在他面前,不住的给他磕头。


    那少年似乎吓了一跳,想扶我,又伸不出手,退后了一步,才说“你这是做什么,周围人多着呢,快起来快起来。”


    我跪在那里,头触着地,“求少爷答应我的不情之请”。


    他看了看周围,局促的说,“你快起来啊,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怎么了呢。你说,有什么事?莫不是想再要点儿吃的?”


    我一动不动的说,“求少爷发发慈悲,和小女子到寺里住几天。”


    他大惊,“你说什么?让我和你去寺里住几天?你说什么呢!”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只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请少爷发发慈悲救命了”,我仍然跪在地上,把我发病及方丈的说法给他讲了一遍。我的声音是如此之小,以至于那少年不得不俯下身来听我说话。我讲完,又给他磕了个头,“少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可以去寺里询问方丈。我本就无家可归,但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请少爷见怜。”我说到最后,自觉心酸,泪也下来了。


    他又四处望了望,然后对我说:“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家有我家的难处,让我和你去寺里住,我确实做不到啊。”


    我跪在那里,只是不住的磕头,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现在除了磕头,我还能干什么?在有尊严的人看来,磕头最难。但于现在的我,磕头反倒是最容易的事了,命都快没了,还有尊严做什么?尊严是需要实力来保证的。


    他为难的看了看我,“你别磕了,真的不行,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哀哀的说,“少爷,我若是能再想出别的办法,至于在这儿跪一上午吗?少爷,我比任何人都想救我自己的命啊。我虽然命不值钱,那也是我爹娘给的呀,我爹娘生我下来时,也曾希望我好好的活在这个人世上。少爷,我想活,找不到人和我在寺里住,我就只能死了。少爷,我想活啊。”


    我呜咽着说了上面一大堆话,那少年似乎被打动了。他长叹了一声,“唉,我又比你能好多少,我又何尝不想帮你,只是,只是……”他没有说下去,一脸同情的看着我。半晌,他似乎下了决心,“这样吧,我随你进寺,先和方丈谈谈再说。但你也别抱什么希望,我有我的难处,去寺里住,是老大的问题。”


    我心里一阵狂喜,有门儿!赶忙给他磕了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寺里走,少年在后面远远的跟着我。望见山门了,我站下来等他,左等右等却不见他上前,莫非他反悔了?怎么不见来?他耍我?!我火从心来,小破孩儿,骗人!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到街市口继续趴着,听得旁边的花丛中传出极低的声音:“你不走,站这儿干什么?”


    我顺着声音往那丛灌木一看,一角灰色布衣,半张少年的脸,哦,原来他躲在这儿。他继续说,“你只走你的,找到方丈,不要上前,只在那儿站一会儿,然后退下,我自然会跟上,和方丈去说。”


    我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想:古怪,难道他是通缉犯怕被人发现?哦,想来是他怕与我同在街上走,惹人笑话吧。想到这里,我有一丝受伤——我落到了这个境地,但旋即又释然了,也是,正常人,谁愿意和叫花子一起招摇过市的?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救我就行。他在寺里住好像有很大的难处,估计是家里管的严,那他家教一定也不错,可为什么他家看起来如此清冷呢?不知道他到底要和方丈谈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跨进大殿,问了值勤的和尚,得知方丈正在后山督促小和尚浇溉菜园,依着他的指点,我远远的看见了方丈。我往身后瞟了瞟,原地站了一会儿,一阵腹痛上来,我赶快又往厕所里跑,待我回来时,方丈已经不在原地了。我无处可去,只好捧着肚子溜溜达达的回到前庭,找个荫凉地儿守着山门坐了下来。


    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我倚着门石,看着花木在阳光下闪着光,觉得生命真是美好。寺里遍植花木,葱郁的香气和着诵经之声扑来,让人恍若出尘。我记得哪本书里好像说过,寺里的花木一般都比较盛,一是佛地庄严,二也是为了让更多的香客前来随喜。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固然很好,只是那班和尚,连入世都没有,又哪里来得出世呢?他们没有经过艰辛的生活,又怎么会知道佛经的广义呢?每个人都有生活之权利,可是人在这尘世,又是多么小啊。


    等了很久,不见动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那少年根本就没有跟上来。又觉得他实在不像坏人,也不像爱耍人的无赖,不至于吧……。也许是我方丈没谈拢?没谈拢也该有个动静啊。我爬起来,一边踱着步,一边伸着脖子往前望。日头已经过午了,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对了,我还有半碗米饭没吃呢。我翻出了包在破布里的那半碗米饭,闻了闻,味道似乎不是很正,也不知还能吃不?真是,人到倒霉时,喝口凉水也塞牙,一个破窝窝头都撂到了我。要是这能蒸一蒸就好了,可是,没有找到伴儿,也不知这寺里肯不肯给我热一下。这半天了,好坏有个动静,不行我好赶紧再去找新的。


    我捧着那团米饭正在*,方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女施主,这位小施主已和贫僧说好,你可在本寺暂住几日”。


    我抬起头,古板的方丈旁站着那灰衣少年,他正盯着我的饭团,不知在想什么。


    方丈继续道:“只是本寺不宽敞,只能委屈两位小施主住柴房。两位小施主男女各异,这个,贫僧也只能无法了。”


    我连忙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施一礼,口中程式化的说道:“两位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方丈点点头,转身唤来小和尚交待了一番,然后去了。


    少年跟着我到了柴房,四处环视了一下,说:“这里也清静,天气转暖,住在这里,也不会冷。”说完,就动手拿了柴草,让我一起做草铺。


    我心中大为感动,一个叫花子,躲得过这劫躲不过下劫,说是没齿难忘,也仅仅是难忘而已,报答根本不可能,只是一句空话。萍水相逢,人家帮我,也真仅仅是善念而已。


    草铺做好了,小和尚送来一碗饭和一双筷子,我捧过去,“少爷,请先用些饭。”


    少年面无表情的说,“你吃吧,这饭原就是给你的。吃了就躺着,我天黑时再来。”说完,转身出门。


    原来他白天并不在这儿,大约回家了吧。我狼吞虎咽的吃了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时,日已西斜,又有小和尚送来饭,我吃了,躺着一边听和尚诵晚课,一边看夕阳西沉。天很快黑了下来,小和尚送来一盏弱灯,无聊之中,我又睡着了。

冰.舞嵐. 2008-7-12 10:29

第三章 挨打(一)

这几日我慢慢的见好转,和萧靖江的话也越来越多。或者由于身世相仿,聊的越也越来很开心。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很老实,问一答一,从没有故意要凌驾我之上,也不会非要取胜表示自己学识渊博。多少人以貌取人,多少人以地位取人,但他对我,一个叫花子身份的人,还是这样的温润友好,遍数两世中的人,我依旧觉得很难得。

    我们有时说些带掌故的淘气话,也谈谈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爱好、也说现在的黯淡以及对将来的期望和未知。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吃完饭,趿拉着鞋在临安城里逛逛。我说,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个安定的家,每天傍晚可以安安静静的看会儿太阳的余晖。他笑说,我们都喜欢傍晚。是,我喜欢傍晚,因为傍晚很安静,劳碌的一天要过去了,心里很闲淡。

    虽然他还是晚来早走,但白天有时也偷偷的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家里的饭,虽然才认识几天,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人,不会说话,但很让人安心。从谈话中我得知,他比我大四岁,也就是今年十四。十四,在宋朝也不是很小了,要迈向青年阶段了。我也知道,他和方丈谈了半天,只是想让方丈答应为他保密,一定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而他晚来早走的,也是偷偷溜出来的。知道了这些,我心里更是感激,萍水相逢,我根本就无以报答啊。

    和他的谈话让我觉得很愉悦,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平等、友爱的说着闲话了,虽然我们来自于不同的朝代,但对有些人和事的看法却一致。他对本朝人物比我熟的多,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和事,但他只要说出来,很多时候,基本观点和他相似,从有些事的看法上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们俩有时会说东说西到很晚,他眉宇间的阴郁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偶尔也有了笑声。看得出他确实很用功,古文名篇、当代雅士的文章他都能背诵。他从来不因为我是女子、是乞丐而对我有所不敬,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我也有姐姐,难道,我也要对我的姐姐不敬吗?他说的虽无意,但我心里很感动,这种朴素,这种安定的朴素,两世了,多少人有?

