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金梦 2008-8-29 19:21
[完][古装][转]出嫁愿从夫4
序幕
暖暖的阳、微微的风,福晋的屁屁痛痛!
“额娘,痛不痛?”
“呜呜呜,好痛喔!真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挨打?”
因为额娘是罪魁祸首。
弘普一眼亮出同情的目光,一眼偷偷瞅着额娘拚命揉屁股,嘴角好像癫痫发作一样抖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不然等一下该换他揉屁股了。
“阿玛很用力吗?”
“好用力喔!人家也只不过是要他替我把娘的遗物要出来而已,干嘛发那么大火嘛!”
重点不在那里吧?
“要不要弘普帮您揉揉?”
“呜呜呜,总算额娘没白疼你,不过不用了,额娘自己来就行了。”两手继续揉在屁股上,瞠怨的丹凤眼恨恨地瞪住酷王爷离去的背影,“可恶的老头子,竟敢打我屁屁,给我记住!”满儿嘟嘟囔囔的在嘴里咒骂着。
老头子?
弘普差点笑出声来。从老爷子连降一百级为老头子,阿玛这下子惨了,额娘不整得他变猪头才怪,既然如此……
“额娘,要不要惩罚阿玛?弘普帮您!”儿子孝顺额娘,应当的。
闻言,满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转,嘴角贼兮兮的勾起来,忘了要揉屁屁,嘿嘿嘿地把儿子拖到屋角落里去讲悄悄话;塔布与乌尔泰见状,不由心惊肉跳的面面相觑,还猛吞口水,不知道福晋又想搞什么鬼了?
“你阿玛说要在这儿多留几天顺便帮皇上办点事,所以……”
“嗯嗯嗯……”
“然后你就……”
“喔喔喔……”
[[i] 本帖最后由 水金梦 于 2008-8-30 01:50 编辑 [/i]]
水金梦 2008-8-29 19:22
“接下来我就可以……”
“没问题,包在弘普身上!”
于是,两天后,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子又联手摆了酷王爷一道,在弘普的帮忙下,满儿趁那个打她屁屁的人不在,逃之夭夭,而且一逃就逃到了川境成都,打算继续往西行到藏边去溜达溜达。
这一趟她非得好好玩个痛快不可!
不料当她正在闲逛武侯祠时,竟意外发现一个几乎让她错以为是在照镜子的女人,当下吃惊得差点摔一跤。
那谁呀?
难不成她有双生姊妹?
不对,那女人起码大上她四、五岁,而且气质比她端庄,个子也比她高挺,身边伴着一位英姿飒飒的男人,两人看似夫妻,恩爱非常。
她长得像她爹,而那女人又像她,所以,那女人跟她亲爹有什么关系吗?
但即使心里如此怀疑,满儿也没有上前询问,因为那女人穿的是汉服,梳的是汉式发髻,半点满人的味道都没有。
她的亲爹是满人不是吗?
不过满儿还是忍不住跟在他们后头,打算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一路跟呀跟到了云南丽江府,眼见他们进入一栋宅邸内,她也找了家客栈住下,这才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想要如何?
可是还不够时间让她想个明白,跷家的福晋便被追捕逃妻的王爷逮着了。
“你可玩够了?”
“哪有,还早得很哪!”
“大着肚子还到处跑,你为何不能安分一点?”
“谁教你打人家的屁屁!”
“回去!”
水金梦 2008-8-29 19:23
“……好嘛!”
为免屁屁再挨一顿揍,满儿决定等来年生下肚子里的孩儿之后,再来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嘻嘻嘻,一年跷一次家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第一章
这年四月,淳亲王过世。
这年五月,怡亲王也过世了。
这年六月,任何人都不适宜大肆铺张庆祝生辰,满儿心里明白得很,也不打算绑什么小辫子让皇帝老太爷揪。
可是……
满儿低眸看着手上的书,一本极为陈旧的竹纸书──唐朝的李太白集,能完好无损的保存到现在也实在不简单,连缺角少页都没有,字也清清楚楚的毫不模糊──虽然她根本看不懂上面到底鬼画了些什么符。
这是小七儿特地帮她找来的,找了整整三年多,好不容易终于找着了,他也矢口保证是李白的真迹,绝不是模仿的赝品。
老实说,她并不爱看书,小说还会看,其他的,饶了她吧!