    古文我虽见得不多,这世忘的也只剩点影子,但当年在中学的高压之下,课外书只有古文和诗词曲赋,后来唯一的爱好也只是读书,因此我虽做不得古文,但对于古文的好坏,我也略略能领略些,常常和他指说某篇的好坏,渐渐的,他也把他的文章拿来我看。他的文章虽然通顺,但文风中规中矩,并不飘逸。我把自己的感想说给他听,他不以为然,认为治世之文当重经纬,所谓飘逸,不过是酸腐文人的自娱娱人而已,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对科举不懂,便也只拿出我写辩词的本领,对他的逻辑进行梳理。他别的尚好,悟性也高,只是政治才学显然不足,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少年,随着见识的增多,也许自然便好了吧,我也不以为意。

    一天中午,我吃了饭,正躺着准备小睡一会儿,一个小和尚进了来,“小施主,方丈请殿前说话。”

    我跟着小和尚走向大殿,“见过方丈。”我深施一礼。

    方丈双掌合什,打个问讯:“阿弥陀佛,小施主身上可是大好了?”

    “有扰方丈,小女身上见好,多谢方丈活命之恩。”

    方丈看着我,一幅为难的样子,“小施主,非贫僧狠心。只是贫僧原就说过,小施主有病在身,贫僧不能撵施主出去……但既然施主身上见好,也请小施主早日寻个去处。”

    我一听,明白了,方丈这是想撵我走。也是,白吃白喝人家半个多月了,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也罢,我终究是叫花子,终究是要要饭的。我也双掌合什,“方丈大恩,小女在心里记得。有劳寺内众僧,容小女再住几日,待身上再好好也想个去处。望方丈见怜。”

    方丈点点头,我又施一礼,便退了下去。

    我倚在柴草堆上,两眼空洞的望着房梁。我实在不想再要饭了,实在不想了,这几日的安定,萧靖江的友情,都让我觉得安定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我想有个落脚之处,有个固定的窝,不用风餐露宿,最重要的,有个固定的人可以说说话,聊聊天。可我才十岁,虽然前世硕士毕业,但都是应试教育的产物,素质教育的琴棋书画我一样儿都不会。我这法科生,在现代,可以当律师,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但宋代没有女的出任讼师,即便有,我也没那门路。去做买卖?一个十岁的女娃儿,显然也是白想。那还能干什么?我正翻来覆去的寻思着,萧靖江跨了进来。

    “司杏司杏,瞧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他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纸包,猪蹄?!我两眼放光,正要大叫,只听他嘘了一声,然后紧张的四处看了看,压低嗓子说,“我们后山去”。

    是呢是呢,佛门净土,怎可擅食荤腥?我嘿嘿一笑,捧着猪蹄,跟着他跑向后山。

    后山,草木葱茏,我们找了块大石头,躲在它后面。我迫不急待的先狠咬了几大口,然后又停下,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他见了,问“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我一边舔着嘴唇一边说,“好东西不能吃的太快,好好尝,慢慢吃,下顿再就不知什么时候了。”

    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充满着怜悯、同情,半晌,他长叹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有死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天下似你我这等人,都太可怜了,人生下来是多么不公平。”

    我想转移个话题,“你从哪里弄来这猪蹄?”

    “哦,一个远房姑姑,在君府当老妈子,几年没回来了,今天来看我爹爹,她带来的。”

    “你还有远房姑姑啊。”

    “很远的关系,她也挺可怜的,嫁人几年就守了寡,也没个孩子,后来就进君府做了老妈子。听说君府待下人倒还好,可是,毕竟没个依靠,老了、干不动了,再好的主子也不会留她了。”

    “君府是做什么的?”

    “我只知道是一个织业大户,富甲一方,在扬州。”

    我“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啃我的猪蹄。

    “好吃吗?”

    “好吃。”

    “这姑母过些日子离家回君府,我爹爹得去给她送行,少不得要带我去,我到时再偷偷给你多带几个。”

    过些日子?我神色一黯,恐怕我早就不知又飘到哪里了吧?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过些日子,恐怕我就不在这里了。”

    他神色微动,“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我苦笑了一下,垂下了头,“方丈今天找过我了。”

    他默然,他也知道,方丈找我意味着什么,我继续慢慢的啃着猪蹄。好一会儿,他问我:“你有什么打算?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受得了这生活?越来越大了,也不大好讨了。”

    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我明白,我惨然一笑,“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乞讨的生活是有一日没一日,可是……,除了讨饭,我还能干什么?”

    他也叹了口气,脸阴了下来,我们便都不再说话。

    微风轻轻的吹着,走过之处,草儿微微的弯着腰。混着花香、草香的空气在阳光下有一种膨胀的感觉,让人熏然欲醉,不知名的虫儿在吱吱的叫着,我真想让生活就这样永远的静止下来,安定、阳光、有东西吃、还有和我差不多的人同我说说话。可是,这一切,我知道,都是假象,根本不属于我,我终究还要去过我的生活,那辛酸的、危险的,充满着不可知的生活。

    为了缓和气氛,我笑着问他书读的如何。提起读书,他的脸稍稍开朗了些:“读书?简单嘛,还能难倒我?”我想了想,问他可曾读过《朋党论》,“欧阳文忠公明篇,当然读过,”说罢,他并朗声诵起一段。

    我点点头,“不错。那你如何看待这朋党之事?”

    “哂,朋党不过是些小人抱团结营罢了,君子不屑为之。”

    “如此简单?那对付朋党,你有何妙招?”

    “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邪不压正,我堂堂君子,耻于与小人相斗。自古君主多是因其缺乏识人之术,以致遭小人之祸。如今我大宋国运昌盛,圣上眼明心亮,朋党之祸,必不再有。况且,我不欲与之争,谁奈我何?”

冰.舞嵐. 2008-7-12 10:30

第三章 挨打(二)

我嘿嘿笑了笑,朋党之事我原既已考虑过。朋党,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不会消亡,身为职场中人,尤其身为管理者,对此不能不察。我们现代的政党,其实也是朋党一种。朋友虽有其弊端,但却无法消除,有时还必须借助之,君不见,哪国的总统,不是借助团队的力量上台?

    他即欲入职官场,朋党之事万不可小视,一轻视,轻者丢官,重者有杀身之货。看他的样子,我十分担心,分别在即,我想给他几点话作为忠告。于是我说,“我以前的蒙学先生对官场之事颇感兴趣,他做了一篇文,你要不要听听?”

    萧靖江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我便把王世贞的《读朋党论》背给他听:

    “凡为君子而纯者,必不为朋党者也,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而已,曰“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已。……。”背罢,我又说:“你别看我,也别小看这朋党的问题。只要有利益存在,就会有矛盾,只要有矛盾,就必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敌对,最后为了达到目的或目标,就会结成某种小集团,即朋党。此中可能并不以是非为标准,有时只是见识不同。但朋党之争,最为残酷,即便你无意介入,有时亦难免为之牵连。你既准备要博取功名,朋党的问题也断然不能忽视。因为朋党,不仅仅是结营抱团的问题,更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观点、认人、识人、与人相处的问题。人生在世间,既要同君子打交道,又要同小人打交道,周旋于君子与小人中间,方能保全自我,并成大事——你千万记住,别吃亏。”

    他有些疑惑的望着我,我笑了笑,正准备再说话,忽然石头那边有一个声音冷冷的传出来:“好一个‘保全自我,并成大事’!”

    我一惊,起身一看,一个贵家*打扮的少年,看年龄也就和我们差不多,镶玉的宝方帽,淡绿色锦袍,墨绿色缀宝石腰带,面白,浓眉,模样倒还可以,只是有一种凌人的不屑和锋利。看他那逼人的气质,我便不喜欢他。他两眼一扫,将我打量一下,又把眼神朝萧靖江斜了斜,嗤了一声,“没想到,这乡野之地,倒也有人读书,也有人想取功名!”

    萧靖江面色一冷,“这位公子,大家陌生,何必出言侮人?”

    “哼,你这等毛头小子,也只会读死书,居然还在这里显摆,侮你怎地?”

    嗬,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前世我姐一直说我是“二踢脚”,点火就着,我可以穷,可以讨,最讨厌的是别人随便侮辱我的智商——侮辱我这叫花子也便罢了,居然还要侮辱萧靖江!

    我还未说什么,萧靖江抢言道:“萧某人平日最烦的就是读死书,这位公子既如此说,莫不是这位公子要出题比试?”

    那少年面色似是更狂,他轻蔑的说:“和你比,我倒觉得有损身份”,他瞟了一眼正满脸忿忿的我,又说,“懒待和你说,你倒不服,也罢,我朝明言‘士补初官,皆试律令’,我且出一个简单点儿的让你长长见识。你听好了,本少爷只说一遍,免得一会儿又装聋扮哑的说你没听见。”

    萧靖江气的面色通红,我也双目圆睁,哪里来的狂人?偷听我们说话也罢了,还要插话。插话也罢了,又出言辱人。

    他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说:“这湖州乃是丝织重地,我就说个你熟悉的。我律有盗剥柘之禁,那你来说说,枯者以何为计?”

    “枯者以尺计。”

    “哦?你还懂得尺啊。不过,有头的都知道是以尺计,那怎么计算这尺?以何为量?”

    “这……”。

    这个太难了。考试不会考这个的,中国法制史我学过,这绝对属于最细的。他面有得色的看着憋屈的萧靖江,看了我一眼,又哼一声:“说你读死书你非要来比试,生在丝麻之地,剥桑之事都不懂,还妄想图什么功名?!”

    看他那样子,我恨不得上去打他一捶。我灵机一动,不就是《宋刑统》吗?嘿嘿,了不起了?你以为就真的没人治你了?接我一招!

    我笑眯眯的婉声道:“公子既出律令,想必对律令极熟。小女子鄙薄,倒也想请教个问题。”

    “哦?”他有点出乎意料的看着我,然后又得意的说:“少爷我对律令虽说不上熟,但对付你们,倒也不在话下,随便你说。”

    “好”,我心里想,你就等着吧,我声音更甜更婉的说:“小女子听到过一个案子,不知该怎么办好,要请教公子了。”萧靖江看着我,一幅要说话的样子,我悄悄的一扯,他看了我一眼,便骨都了嘴不言语了。那绿衣少年看着我的动作,脸上出现一丝讥诮。

    “一家主娶二妇,正房生一男,次妻无所出。次妻性妒,常设计陷害正房。一日,次妻将泻药放正房粥碗内,想看她笑话。不料,家主想多吃粥,便将正房碗内的一同吃下。恰家主身子正弱,因泻药而体虚致死。儿男不忿,竟将庶母打死,请教公子,此案该如何断?”

    “噫,”轻狂绿少年沉吟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依我大宋刑律,谋杀母亲为以下犯上,合该凌迟处死。但该男为自己父亲报仇,如按凌迟,似亦有违德之要义……。”

    我不说话,冲着萧靖江悄悄的一笑,又伸了伸舌头,那绿衣少年嚷了起来,“哼,你这野丫头,哪里编了这么个糊涂案,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解法儿?——怕是你也说不出吧?”

    “什么野丫头——”萧靖江要说话我一拉,他有点委屈的望着我,又不说话了。

    “这位公子,小女一向诚实,是就是,非就非,素昧平生,骗你也没必要,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问问,公子说我说不出,但若我说出来了,你又当如何?”

    “哼。”他甩了袖子,头昂向了天。

    我撇了撇嘴,一拉萧靖江,“我们走。”

    萧靖江还有些犹豫,我一瞪眼,一拽他,正准备走,那绿衣少年叫道:“你别走,你快说,怎么个解法儿?”

    “一个小案子,这也是难的?”我学着他的口气回了过去,“我只上过几年学,不像我身旁的这位公子饱读诗书,但是,此案我倒听到一个解法。庶母与子间本无血缘情分,亦本不为母子,母子相称,全因父亲。今庶母亲手弑父,父已死,母子情分顿消,故该儿男杀死庶母,只应按普通杀律处理。”

    我嘻嘻笑着瞧了萧靖江,总算报了个仇,以为了不起?绿衣少爷骨碌转了转眼睛,忽然莫名的笑了,“让你钻了空子。”

    我不甘示弱的说:“公子不也是钻了空子?不过,公子也算聪明了,若刚才引刑律按凌迟处置,只怕……”我轻笑了一下,不往下说。

    “想必我如果真那般断了,你就会因此羞辱我,以报他对我之败!”

    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过,你反正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非要讨这嘴上的强,“读书是为了怡情,而不是为了争胜。以自己之知而凌他人之不知,非君子之为也。如是这样,再好的才学,亦为饱蠹而已。”

    我拉了萧靖江要走,一个黑衣打扮的家奴不知从何处出现,行礼道,“少爷,老爷已等待多时,请少爷回转。”

    少爷闻似未闻,只继续对我说,“你这狡狯儿,再狡狯也是个流浪儿,若有个正经身份,才配和少爷我说话。至于他,”他极轻蔑的扫了一眼萧靖江:“眉宇之间,毫无男儿轩昂豪气,也不过尔尔。”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在后面赶了一句,“尔尔复尔尔,总比眼睛长到头顶强,走路是要跌跤的。至于正经身份,我宁愿没有,不高攀着和少爷说话。”

    绿衣住了住,没有回头,继续前走。我偷偷的瞄了一眼萧靖江,他满脸通红的杵在那里。我也一时尴尬,不知说什么。

    好半天,萧靖江淡淡的说:“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一前一后沉默的离开了后山,他说要回家,便走了。

    我一个人在寺里溜达,见寺院当中停着一乘官轿,几匹骏马,一些下人模样穿梭其间。我打听了寺里的小和尚,说是一京官携家眷来寺里进香,我游荡一圈,便又回了柴房。

冰.舞嵐. 2008-7-12 10:30

第四章 卖身(一)

总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身上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打算再过三天就离开方广寺。下了黑,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寻思着萧靖江受了挫败,也不知怎么样了。正在想着,他从外面慢慢的走了进来,见我在收拾东西,“你有去处了?”

    “没有。只不过方丈既说了话,我身上也好的差不多了,该打算行程了。”

    他没说话,一会儿问:“你今日所说的律例,哪里听来的?”

    这是我从民国一法学家的法学随笔中看来的,他当时是想举例说明古代中国法律相当活,完全不是死脑筋,相比之下,现代法学则失之机械,应该学习。可我怎么可能说出来呢?于是我便说:“我听来的,你别忘了,我可是沿途乞讨,什么故事听不来?”

    “律法艰深拗牙,难为你记得住。只是个女孩儿。”

    “公子莫记挂白天的事,寸有所短,尺有所长,律例不懂的人多了去了,”我小心翼翼的说,“再说,解试、省试、殿试,哪个会考那么细?真要放了官,自然会懂得了。少爷不必过于挂怀。”

    他点点头,“我哪里不懂?只是那少年太过盛气凌人,看不过去,想必是做官的出身,又何必这样凌人?不说这个了,先说你,你这要往哪里走,有打算么?”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总会有个去处。”

    他没有接话,似乎在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丫环,你愿意当么?”

    “丫环?什么丫环?”难道他需要个丫环?他那庶母?

    “咳,是这样的。”他干咳了一声,似乎很难为情的说:“下午我回去,正赶上那姑姑——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位姑姑——还没走,她说,她说,”他看了看我,继续说:“她说,君府里少一个给她做下手的粗使丫环,只是,”他又顿了顿:“君府的规矩是只要卖身的丫环。”

    丫环?去扬州当丫环?进君府?我茫然了。

    “我不去。”

    “为什么?”

    “卖给人家,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将来能再出来么?”

    “能吧?也没有做到老的?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攒了银钱就再赎出来,本朝也是允许做工赎身的,去君家也好,多见识些世面,你是个伶俐的,这么讨下去,可惜了。况且——你现在还有更好的路么?”

    我不答话。好半天长叹一声,“攒了银钱?什么时候能够攒够银钱?”

    “这个,——”他搔了搔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真想出来,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也不敢说什么——。要不,你眼前怎么办?再讨饭?”

    一夜沉默,我在思量。当丫环,我要把自己卖了?不当丫环,我又能讨多久的饭?……当了丫环,我便不算个人,做不得我自己的主,打骂由人。最可怕的是,真碰上个恶主子,受了欺负,除了死,也不会有第二条出路,甚至嫁给谁都不能自己决定……他说给他姑姑当粗使丫头,应该离主子比较远,就是做做粗活就行,那还可以考虑一下。……君子不图时而图势,即便我有智慧,我也要先养命。

    东方既晓,那边又传来草铺翻滚之声,萧靖江起床了,看来,我必须做决定了,我坐了起来。

    “公子,我,我愿意去君府做丫环,劳烦公子替我说一下。”

    “你?真要去做丫环?”

    “除了做丫环,我还能有第二条路吗?”我强笑了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许将来我可能囫囵的出来?”