可是允禄爱看,只要没事,他就坐在那里看书,什么书都看,杂七杂八的他也看,看到她替他昏头。
而他最欣赏的诗人里头,那个以为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白肯定是排第一名,所以她才特意请小七儿帮她寻找李白的真迹,也恰好小七儿是在允禄生辰之前找着,虽然时机并不怎么妥当,不过……
“福晋,或者明年再送?”
梳妆台前,佟桂正在帮福晋卸下发髻以便安寝;玉桂则在外室张罗一些点心糕饼,由于皇上也病倒了,王爷最近都忙到相当晚才回府,有时忙得连晚膳都没时间用,饿着肚子上床可不好受。
“那怎么成,”满儿毫不犹豫地否决掉玉桂的提议。“整整一年的时间,难保不会有人不小心露了口风出去,那我想要给他的惊喜不就没了!”
“说的是,那……”拿起梳子,佟桂开始为福晋梳发编辫子。“怎么办?”
水金梦 2008-8-29 19:26
“咱们不请客,可王爷至少可以休息个一天、两天吧?”玉桂从外室叫进内室里来。
“对,半天也行。”佟桂附和道。
“你们说得倒简单,那个人一忙起来,连我都会丢到脑后去,要他休息?”满儿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停下来为我上半炷香的!”
“福晋,您说这话可没凭良心哟!”佟桂挤眉弄眼地吃吃笑。“谁不知道王爷最宝贝的就是福晋您,捧在掌心里怕手劲儿重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为福晋您,王爷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情深意重,福晋,您……”
“够了,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如果我们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他就不需要这样忙得老是不见人影了对不对?”满儿没好气地嘀咕。
“那也是。”
“有时候我都很怀疑,他老不在家,我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有的?”满儿继续嘟嘟囔囔抱怨。“搞不好我有其他男人自个儿都不知道,哼!谁让他都不陪我,戴绿帽子也活该!”
“哪会有这种事,自个儿有男人都不知道!”佟桂咯咯笑得快断气。“而且格格、阿哥们都像王爷多些,说不是王爷的也没人相信。”
“起码这两、三年王爷出远门的次数少了不是?”玉桂张罗好了也来到内室。
“那又怎样?还是不见人影啊!”满儿不甘心地嘟囔。
“再过几年也许王爷就不会再这么忙了。”
“再过几年?”满儿抽抽鼻子,装模作样地抹抹眼角,哀怨得像个弃妇。“再过几年我就老啰!”
佟桂和玉桂一起大笑起来。
“福晋,您、您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离老字还远得很哪!”
满儿白她们一眼,“这你们就不懂了,我的人不老,可是心……”很夸张的叹了口气。“已经老……”
话还没听完,佟桂和玉桂更是狂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i] 本帖最后由 水金梦 于 2008-8-29 19:28 编辑 [/i]]
水金梦 2008-8-29 19:27
“请问前两天是谁把自己画成猛张飞的样子说要吓吓王爷,结果王爷只不过哼一声,自己反倒吓得摔进荷花池里头去了?”
“然、然后王爷像拎猫咪一样把福晋从荷花池里拎出来……”
“福晋畏缩得像只耗子……”
“湿淋淋的滴了一路水回到寝楼……”
“被丢进澡盆里……”
两人一搭一唱,唱得满儿愈来愈尴尬,最后老羞成怒地变了脸。
“我只是……”
忽地,她有所警觉地噤声,连忙把书藏起来,再若无其事地和佟桂、玉桂一起转注房门,才刚望定,房门便被推开,果然是酷王爷驾到,满儿立刻起身迎驾,玉桂与佟桂悄悄退场,接下去没她们的戏分了。
“皇上好点了吗?”
允禄没吭声,任由满儿为他褪下长袍马挂,又拧毛巾给他擦脸。
“饿了吧?玉桂准备了好些你喜欢的糕饼哟!”
允禄默然摇头,揉着后颈迳自在床沿坐下,看来他也累了。见状,满儿脑际灵光一闪,有主意了。
“我说老爷子啊!你是不是也休息两天比较好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床摸到他身后,偶尔客串一下贤妻,双手搭在他肩上按摩起来。“不然到时候连你也倒了,光靠张廷玉他们几个,行吗?”
“我不会倒。”一如以往,允禄的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是喔!你以为你是什么?石雕像?”满儿咕哝。“我知道你武功好,但总也是个人呀!”
“我不会倒。”
白眼一翻,“是是是,你不会倒,你会永世屹立不摇,千秋万代供人称颂。”满儿挖苦地嘲讽道:“但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你没听过吗?”那词儿没用,换个词儿继续奋斗。
水金梦 2008-8-29 19:28
“没听过。”
真干脆!
好吧!这人是石雕像,至少他的脑子是。
“那陪我一天好不好?”
“不好。”
“半天?”
“不好。”
“两个时辰?”
“不好。”
“一个时辰?”
“不好。”
按摩肩膀的手突然用力起来,因为她正在努力不把拳头“放”到他的后脑勺上去。
“那半个时辰就好?”
“不好。”
“喂,你这就太过分了吧?连陪我半个时辰都不行?”终于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在肩膀上。“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呀!”
“不需要。”允禄依然故我,冷冷淡淡的。
“喂喂喂,那可是我讬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耶!”
“不需要。”
“可是……”
“明儿个我就要出发到新疆。”允禄硬生生打断她的抗议。
满儿呆了呆,旋即大叫,“你不但连半个时辰都不肯给我,还要出远门?”
水金梦 2008-8-29 19:32
“回来后再陪你。”
“那时候再陪我又有什么用,”又捶他一下。“你的生辰都已经过了呀!”
这会儿允禄连回也不回给她半个字,兀自翻身躺下。
“我要睡了,替我脱鞋袜。”
简直不敢相信!
满儿气结地瞪了半天眼,瞪到允禄都开始打呼了,她才没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算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人了,气死自己也没用,还是提前在明儿一大早就送给他吧!
唉!这一回不晓得又要多久才回来?
翌日,满儿天未亮就醒转过来,打算用愉快的心情伺候老爷子用过早膳后,就高高兴兴地把礼物送给他。
她不敢奢求太多,想见到他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比登天还难,因此,她一心想看的只是他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翻过身去竟发现枕边人早已不在枕边,慌里慌张坐起来,迎接她的却是佟桂、玉桂同情的目光。
“福晋,王爷已出发到新疆去了。”
“耶?他出发了?”满儿失声尖叫。“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
“王爷不准啊!王爷说……”玉桂迟疑地嗫嚅道:“说不准吵醒福晋,免得福晋又缠着他……呃,啰唆,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学小偷一样溜之大吉?
满儿难以置信地傻在床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片刻后,惊愕转不悦,不悦再转愤怒,并逐渐聚积成风暴,然后猛然爆发。
“够了,爱新觉罗.允禄,前债加上后债,我现在就要你偿还!”
火药库轰然爆炸,福晋的怒吼陡然冲出寝楼外响彻云霄,王府内上下人等在一惊之后不约而同摇头叹息,各个为主子捏上一把冷汗。
王爷又该惨了!
水金梦 2008-8-29 19:33
云南丽江是一座别有风味的城市,三河穿城家家流水,幽曲窄达的街道布局,依山傍水的院落民居,还有红色的五花石路面,三百五十四座石拱桥、木板桥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城墙,够特别了吧?