    他看着我,“你想好就行。我也觉得,你小小年纪,手无寸铁,既然能独身一人从登州流浪过来,活下来必定不存问题。一个女孩子,与其在外面流浪,还不如做做丫环,也许能盼个出路。我那姑姑说,君府家大业大,也许,你能过的更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却认了真,“司杏,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那些个俗女子,你有想法,也知书明礼,去君家,虽然做下人,也未必全是件坏事。本朝也有女子出头的,你去寄个身养个命,也见见大户人家的世面,早晚会好的,又不是一辈子在那儿了。”

    我笑了,“希望吧,希望吧。”我真不知道大户人家当丫环究竟是怎么样子的,萧靖江说的,也是个道理。退一万步说,我总也得找个地方养命。也是,将来总是要出来的,一切以出来为目标。

    萧靖江本来说要先去探探他姑姑的口风,想了想又说还是一起去,人都在跟前了,一般不会当着面拒绝。看他那积极的样子,我心里很感动,他似乎比我更尽心打算我的前途。唉,只可惜呀,我要离开了……,要是将来真能出来,一定要来找他,我在心里暗暗的想。

    他带着我七拐八拐到一家看起来已经很多年的房子前站住,

    “怕么?”我摇摇头,他笑了,安慰的口气说,“不要紧,我姑姑是个好人,你叫她李二娘就行,我知道你肯定会好好对付过去的。”我笑了,萧靖江是个好人,怎么也不能把这事弄砸了。

    他叩了门,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出来应门。身着布衣,盘花扣,滚花边,头发一丝不乱,晃着一支珠叉,面色白皙,浑身透着利落。

    “小侄见过姑母。”萧靖江深施一礼。

    “原来是江儿,快进来,这位是……”李二娘脸上带着笑,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哦,姑母,小侄前几日路过桥头,看见这丫头正在乞讨,觉得她可怜,也施过几顿饭。昨日听说姑母所在的君府少个粗使丫环,小侄想,姑母要是看的中这丫头,也少了姑母再托人寻找,对这丫头也是个善事。”

    李二娘的眼光在我身上转了两遍,把我们让进了小院。我不敢四处打量,只低着头跟着进了正屋。

    “你叫什么?”

    我赶紧行了礼:“回二娘,我叫司杏。”

    “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什么人?”

    “登州人氏,家中原为出海渔民,父母出海再没回来,家里再没人了。”

    她点了点头,“你会做什么?”

    “我……”我会做什么?打字复印不用说了,宋朝女子该会的绣花描红我都不会,我灵机一动,“我会扫地。”

    “哈哈”,李二娘声音宏亮的大笑了起来,就连萧靖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蠢,扫地谁不会,我抬起胳膊抹了抹汗。

    “你这女娃儿倒实在,”我有些尴尬的李二娘满含笑意的说,“一旦进了君府,便是要随君爷君夫人打发了。你真愿意卖身?”

    “司杏九岁,不进君府做丫环,也没有别的去处,求二娘可怜见。”

    “嗯,”李二娘又对萧靖江说“江儿,你觉得如何?”

    “姑母,侄儿小,不懂事,只是觉得她虽然是个叫花子,倒也不是什么坏出身,看她的手脚,做个粗使活儿应该还可以,姑母与其托人再找,不如收下她,两边都好。”

    “倒也是,只是不知她的根底——司杏,你把身世再说一遍,别想诳我,若有破绽,我听得出来。”

    “司杏不敢,一定说实情。”我原原本本的又把我的身世、我的父母、我的流浪说了一遍,她抓住几个问题盘问了一番,对萧靖江说:“女娃儿牙口倒还伶俐,做事情应该也有几分眼色,让她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留着看看。”

    我偷眼看看萧靖江,他也面露喜色。他们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萧靖江便告辞回家,我跟李二娘送他出门,因为二娘在场,我也不敢说什么,只在她身后,给他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起程的日子终于要到了。这天,萧靖江来说他爹爹第二天要为二娘送行,李二娘答应了。看着萧靖江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我去找李二娘。她正梳头,我过去跪在地上。“司杏受二娘恩情,带我进府,感激在心,但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出来请二娘体谅。”

    “你说。”

    “司杏父母双亡,流落在外,乞讨为生,途中又染疾病,若不是方广寺方丈慈悲,司杏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以后,司杏进了君府虽免掉风餐露宿之苦,但不知何时能见到方丈再致谢意。故司杏难以启齿,但仍不得不说。”我顿了顿,接下去:“司杏卖身,应有卖身的钱财。司杏父母双亡,自己又进了君府为奴,要银钱也无多大用处,按理儿应把银钱给二娘作答谢。但方丈于我有活命之恩,司杏想把这银钱留给方广寺,以表达我对佛祖的诚心和谢意。对二娘,司杏以后再找别的机会孝敬。司杏自知提前向二娘讨银无理,但在此一别,再见就不知要什么时候。求二娘可怜,暂借我些,待卖了身,再还给二娘。若府里不收,二娘亦可将我卖与他人,司杏绝无怨言。”

    李二娘盯着我,点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只是你说的虽在理,但万一你拐了银跑了,我又当如何处置。”

    “司杏不敢”,我仍跪在地上,“司杏一会儿要去向方丈辞行。二娘若不信,可跟了司杏去。如二娘自重身份,明日萧公子来为您送行,散席后您也可让他跟着我。”

    李二娘盯着我又想了半天,然后说,“我可怜你是个孤儿,且信你这一回。你要多少钱?”

    我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小心翼翼的说:“凭二娘赏赐。”

冰.舞嵐. 2008-7-12 10:31

第四章 卖身(二)

李二娘缓缓的说:“我亦是君府的下人,只是做的年岁多了,工钱比其他丫环略微多点儿罢了。这样吧,君府新进小丫环,一般是七两银子,我照数给你如何?将来君府多给你我不多留,只取回七两。但君府少给了,那从你的工钱里扣。君府不收你,我也便只好照你的说法,将你转卖他人了。这里是湖州,江儿的爹爹又是衙役,只怕你拐了银也跑不出去。”


    我狂喜,“司杏多谢二娘。”


    第二天,萧靖江跟着他父亲前来给他姑姑送行,我这才见到他父亲,和萧靖江十分的神似,都是长瘦脸,小眼睛,只是他父亲更粗壮一些,两眼通红,一望便是常年喝酒之人。李二娘和萧靖江说了,他望了望我,我点点头,他便答应了。散席后,我收拾停当,拿了李二娘给的银子,和萧靖江出了门,这次他与我并肩走着,没有再一前一后。


    不知哪年再能见到自由的阳光?我感慨的望着阳光下走动的人群,熙熙攘攘,有人笑着,有人苦着脸,有人在散逛,有人在忙生计,众生百态。一路无语的走到了方广寺,我让他在大殿等我,我先去见了方丈。


    “见过方丈。”我一行礼。


    方丈双掌一合,“阿弥陀佛。小施主身上见好?”


    我点点头,“小女自北流浪而来,途中染病,幸遇方丈收留,大恩大德,小女感激于心。如今,小女得到一个机会给人家做丫环,明日启程,想着方丈的大恩,特向方丈拜谢。另外,”我从怀里拿出三两银子,“有劳方丈慈悲照看,这是我的卖身银,小女愿捐给寺里做个香火钱,求方丈莫嫌微薄。”我将银子搁到桌上。


    方丈一震:“阿弥陀佛,遇难施救乃我佛的慈悲,小施主不必太挂心。况且,施主卖身之钱,贫僧万万收不得。”


    “小女本是孤儿,要入府为奴了,留银钱无用。情愿捐给寺里,希望方丈也能多救救几个似我这样的人。”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方丈有些不忍。


    “求方丈成全。”


    “小施主,你也只是个女童儿,以后路长,还应仔细收着银两,以备不时。”


    “小女既卖身为奴,生死便不是现在能想的了。今日既然蒙方丈所救,这银钱也算我为自己积德了吧。小女名司杏,要是方丈实在可怜我,可教人在寺里植一棵杏树,权当我在受菩萨庇荫,也让司杏心里上觉得自己有个根基。”


    “阿弥陀佛,小施主真该是结缘之人,贫僧答应你。”他唤进一个小和尚,收了银钱,又吩咐去后山寻一棵杏树幼苗,移在院里。我谢了他,便出去寻萧靖江,两人走至后山,隔了一个人坐了,我把用布缠的银子塞给他,“你拿着。”


    “这是什么?”他打开一看,有些惊讶,“哪来的?给我做什么?”