“怪了,上回到底是怎么走的?”伫立在宛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巷道上,满儿茫然四顾张望,一边呻吟。“完了,迷路了!”
好吧!路在嘴巴里,问吧!
“请问,有一座非常宏伟的宅邸,牌坊上书有‘天雨流芳’四个字……”
“姑娘要找土司府?喏,请往那儿去……”路人举臂指向西南方。“先右转,再往……”
循着路人的指示,满儿很快就找到那座宅邸。
“没错,就是这儿,可是……”仰头望住眼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土司府,她咬着下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上前敲门问说有没有人认识我吧?”八成会被人当成疯子轰走。
考虑了一整年,她始终无法决定自己到底想要如何。
虽然很想知道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但一个会强暴女人的男人,就算知道他是谁又有何意义?
阉了他为娘亲报仇?
然而在她跷家逃离北京城之后,当她开始考虑自己要上哪儿去时,头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就是这里,于是心想:难道是天意给她一个机会去探究谜底?
所以她来了。
可是,然后呢?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正当她无措地站在土司府前发呆时,突然,土司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俊朗青年走出来,一见到她便愣了一下。
“咦?嫂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嫂子?谁?不会是……
水金梦 2008-8-29 19:33
满儿傻傻地指着自己。“我?”
“不过正好,我们一起回去吧!”俊朗青年回头向门里的人打了一下招呼,随即快步走下阶梯。“大哥呢?”
“大哥?”满儿怔愣地重复。
“对啊!大哥不是跟你一、起……”愈靠近满儿,俊朗青年的语气也逐渐迟疑起来,当他站定在满儿面前时,终于发现不对了。“你……不是大嫂?”他惊异地上下打量她,然后摸着下巴对自己点点头。“嗯,的确,大嫂没有这么矮!”
矮?
“当然不是,我是你老娘,”满儿面无表情地说:“不孝儿啊!有啥事要找为娘啊?”
俊朗青年不由尴尬地咳了好几下。“对、对不起,姑娘,是在下认错人了,不过姑娘的容貌长得跟我大嫂几乎一模一样呢,除了……”
“我比她矮!”满儿冷冷道。
俊朗青年形容更显尴尬。“不,我是说,姑娘的眼睛和大嫂不一样,而且姑娘也比我大嫂年轻许多。”
最后一句话立刻成功地化解掉满儿脸上的冰霜,使她嘴角愉悦地高扬起来。
“是吗?你大嫂跟我真的有那么像?”
“起码有九成相似,”俊朗青年毫不犹豫地说:“但是姑娘至少年轻个四、五岁,气质也和我大嫂迥然不同。”
“还有一样,”满儿笑吟吟地举起一根手指头。“我比她矮。”
俊朗青年又咳了好几下,想笑又不敢笑。“呃,姑娘在这儿等人吗?”
“老实说,是的,在等……”满儿指了指他。“你大嫂。”
“咦?”俊朗青年讶异地瞠大眼。“姑娘认识我大嫂?”
“不认识。”
俊朗青年皱眉。“那……”
水金梦 2008-8-29 19:34
“我想她也许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是谁?”
俊朗青年愣住,“原来姑娘……”继而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以为大嫂的尊亲说不定就是……”
“我不知道,”满儿耸耸肩。“也许吧!总要问过才知道。”
“我明白了,”俊朗青年颔首。“好,姑娘,我带你去找我大嫂。”
“那就谢谢你啦!”满儿眉开眼笑的道谢。
“对了,我叫陆武杰,姑娘呢?”
“柳满儿。”
“那么,柳姑娘,咱们走吧!”
“上哪儿?”
“大理。”
群山间悠然升起一列苍翠欲滴的山屏,雪峰幽峡,如梦似幻地飘浮在流云高湖之上,这便是云南的点苍山,而大理城就蜷伏在山脚下,淳朴又安祥,静静地躺卧了三百五十年。
长久以来,大理城一直是白族段氏的根据地,虽然大理业已成为清朝的属地,甚至还驻有提督管辖,但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依然是白族段氏。
不过陆武杰的目的地并非大理,而是点苍山,在山里头有一座位于幽谷中的庄院,那才是他的家。
“那儿就是陆家庄,我想我大哥和大嫂应该早就回来了。”
“你们……”满儿伸长脖子朝前望。“是汉人吧?”
“当然。”
“那你大嫂呢?”
水金梦 2008-8-29 19:34
“也是汉人啊!”
“这样啊!”难道不对人吗?或者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却能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又恰好让她碰上了?
“你不是吗?”陆武杰脱口问。
满儿沉默一下。“老实说,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陆武杰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当他们到达时,庄前正有一位奴仆在扫落叶,闻马蹄声抬头一看,顿时怪叫起来。
“耶?大少奶奶,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陆武杰哈哈大笑着跳下马。“阿福,你再看仔细一点。”
闻言,阿福狐疑地在满儿下马后睁大两眼再看去,再度怪叫。
“哎呀!不是大少奶奶?啊!没错,大少奶奶高一些,年岁也大一点。”
满儿翻了一下眼,懒得跟他说。
“大哥、大嫂呢?回来了吧?”陆武杰领着满儿往庄里走,一路问。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一个多时辰了。”
“爹呢?”
“老爷上车里土司那儿去了。”
经过练武场,绕过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屏风进入正屋的大厅,陆武杰肃手请满儿落坐。
“请稍待一会儿,柳姑娘,我这就去找我大嫂。”
陆武杰离去后不久,一位婢女送茶过来,扬着一双惊讶又好奇的目光在满儿脸上瞧个不停,再过一会儿,更多好奇的人在厅外探头探脑。
这座庄院里头不但全都是汉式建筑、汉式庭院,下人们也全都是着汉服的汉人,住的、吃的、眼里瞧着的全都是汉人的东西,连话也说的是汉语,全然感受不出是在白族的地盘上。
水金梦 2008-8-29 19:34
然后,那个女人出现了,连同另一位长相酷似陆武杰的男人尾随在陆武杰身后,乍见满儿即脱口低呼,不可思议地揉揉眼再看,继而目瞪口呆地愕住,同她身边那个男人一样。
“天哪!你真像我!”
满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不对,是你像我。”
那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掩唇轻笑,“适才武杰对我说我还不信呢!但现在……来,”她仍然紧盯住满儿仔细端详,一边拉着满儿坐下,温柔又亲切。“告诉我,你是……”
“我叫柳满儿,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十八日生,”不等她问完,满儿就自动招供。“娘亲是杭州府富阳县柳元祥的闺女柳婉仪,生父不详。”
双目一凝,“令堂没有告诉你?”那女人问。
“她疯了。”满儿淡淡道。
“啊!对不起。”女人歉然道:“我叫竹月莲,大你四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大你一岁,叫竹月仙,一个今年才十七,叫竹月娇,至于家父……”她顿住,转望另一个男人。“文杰,麻烦你去告知我爹这件事好吗?”
那男人点头离去,竹月莲再转回来面对满儿。
“我并不确知事实是如何,但我知道我爹年轻时曾到江南去过,而我娘在去世前也曾提及,我爹从江南回来后就不太一样了,总是落落寡欢、若有所失,也许和令堂有关,也许无关,我不知道,总之,一切都要等他老人家到了才能解开谜题。”
满儿点点头。“他要多久才能到?”
“大约要五、六天左右,”竹月莲说:“你可以等吧?”
满儿耸耸肩,笑容有点古怪。
“我特意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不能等也得等!”
无论事实是否能在这里找到,二十七年都过去了,怎会在意再等个十来天?