    “公子,司杏是流落来的。蒙公子相助,施饭在前,又伴住在寺庙中,公子于司杏,实有大恩”。


    他截了话,“你别这样想。我从小无母,亲娘待我心狠,我常常觉得心里憋屈。和你也是同病怜同病,分外话多,两人互相倒倒,心里也好多了。你莫要再这样说你自己,我也是可怜人,不是可怜你,你就当我们是互相可怜吧。”


    我盯着地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银子,非偷非抢,是向李二娘提前支的卖身银。虽然少,却是干净的。我给了方丈三两,算我捐的香火钱。剩的这点儿钱留给你做个剃己用度,哪日家里不便,也可做个应急。”


    萧靖江又塞给了我,正色道,“司杏,你这是做甚么!难道我帮你就是为了你的钱财?你这般不屑我?”。


    “你误会了。司杏在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你收着钱,有一天家里不宽敞或庶母不仁慈,这钱或者可凑个学费。”,


    “司杏,你想的真细,”萧靖江眼里充满感激,“你的心意我领,但钱你留着,以后就给人家做丫环了,怎么地还不知道,怎么会把这钱都先洒了出去?你不想赎身了?你这丫头……”萧靖江的声音也有点哽咽。“至于我,你不必多虑,一个男人,怎么都好对付,倒是你,要多加小心,富人家的丫环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可也别灰心,出得来,只要有了钱,你便可出来。我若有空,我也去看你。出得来,一定出得来。”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与你相处这几日,我也知道,你也非寻常见识的女子,只是生不逢时罢了,因此,更要好好活着。进府当几天下人没什么,反正咱要出来。司杏,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能打得倒你自己,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小心,我们这等平凡人,没有什么靠山,但只要我们自己的努力,我不信老天不给我们活路。”他目光充满坚定。


    “嗯,你的话我记住了。”


    “只是以后,我也不知再在哪里能寻个说话的伴儿了。”他的声音暗了下去。我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两人默默相对了一会儿。


    “天要晚了,再不回,二娘要着急了,别真的惊动了我爹,就不好了。我们回吧?”我跟着他,回到了前殿,正遇小和尚们栽新移的杏树,我向他讲了杏树的缘由,他也目光温柔的看着杏树。我跪在佛像前,在心里悄悄的许愿:“此杏树虽托名为我而栽,但希望福荫落在萧靖江生上,愿菩萨保佑他,考取功名。”


    回李二娘家的路上,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话,都是让我好好珍重自己,少说话,少惹事,并一再说,有可能他就去看我,让我好生照顾自己,真想出来必有法子。


    虽然前世无数次有前途茫茫的时候,但还从来没有失去过人身的自由,我看看身边不断罗嗦着要我好好照顾自己的灰布衣男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会再见到他吗?觉得君府很遥远,很朦胧,那个暂时供我落脚的地方,会好吗?我将来,真会出来吗?


    我心里很忐忑,虽然谁都没有说出来,但两人都很伤感,为了缓和气氛,我和他玩打鼻子打耳朵的游戏,赢的人往前跑十步。玩闹之中,我乘他不注意,把那四两子包成一小包,悄悄的别在他的腰上,四两银子不起眼,希望小偷不会看上吧。

冰.舞嵐. 2008-7-12 10:31

第五章 君府(一)

我们一早就出发了,萧靖江没有来送我,我理解,他确实做不了自己的主。昨晚,我咬着被子哭了半宿——到这份上了,居然要卖身了!早上李二娘见了我的肿眼睛也不以为意,只淡淡的让我去洗了脸。一路沉默,我是因为实在不知未来如何,没有心思说笑。而李二娘也只对我看的十分紧,许是怕我跑了,她的八两银子没有着落,但对于君府的情况,她并不多说,也许是怕我被君府拒绝。第三天天傍黑,我们终于到了一所大宅院门口。李二娘叫开门,引了我进去。

    好大一所宅院,入院迎面为左右两青石假山夹道,之间有一空地。左面有额曰:清香樾;右而有扁书:垂翠岭。顺着夹道往里走,见前面有立石如壁,东有一小亭依附于山脚,曰沁芳亭,亭内做成流杯渠。进了垂花门,里面便是院落,李二娘引着我熟门熟路的,左拐右绕的一进又一进,终于停在几间大房子前,她问门前的一个圆脸丫环:“培菊,夫人可在房内?”被叫作培菊的小丫环答道:“在,刚传了晚饭,这会子还没上呢。”说罢,眼睛瞟向我,我赶紧低了头。李二娘回身让我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进去了,隔了一小会儿,又挑了门帘,唤我进去。

    房内有一种淡淡的香,我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我们的古人真聪明,没有酒精制香水,照样可以用香料来达到效果,而且也更环保、更舒服,只可惜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我对香都没什么研究,也不懂这是什么香,只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听李二娘道:“见着夫人,还不快跪?”

    我慌忙跪下:“司杏见过夫人”。

    一个低缓的声音说:“抬头。”

    我慢慢的把头半抬起来,面前的榻上端坐着一位夫人,身着紫金穿花锦袍,头梳凤凰髻,横挑一根紫水晶钗,饰虽不多,深身却透出一股富贵气。她盯着我看了看,缓缓端起盖钟问:“叫什么?”

    “回夫人,司杏。”

    “这名字是后来起的,还是生下就有的?”

    “回夫人,是生下来爹爹给起的。”

    “你爹爹呢?”

    “父母出海遇事,已亡了。”

    “你几岁?又是如何遇到李二娘?”

    我望了望李二娘,不知该回答第二个问题。

    “我问你,你望二娘做什么?”她声音里有着威严。

    “回夫人,小的九岁,遇着二娘是因为在湖州讨饭,二娘探亲,机缘巧合就遇到了。”

    那夫人停了停,又问:“小小年纪讨饭,想必是连讨带偷吧?”

    我一听,就气了,我讨饭不假,偷什么?我直起腰来,挺身跪着说:“夫人或许见到别的叫花这样,但小的从小家教严,讨饭便是讨饭,宁可饿着,也不偷别人的东西。为了自己,偷了别人的也不心安。”

    我面无惧意的看着她,半晌,她点了点头。“入我君家,需是卖身,你可愿意?”

    “回夫人,小的来时便知,甘愿卖身。”

    她又转向李二娘:“二娘,既然是你那儿少丫头,那你领去吧。回头写了契约,让她押了,八两银子。”

    二娘满面喜色,估计是觉得债权兑现了,她躬身道:“谢夫人慈悲,只是她叫什么?”

    夫人沉吟了一下,道:“她既本名就叫司杏,倒也合我府的规矩,不必再改了,仍叫司杏吧。”说罢,她又转向我,目光冷冷,“我君家为商贾之家,第一要紧的是规矩、手脚干净,若是被发现偷盗或对主子不敬,直接处了家法。”

    我伏地谢了她,随二娘出去,这样我便开始了在君家的生活。

    听说君府占地很大,共三进,第一进中间是园林,两边是下人和部分伙计的住处,第二进正房是君家主人君如海会客、谈生意的地方,四周是仓库,第三进最精致,是君府内眷的住所,中间为君家夫妇所住,号临松轩,东边是君家大小姐君闻彩所住的停霞苑,东南是君家二小姐君闻弦所住的澧歌苑,西南是琅声苑,据说这是君家三少爷君闻书未来的居所,因君少爷现在年纪尚小,暂随了君夫人在临松轩住。这几处宅子各有特色,临松轩近旁多松,停霞苑多种梅花,澧歌苑遍植茂竹,琅声苑不必说了,守着一大面湖荷,广植各类花木。

    不过,这些都是我陆陆续续听李二娘或别人说的,我哪里也没有去过。君家有内外二个厨房,内厨房主要负责君府家眷及内府下人的饮食,而外厨房主要负责君家伙计及庄内其他杂役的炊饮,在临街的第一进院落里,为的是地方大,他们取饭、吃饭方便,也省得扰了内府的安静。

    我被安排在被称为内厨房的府内厨房中,主要工作是负责烧火,也就是通常说的烧火丫头,这是极粗笨的一桩工作,既见不到主子,也讨不到什么巧儿,天天只是和炒饭的大厨、净菜洗碗的老妈子共事。入府第二天,李二娘便拿着契约来找我,我毫不犹豫的按了手印,八两卖身银我全给了她,也算对她的谢意。我们这个小厨房在君府的西北角,李二娘是内厨房下人们的小头目,当然,这内厨房总共也没多少人,两个师傅,大师傅胖子刘和二师傅宋九,二个改刀给他们打下手,四个老妈子负责净菜、洗碗,再就是我一个专管烧火的小丫头。每天吃罢晚饭,各房都把第二天的菜单随着碗筷一块儿送来,由李二娘负责记下并负责传达,往各房传菜时,也由李二娘负责检查核对。开始时我以为李二娘识字,后来发现,她只是用她自己编的一套符号代表不同的菜,我从心里佩服的五体投地,心想仓颉造字应该是真的。

    我的工作不是很轻松,虽然只是烧火,但几个灶一块儿忙起来,有猛火的,有文火的,有隔一会儿要再续火的,也很麻烦。君家虽富,吃的却比较简单,但因为各房吃各房的,花样儿倒不少,每顿汤汤菜菜、冷的热的素的荤的挺费事。除了烧火,我还要负责煎药,一煎就是几个时辰,看着火,左扇右扇,无聊之极。

    君府待下人还算体恤,但家规森严,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也或许是我离的远的吧,我呆在内厨房的小天地里,每天只与这几个人打交道,虽然累,但也比较乐和。内厨房中,我最喜欢胖子刘,他天天乐呵呵的,白胖胖的脸像一个发面馒头。我刚入府那会儿,他天天向我吹嘘君家如何富有、我进君府是如何的幸运,开始我一般怀着崇拜的心情听着,慢慢的就开始嬉皮笑脸的对他,他也不生气,有时做菜就把我拎到身边让我学,可惜我味觉神经不是很发达,什么味道的菜吃在口里都差不多,更别提做了,他也不以为意,只继续磨着我这块朽木。李二娘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她不爱说笑,见天只是忙,我把她暗暗的和胖子刘登对,觉得一严肃一温和,还挺配,纳闷他们为何没擦出什么火花。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便是第二年春上,我十一岁了。虽然日子比讨饭时好过不少,但就是比较闷,时不时的我会想到萧靖江,他也十五了,也不知他怎么样,是不是还在受庶母的虐待。我想从李二娘那里探点儿消息,她也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是,我从未见过有什么人来探过李二娘,她也不会写字,估计也没什么消息吧。

    李二娘越来越忙,据说是君少爷搬到琅声苑了,夫人让她前去收拾、照应。李二娘两边跑,顾不上,有时菜单也来不及收,只好委托我这个内厨房唯一识字的小丫头替她抄好,让胖子刘从旁协助,再由她安排。

    总算做点有知识含量的活儿了,我觉得比烧火有趣多了,因为收菜单、发饭,也认识了各房负责传饭的小丫环,有老爷房里的培菊、大小姐房里的引兰、二小姐房里的听荷,至于少爷房里的,起先一直是李二娘里外带,后来有时她赶不上,那边就差人送来。可琅声苑很奇怪,来的从来都不见丫环,总是个小厮,叫侍槐。

    大家年纪相仿,难得主子不在跟前儿,话就比较多。培菊性子温婉,引兰快言快语,听荷老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是怕惹什么祸,侍槐是君少爷的书僮,爱在我们面前吹吹牛,说自己见过如何如何多的世面等。我曾偷偷问过侍槐,为什么别房来的都是丫环,只有琅声苑来的是小厮,侍槐红着脸,只说这是家规,不肯再多说。

    这一天晚饭后,侍槐来说二娘正在给少爷收拾衣物,差他送来碗筷,恰巧听荷来送残食和第二天的菜单。我抄了他们的菜单,三人又闲聊一阵,听荷怕二小姐找她就先回了,只剩我和侍槐。我俩东聊西聊,侍槐问我怎么会写字,我便把自己的身世简单的说了一遍,他感叹说,你倒也是好人家的儿女,真是命不由人。我问他是怎么进的府,他说是家里闹水灾,五岁便被卖到君家,说是卖,其实跟君家救了他一命差不多,否则,他也活不到今天,只是爹娘不识字,想问个信儿都不知道。我心里一动,问他这君府能否寄信?

    “寄信?能啊,每次都是我把少爷的信送到驿站。你要寄给谁?”侍槐很机灵,一听我问便猜我打算写信。

    “那我们自己能寄吗?”

    侍槐摇摇头,“不知道,难吧,府里是一起走的信,并不单结,也不知人家单不单收。”

    我让他帮我打听打听,一整天,心里都在活动着想给萧靖江写信,那是俺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好朋友哩。

    又到传晚饭的时候了,听荷来,我打发了她,仍坐在那里盘算,引兰来了,正在给她拾掇食盒,听荷一脸焦急的跑进来:“司杏,我昨晚送的菜单中有百合粥没有?”

    我抬头看了看灶头的菜单,“没有啊,你们没要粥,倒是大小姐房里有。”

    引兰也说:“对,昨个儿我们大小姐特地说,这春上,喝个粥,既有滋味又进补。”

    听荷的脸色更加紧张,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急急忙忙的又回去了。

    引兰目送着她,嘴里说:“听荷也挺可怜的,守着那样的主子,上头还有那样的大丫环。”

    “怎么了?”

    引兰看了我,欲言又止,“没什么没什么。”

冰.舞嵐. 2008-7-12 10:31

第五章 君府(二)

我心中疑惑,原听说府大人多是非多,看来不假,这君府看起来家规森严,暗地里也是波涛汹涌啊。二人又拾掇好食盒,正要盖上盖子,一个妙龄女子跨进门来,她瓜子脸,狭长目,嘴角长着一颗珠痣,水蛇腰,穿着丫环少著的月青色细纱裙,手上拿着粉红丝帕,头上缀满珠翠,看穿着,或者是哪一位小姐,但看气度,又不像,我正疑惑间,听荷满脸惊惶的也跟了进来。引兰一见,立刻起身:“见过眠芍姐姐。”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眠芍?谁?听名字像是丫环。

    她理都不理,冷冷发言道:“李二娘在哪里?给我传进来。”

    嗬,好大的口气!我上前施了一礼:“回姑娘,李二娘在少爷处尚未回归。”

    “哼,料想也是,否则她便老糊涂了,敢少了我们小姐要的东西。”

    少东西?少了什么?我记得和听荷核过的呀,我又施一礼:“敢问姑娘,少了何种饮食?”

    她居高临下的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回姑娘,奴婢叫司杏,是内厨房的丫头。二娘事忙,有时便让奴婢帮忙收收菜单,偶尔她回不来,也代她发发饭。”

    她把眼在我身上打了转,“我看她是老糊涂了,找你这么个笨丫头,我问你,我们小姐要的百合粥呢?”

    百合粥?昨天只有两个粥,一是大小姐要的百合粥,一个是少爷要的荷叶粥,再没有了啊?我疑惑的看了一眼引兰,又看了一眼听荷,躬着腰回到:“回姑娘,昨日传粥的只有大小姐和少爷,不知姑娘是哪一房的?”

    “哼,你这粗丫头,昨日我明明让听荷传内厨房做百合粥,你敢不做?”

    我心里明白了,原来她是二小姐房里的。我陪着笑道:“这位姐姐,昨日二小姐房里确实不曾吩咐百合粥,二小姐若是要,现做好了,东西都是现成的。”

    “哼,你搪塞谁?这粥明明是你漏做了,却说我们没吩咐。等你做?要多久?你这惫懒丫头,讨饭出身的?你知不知道这百合粥要多久才能做好?你敢蒙我?”

    我的气上来了,明明是你们没说,偏说我们没做,都是丫环,你凭什么恶语伤人?我瞅了一眼听荷,她正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就这样吧,不闹事,过去再说。我低着头,也不作声。

    眠芍发了威,抬眼见食盒里有一碗粥,上前一步把粥拿在手里:“今天先饶了你,这碗粥我拿走,再有一次,看我怎么让你长记性。”说罢要走。

    我和引兰齐声喊道:“请姑娘稍等。”

    眠芍转身睥睨着我们:“怎么了?”

    我施了一礼,陪着笑:“姑娘,菜单之事也许是没弄清,出了纰漏,奴婢给您陪罪。但这碗粥,实在是大小姐昨日传的,引兰都来拿了,请姑娘海涵,把它留下。”

    “哼,她主子是小姐,我主子就不是小姐了?反正一碗粥,有什么分别?为何给她不给我?我一定要拿走,你不是能再做么?她要喝,你再另做。”

    我皱了眉,这么猖狂,正准备再说话,引兰过去行了个礼:“眠芍姐姐,这粥是大小姐几天就想喝的,司杏也说了,这碗原是给大小姐做的,二小姐若是要,再吩咐厨房另做一碗吧。”

    “哟,几天不见,一个小丫环也敢和我这样说话了?你们小姐就是这样教的?你这是吩咐的谁?”眠芍斜着眼,半仰着头,一副寻事的样子。

    “引兰不敢,但粥确实是大小姐要的,请姐姐放下吧。”

    “哼,小娼妇,今天这粥我是非拿不可了。”眠芍咬着牙说完,转身又要走。

    引兰急了,伸手来拉:“眠芍姐姐慢行。”

    “啪”,引兰的脸上印了五个红指印,眠芍柳眉倒竖,指着引兰的鼻子大骂道:“你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引兰捂着脸,恨恨的望着眠芍:“引兰确实不如姐姐有手段,但这粥,确实是大小姐要的,姐姐抢走,引兰不能回去回话。”

    我看不下去了,也上前道:“姑娘,这粥确实是给大小姐做的,厨房晚上便给二小组补上。”

    “啪”,我的脸上也挨了一耳光,立刻火辣辣的。

    “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以为二夫人过世了,二小姐就任你们欺负了?告诉你们,君府还轮不到你们来叫。这粥,我今天就要拿走,也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君府里头,谁是主子!”