再老实一点说,她还有些胆怯,因为事实可能和她二十七年来以为的不一样,反倒是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水金梦 2008-8-29 19:35
真奇怪,直至此刻她仍在犹豫究竟想不想知道事实呢!
“你在想什么?”
没有回头,满儿听声音便知道是谁,这三天来竹月莲总是陪着她,不是带她到大理城内去逛,就是聊聊彼此的过去,对她总是那么亲切照拂、温柔关怀。
“我在想,我应该很紧张的,可是……”坐在一块大石块上,双手托腮,视若无睹地眺望远方高峰上的系云载雪,她喃喃低语。“老实说,我好像有点麻痹了,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竹月莲安静片刻,而后挤过来与她坐同一块大石上。
“如果我爹真是你爹的话,你会恨他吗?”她试探着问。
满儿想了一下。“以前会,现在不会。”
“你期待他的补偿?”
“不需要。”这种事永远也补偿不了。
“你希望能认祖归宗?”
“没必要。”她都嫁人了,还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多此一举嘛!
“……你一定希望做点什么吧?”
“骂他!”满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的骂他一顿!”想来想去,她唯一想做的也只有这件事。
竹月莲凝住她的侧脸片刻。
“倘若他能给你一个很好的解释呢?”
强暴女人还能有什么解释?
他喝醉了?“不管有什么解释,错的就是错的。”
竹月莲轻轻叹息。“的确,不管多么理直气壮的解释,他扔下你娘不管,这就不对,不对的就是不对的,而后果却都要由女人来承受,这又何其不公平啊!”
满儿狐疑地回过眸去端详她。“大公子对你不好吗?”
水金梦 2008-8-29 19:35
竹月莲失笑。“不,他对我很好,我说的是我娘。”
“你爹对你娘不好?”
“不,也不是,我爹对我娘很好,可是……”竹月莲笑容敛去。“他们的婚事是由双亲决定的,我爹并不爱我娘,但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需要有地方宣泄感情,所以若是他真去爱上别的女人,我也不会怪他,然而……”
她又叹息。“我娘深爱我爹,对于我爹并不爱她这件事,她一直感到很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方面希望爹能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这样爹或许会快乐一点;另一方面又害怕爹若是真把所爱的女人娶进门,她又情何以堪……”
“你错了,这不是男人的错,而是父母的错。”满儿感慨地道:“不管是什么理由,强要把两个并不相爱的人凑在一起,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想到允禄为了她,不惜正面违逆康熙、雍正,坚拒他们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愿屈服于愚昧的忠与孝,她就觉得自己何其幸运能被他所爱。
这样能够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男人,世上能有几多个?
竹月莲同意地点点头。“所以爹要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多半是因为他自己曾深受其害的缘故吧!”顿了顿。“说到这,你觉得武杰怎么样?”
怎么话突然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什么怎么样?”满儿奇怪地反问。
“我是说……”竹月莲的笑容变得很含蓄。“武杰对你的印象很好,闲来无事老提到你,说没见过如你这般风趣的女人,嗯嗯,他这位小姐不中意,那位姑娘不合他的胃口,原来是喜欢……”
满儿听得啼笑皆非。“慢着、慢着,你不会是要把我和他凑在一块儿吧?”
“如果你也喜欢他的话。”竹月莲没有否认。“我知道,想必是因为身世的因素才会使你蹉跎年岁直至如今仍未成亲,不过武杰不介意那种世俗因素……”
“停!”再也听不下去了,满儿低低呻吟。“千万别对我做那种期望,拜讬!”虽然很高兴竟然还有男人喜欢她这种老姑娘,但这件事要是让某人知道,某人肯定会抓狂的!
水金梦 2008-8-29 19:35
“为什么?”
“因为我已……”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婢女的呼唤远远叫过来打断满儿的回答。“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和亲家老爷回来了!”