    引兰捂着脸,抬头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欺负谁了?大小姐喜欢竹子,都已经住下去了,偏偏二小姐也喜欢竹子,老爷便让大小姐让出来,连名字都跟着改成了澧歌苑。平日里,凡是二小姐喜欢的东西,大小姐可曾要得?大小姐一向温婉,今日这碗粥,姐姐若是好言好语,我回了大小姐,原也不是不能,但姐姐硬抢,那么,我也便要拿回来了。”说完,抢上前去夺粥,眠芍不曾防备,见被引兰抢了下,粥顿时泼了出来,洒了她一身。眠芍大怒,把碗朝着引兰的脸上便扔,咣当一声,引兰的额头顿时就出了血,我和听荷都吓傻了,只有眠芍叉着腰站在那里,手指引兰仍大骂“贱人”不止。

    引兰摸了额头一把,咬牙说道:“谁是贱人?我家小姐是正经夫人出身,哪里贱了?”眠芍一听,赶上来揪住引兰的头发,腾出一只手扇引兰的耳光,引兰力气小,挣脱不过,只是苦苦挨打,我和听荷忙上来拉。府里的婆子下人早听到声音,围成一个圈,看我们打架。

    正乱时,培菊过来取饭,见我们乱作一团,引兰又一脸的血,惊的她转身便往回跑。引兰、听荷和我都不过十一、二岁,引兰被拽了头发本就受制于她,听荷又不十分狠拉,只剩我一个,而眠芍本就比我们要大,又放得开手,架没拉开,倒是我狠挨了几脚,引兰头上的血眼看越来越多。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都住手!”,一个圆脸、大眼睛的丫环进来,站在中央。

    听荷停了下手,恭敬的对她施了个礼:“见过扶挂姐姐”。

    那姑娘对她一点头,喝道:“传夫人的话,让几个姑娘过去说话。”

    眠芍住了手,斜了眼来人,掠了掠头发,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夫人房里的扶桂,这谁报的信,好快呀,惹得扶桂都来了。”我忙过去扶住引兰,扶桂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的表情,冷冷的说:“眠芍,不是我要管这档事,只是夫人有话,让你们几个过去。”眠芍冷笑几声,抬头便往前走,我悄悄的拿了菜单,扶着引兰跟在后面。

    这是我第二次来临松轩,心情却比第一次还紧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夫人声音发话道:“眠芍,你先说,怎么回事?”

    眠芍伏在地上,“回夫人,昨日二小姐说要吃百合粥,让听荷去内厨房送了菜单,今天却没有拿过去。眠芍想着二小姐身子弱,难得有个想吃的东西,赶去厨房,见了一碗粥,以为是听荷忘了,便要取走。没想到引兰却恶言相向,还伸手抢粥,泼了奴婢一身。奴婢想,二小姐虽非夫人亲生,却一向蒙老爷夫人疼爱,引兰这样,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小姐欺负二小姐,奴婢又比引兰进府早,想教育她,又被她恶言抢白,气不过,便和她闹将起来,奴婢本是为二小姐,请夫人责罚。”

    我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想:“原来二小姐不是夫人生的,那为何那么嚣张?”引兰一听却急了,直起腰来说:“夫人,眠芍所说不是真的。那粥本就是给大小姐做的,是眠芍抢粥在先,引兰不过是去拿回来吧。她若不是言语欺人,引兰也不会和她斗嘴。”

    “大胆!没问你话,谁让你说的?”夫人喝道。

    引兰一哆嗦,又趴在地上。缓了缓,只听夫人又说道:“司杏,前些日子李二娘来回说她忙,让你帮她抄抄各房的菜单,我准了。想必昨晚的菜单也是你抄的?”

    我不敢抬头:“回夫人,是司杏抄的。”

    “那听荷送菜单时,可曾要了百合粥?”

    “回夫人,奴婢并未听说,昨日要的,只有大小姐的百合粥和少爷的荷叶粥,再无别的粥品。奴婢是粗丫头,听了二娘吩咐,每次抄完都要和来送菜单的再核实一番,这是昨晚所抄的菜单,确实二小姐并未要百合粥”。我把菜单举上头顶,扶桂拿了,交给夫人。

    夫人扫了一眼,又问听荷道:“听荷,你说,你昨日送菜单,那菜单上是否有百合粥?”

    听荷战战兢兢的跪着,身子不停的发着抖,两只眼睛却在眠芍身上,她呐呐了半天:“回夫人,听荷记不清了,好像眠芍姐姐吩咐过。”

    眠芍接过说:“听荷,你不必顾及言面,我知道你和司杏感情好,但是就是,非就非,难不成还糊弄了夫人?”

    我仍旧趴在地上:“夫人,奴婢确实未曾听说,况且,奴婢也说了,再给二小姐做一碗,但眠芍不肯,仍要拿已经放入大小姐食盒里的那一碗,不信夫人可以问引兰。”

    引兰额头仍旧流着血:“夫人,司杏说的确实是。奴婢气不过她嚣张,上前拿粥,被她打成这样。”

    眠芍也直起身来,“夫人,二小姐幼时丧母,身子又弱,全靠老爷疼爱、夫人教导长大,但下人们常议论二小姐非正出,对二小姐不恭敬,对二小姐吩咐的事也怠慢很多,眠芍常常气在心里,也替二小姐悲伤。今日内厨房只做了一碗粥,引兰和司杏说是为大小姐做的,谁能证明?若是夫人要的,他们还敢争吗?我看分明是欺二小姐无母,可怜的二小姐!”说罢,她耸着肩哭了起来。

    上面再无一点动静,我偷眼望去,夫人正端着一个碗钟慢慢的喝,似在想什么,我忙又低下头。半天,只听茶钟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堂堂我君府,自家姐妹,为了一碗粥就争成这样,你们真不怕丢人。此事皆因司杏漏抄菜单引起,来人呐,将司杏拖出去,给我掌嘴三十,你们几个,若再闹争斗,我断也不会轻饶”。

    我大惊,怎么绕得我身上了?“夫人,冤枉啊,确实不是我漏抄了。听荷,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还和你核对过的。”听荷低着头,只是抖,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两个婆子进来架我,我突然想起昨天听荷送来菜单时,侍槐在场,于是我挣脱了他们,扑倒在夫人脚下,大叫道:“夫人,昨天听荷去送菜单时,琅声苑的侍槐也在,请夫人着人叫他过来对质一下。”

    “大胆刁奴,死到临头还不认错。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夫人手一挥,起身便进了内屋。

冰.舞嵐. 2008-7-12 10:32

第六章 君府的家事(一)

我被掌了三十下嘴,未到全部掌完,我早已昏了过去,是李二娘让人把我拖回内厨房,胖子刘给我敷了葱泥,说是可以止痛。我的脸肿的像猪八戒,黑紫,李二娘吩咐不能沾水,说怕水冷凝了血留瘀印。

    我躺在那里心里暗暗悲伤,为人奴仆果然不易,我已经觉得十分小心了,可是,真是祸从横飞,这,有我什么事?真是身在侯门,防不胜防啊。我做错了什么?这冰冷的君府,有人当我是人么?我心里更想念萧靖江,想念曾经在方广寺的日子,想想自己在君府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更觉日后惨淡。

    发生了“菜单事件”,听说李二娘也挨了夫人一顿批,我十分不过意,挣扎着想给她陪罪,李二娘按着我不让,说不关我的事,用不着心里不舒服,也看我的眼神倒有点温和起来。我十分不解。

    挨打第二日,引兰就来看我,守着我哭了半天,说是她不该争那碗粥,连累了我。我安慰她说为人奴婢,就是挨打,她哭的更凶了。培菊也来,很少说话,只是陪我坐坐。侍槐乘着拿晚饭的时候悄悄的来看我,拿出一个纸包包的药粉,神秘兮兮的让我擦在脸上,我问他哪来的,他吭吭叽叽的一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我明白了,他肯定是偷的少爷的。我怕惹祸,让他还回去,他不肯,说是少爷仁厚,一点药,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不敢用,偷偷的把它塞在墙缝当中。

    一直没有见到听荷,澧歌苑前来拿饭的也换成了个老妈子,我确实也有些生她的气,我相信她是知道的,但她为什么那么怕眠芍?再说了,也没碍着谁什么利益啊?一碗粥,至于要那个尖儿吗?有一天,引兰和侍槐都在,我便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提起眠芍,引兰便气不打一处来:“姐姐(菜单事件后,引兰便不顾我的反对,管我叫姐姐),老爷夫人不让我们议论府里的事,尤其不让议论二小姐,横竖你因我挨了打,我也不管他了,我讲给你听。”

    “府里两个小姐、一个少爷都姓君,但并不是一母所生。大小姐和少爷是大夫人所生,就是你见到的那一位,二小姐却是过世了的二夫人所生。大小姐今年一十四岁,二小姐一十三岁,少爷一十二岁。大夫人虽然行事端正,但不会讨老爷欢心。老爷原来喜爱二夫人,大夫人也从来没说什么。那一年,老爷寝在二夫人房里,不知怎地,夜里遭了贼,老爷说是二夫人为了保护他而被贼人杀死了,可私底下下人们都议论若是遭贼,怎么哪里都没有动静,偏偏只在二夫人房里?”

    “二夫人死时二小姐才七岁,许是老爷看她可怜,撂下话来,府中任何人,包括夫人,不得对二小姐不恭敬,二小姐要什么便是老爷要什么,否则,以家法处置。”

    “那想来是二小姐恃宠而骄了?”我插话道。

    “哪里,”引兰一摆手,“二小姐虽然受宠,到底是没有娘的孩子,性子软,见人也不怎么搭话。夫人对二小姐倒好,宁可亏了大小姐,也绝不亏二小姐。那日所说的园子也是,大小姐喜欢竹子,都已经搬进竹苑住了一年,只因二小姐喜欢,便挪到梅苑去,硬把这竹苑腾给了二小姐。”

    “二小姐性子软,还能抢姐姐的竹苑?”

    “唉,你有所不知,都是眠芍撺掇的。二小姐自小没了娘,夫人对她虽好,但老爷放了话,夫人也不敢十分的管她,她便拿了眠芍作体己。梅苑离临松轩近,离琅声苑远,她眠芍才不愿去呢。”引兰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眠芍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七岁进府时她就在,就是现在这副德行,一天到晚,仗着老爷宠二小姐,欺负下人。听说她是二夫人带来的,想不懂二夫人带个七岁的孩子来干什么。眠芍今年二十了,正经该打发出去了,却天天涂脂抹粉,打扮的也不像个下人,只想着勾引少爷。夫人担心少爷,便留少爷在临松轩住。只是少爷今年十二岁了,老爷不肯,非要让少爷搬到琅声苑。夫人无法,怕明说了不好听,也怕老爷不愿意,就传话府里,说是为了严肃家规,也让少爷潜心读书,琅声苑一个丫环都不要,只派了四个小厮,和一个老妈子,就是李二娘。”

    二十岁的丫环要勾引十二岁的少爷?听着有些离奇,想想,也是,这种的也不是图长久,无非就是占个地位罢了。

    引兰说罢停住了,望着侍槐。侍槐摸着脑袋嘿嘿的笑了起来:“真是个直筒子,君府就这么点儿事,都让你说了。扯到我们琅声苑做什么?我们主子,天天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像你们这些女人,天天纠扯不清。”

    引兰啐了他一口,接着说,“都是作下人的,要我说,听荷也挺可怜的,自从进了澧歌苑,就没好日子过。眠芍倒像是正主子,对她不是打便是骂。听说那碗粥原是眠芍要喝的,非要假在二小姐头上,我和眠芍打了一通,听荷回去不知要挨怎么个体罚呢,只是她实在不该让别人替她顶祸,我本来挺可怜她的,但为这,我实在又气她。那天,夫人房里的扶桂姐姐找我们房的采萱姐姐说话,我恍惚听说,夫人其实也知道菜单原就是澧歌苑下错了,可绕不开老爷,便又只好两边都不得罪,害你挨打了。我回去,大小姐也说了我,说一个园子都让了,一碗粥有何让不得的?倒让人看笑话。”

    我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她是懒得管这种小事,随便打个下人,杀一儆百。末了,原是拿我当顶缸的。我不禁心生凄惨。我问道:“那夫人只任由她嚣张?总得想个法子啊。”

    引兰说:“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夫人曾想把眠芍打发出去,结果眠芍撺掇二小姐去向老爷哭,说是自己总共这么个体己人,再走了,真要活不了了。老爷大怒,骂了夫人,放话说眠芍谁也不许动,将来跟着二小姐作陪房,夫人也愁。唉,大家自有大家的难处,我也替夫人愁的慌,更替我们小姐愁。”

    我扑哧一笑,“这君家虽不和,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至于惹出什么祸。你替人家愁什么?还替小姐愁呢,我看还是愁你自己吧”。

    引兰看着我,正色道:“我是个下人,也愁我自个儿,可我也愁我们小姐。”她望了望四周,低言道:“前些日子,大理寺少卿杨怀安派人来君府为自己的儿子杨骋风说亲,本来大小姐即将及笄,该是大小姐。谁知不怎么二小姐那边儿知道了,眠芍去见老爷,说二小姐孤苦无依,大小姐在府里还有个说话的伴儿,如果大小姐先嫁了,二小姐更孤伶,意思是想在大小姐前头出嫁。夫人不愿意,可也没说什么,老爷这会儿还在犹豫呢。依我看,八成是眠芍看中了大理寺少卿这户人家,为她自己找婆家。”

    这君府还挺复杂,一家人还搞这么多花花。我打趣引兰道:“莫不是你也相中大理寺少卿那户人家了吧?”

    引兰脸红了,啐了我一口:“姐姐真坏,人家拿你当知己,你却笑话人家。即便大小姐出嫁,陪房也自有采萱姐姐,我还是一个小丫环。”说罢,又轻轻的叹口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从被卖进了君府,又哪里能做得自己的主?我爹我娘也不知样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写信的事,便转头问侍槐,如果我想寄信有没有什么路子可想?

    侍槐背着手,做出一副夫子相问我,到底要寄信给谁?我说你管,只是要寄就是了。引兰立刻就打趣我:“莫非姐姐在外面还有个心上人?”我说哪里,只不过自己在外面的一个朋友,当年若不是他,可能现在就死了,我把萧靖江帮我的事简略的讲了一遍。引兰听的眼圈儿红红的,说来做下人的,都有些伤心事,大家都可怜。我安慰说不要紧,大家虽然背井离家,少小便失去父母的庇荫,但大家只要互相帮助,情同手足,倒也不要紧。说得引兰、侍槐也笑了。

    正说着,听荷挑帘进来。引兰立刻闭了嘴,将头扭向一边。听荷见了怯生生的陪个礼说:“我来看看司杏姐姐。”

冰.舞嵐. 2008-7-12 10:32

第六章 君府的家事(二)

引兰冷冷的说:“你还好意思来,你看姐姐,都是你害的。”

    侍槐也站起来呵斥她:“听荷你实在太过分了,那天我在场,听得清清楚楚,你来报菜时明明没有百合粥,为什么非要说有?”

    听荷扑通跪在那里,忙不迭的说:“是听荷错了,是听荷错了。听荷实在不该,害姐姐挨打了。”说着便哭了起来:“听荷这几日心里很不安,若不是眠芍看得紧,听荷早就来看姐姐了。”接着哭的更惨了,“听荷知道是眠芍冤枉了姐姐,可是我实在怕她,有她在,我什么也不敢说。那日的粥,确实是眠芍要喝的,因前一天晚上下单时她不在,我只问了小姐没等她,她便找事,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找到厨房去。”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这澧声苑的饭每次比停霞苑的似乎要多一个人的,原来如此!听荷跪在那里继续说:“我回去也挨了一顿打,眠芍怕二小姐听了嫌烦,把我拖到竹林里拿竹签子扎我,还让我不要出声。”听荷挽了袖子,上面血迹斑斑,让人怵目惊心。

    引兰说:“你也真够窝囊的,眠芍欺负你,你就去告诉夫人、告诉二小姐,她欺负你你就受着?难道这君府还没有说理了?你越是怕她,她越是嚣张。瞧,那天若不是你怕事,眠芍也不会得逞,姐姐也不会挨打。”

    听荷的泪更是止不住:“引兰姐姐说的对,听荷实在太窝囊。可姐姐们有所不知,眠芍是连二小姐也哄了,二小姐拿眠芍作心腹,天天只在老爷面前说眠芍的好话,老爷也越发的以为眠芍是了不得了。我们这些人粗口笨舌的,哪像她那么会装。别说是碗粥,即便是她把我打死了,我也是白死。听荷小时被卖到君府,进了府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活着实在也没有意思,又累姐姐,听荷实在也不想活了。”说罢放声大哭。

    我和引兰、侍槐三人互相看了看,我的心也酸了起来,过去扶起来了她:“听荷,你快起来吧,大家都是下人,互相担待些是应该的。我原也是不知,若是知道了,过去陪个不是就过去了,倒累你挨打。你莫要说那些丧气的话了,什么不想活了,我们听荷是个小美人,将来还要配好人家呢。”

    听荷哭的更凶了,“我哪里还想配什么好人家呢,只能活着离开眠芍就好了,我,我实在是活够了。姐姐你不知,那天的粥眠芍是故意拿样子树威风的,因着夫人防她,又因为杨家公子来求亲,她在耍腕子呢,你即便是陪了不是,也不会怎样。一碗粥事小,眼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