竹月莲颇为惊讶地咦了一下,“他们回来了,这么快?”随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想来爹必定非常迫切地想要见到你。来,满儿,我们快去见爹,而后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了!”
满儿默默尾随在她后头,脚步有点磨磨蹭蹭的。
不知为何,没来由的,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待一切水落石出后,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她想要的石头……
几乎是在第一眼上,满儿便可以确定那个五十好几岁,满脸涕泗纵横,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人是她亲爹,除了眼睛,她和那中年人几乎一模一样。
“是、是,那双眼睛……”中年人泪眼模糊地盯住她,哽咽着。“多么美丽的丹凤眼,是婉仪的眼睛、是婉仪的眼睛……天哪!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眼见那中年人那么激动,满儿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是意态阑珊地冷眼看着他。
“你恨我,是吗?”中年人注意到了。“我不怪你,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
“爹,先坐下来再说吧!”竹月莲扶着愈来愈显激动的父亲坐下,再招呼满儿在一侧落坐,然后唤人送上热茶。“爹,既然妹妹找了来,您也不用太急,无论是谁对谁错,先缓口气上来再慢慢说吧!”
好半天后,中年人终于平静下来了,他深深凝视住满儿。
“我叫竹承明,康熙四十二年春天和婉仪邂逅于江南西湖畔,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彼此是相属的,我是那么深爱她,而她也深爱我,所以两个月后,我就上门去求亲了……”
“你上门求过亲?”满儿失声惊呼。“外公怎么没提过?”
“上柳家提亲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柳老太爷不可能一一告诉你。不过当时老太爷一口就回绝了我……”
水金梦 2008-8-29 19:36
“为什么?”满儿再次脱口问。
竹承明苦笑。“虽然婉仪不介意作妾室,但老太爷可不愿意让爱女受到任何委屈,有那许多条件比我好的人上门求亲,为何要让爱女屈就妾室?可是我实在舍不下婉仪,所以一次次上门,一次次被回绝,我始终没有气馁,直到……”
他眼眸落下,泛起更苦涩的笑,神情既不甘心,也是不得已。
“家里派人来找我,这才提醒了我自己是什么身分,为了她着想,我不能不放弃她,单独回到这里。可是……”猛然抬眸。“倘若我知道她已怀有我的孩子,我一定会不顾一切把她带走……”
“也许娘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满儿冷淡地说:“所以向来坚拒其他人求亲的她才会突然答应亲事,且急着要成亲。而后,在成亲前一个月,我娘带着丫鬟上桐君山烧香,就在那里,她被七个满人轮暴……”
几声惊呼,所有人全吓呆了。
“……一切结束之后,我娘也疯了,而她肚子里的孩子理所当然被认定是那些满人的孽种,打胎药打不掉只好让我生下来,虽然七个月就出世,但大家都以为是打胎药导致早产,所以外公为我取名叫满儿,因为我是满人的孽种……”
满儿的语气愈说愈冷硬、愈说愈严厉。
“想想汉人会如何对待满人的孽种,嗯?对了,外公一家人当我是耻辱,走到外面大家当我是仇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十五岁那年,娘自杀去世了,外公立刻把 我赶出家门任我自生自灭,老实说,我现在都很怀疑当时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为了垃圾堆里半颗发霉的馒头,我可以和野狗像畜生一样互咬一场;为了一文钱,我也 可以和一大群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为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桂承先掩面痛哭。“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丢下你娘不管,我以为是为她好,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砰一声猛然拍桌而起,“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算了吗?”满儿怒吼。“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娘就活得回来吗?你以为一声对不起,我过去所受到的创伤就可以烟消 云散了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的事,那些种种痛苦早已深刻的烙印在我心中,不是一声对不起、两滴眼泪就可以摆平的,所以你最好一辈子愧疚到死,这样或许就 可以打平了!”
水金梦 2008-8-29 19:36
咆哮完毕,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令人跌破眼镜的脸色骤然一转,翩然绽开一朵非常满足的灿烂笑容。
“好极了,我就是想这样骂一骂,现在骂过了,我也该走了,再见啰!”
语毕,挥挥手绢儿就走人,情况急转直下,看得众人怔愣得一时回不过神来,尤其是前一刻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竹承明,脑筋根本转不过来,挂着满脸泪水傻呵呵的呆在那边。
“满儿,慢着!”在满儿踏出厅门前一刻,竹月莲及时回过神来并追上去拉住她。“你……”
满儿回眸,笑得顽皮又狡黠。“放心,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恨他,只是想骂骂他而已,你不知道,男人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女人狠狠骂他一骂,不然他们是不会开窍的。”
竹月莲呆了一呆,差点又让她走掉。“等等,难道你不想认回爹吗?”
满儿耸耸肩。“然后呢?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是需要爹娘疼爱的小女孩了,再讲白一点,我又不欠他,反过来是他欠我,而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倒不如不还。总之,我已经明白一切,这就够了。”
“可是他总是你亲爹呀!”竹月莲辩驳。
满儿冷淡地瞟去一眼。“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没有爹就没有你!”竹月莲义正辞严地说。
“是啊!”满儿更是漠然。“曾经有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我无时不刻希望自己不曾被生下来。”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竹月莲难以理解地喃喃道。
满儿叹息。“因为那是事实,你不是我,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折磨,所以你无法了解我的想法,这也不奇怪。想想,有多少年的时间,我憎恨满人,恨不得他们全部死光光,到头来却发现始作俑者是汉人,伤害我最深的也是汉人,难道你要我重头再来一遍,现在改恨汉人?”
她摇摇头。“不,恨人太累了,我只要知道事实便足够了,然后就可以让一切过去……”
“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何我会认为丢下你娘才是为她好吗?”竹承明脱口问。
水金梦 2008-8-29 19:36
不知为何,他这一说,其他人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瞪住他,像是反对,也像是警告。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到这么多委屈,有权利知道。”竹承明的神情很坚决。
竹月莲只稍微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没错,她有权利知道。”
她一同意,陆家两兄弟便也不再反对,于是,飞身一往前一往后守住,竹承明与竹月莲的表情也在瞬间转变得异常凝重严肃,看得满儿心头又浮上那股不祥的预感,两脚忐忑不安地直往后退。
“我……呃,可不可以不想知道?”
竹月莲却硬把她拉回去。“你有权利知道。”
“我不能放弃权利吗?”
“你会想知道的。”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又被按回原来的座位上了,满儿无力的叹气。“啊~~原来你们会武功啊!不知道师父是谁呢?”
竹月莲好笑地瞟她一眼。“现任白族段土司的父亲。”
“哇!”满儿很夸张的惊呼。“那一定很厉害啰?”
“没错。”
“那……”
“够了,别再扯别的事了,”竹月莲一眼便看穿她的企图。“听爹说吧!”
这么快就被拆穿啦?
满儿不由垮下脸,可怜兮兮的抽抽鼻子。“不能不听吗?”哀怨得好像刚被罚跪三天三夜,现在正想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少两天。
竹月莲差点笑出来,“不能。”转注竹承明。“爹,告诉她吧!”
竹承明颔首,沉思片刻。
“知道前明太子的事吗?”
水金梦 2008-8-29 19:37
满儿有点讶异地看看竹月莲,再看回竹承明,不解为何他突然提起前明的事。
“大概知道一点,前明太子名朱慈烺,是崇祯帝的长子,崇祯十七年李贼攻破北京时,崇祯帝即命其三个儿子更衣出逃,后来太子与两位弟弟定王、永王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被李贼杀死了。”
“你说得没错,除了……”竹承明徐徐垂下双眸,“太子并没有死,被李贼杀害的是定王、永王和睿王,后来他逃到南京,本想投靠福王,却见到福王逐酒征歌、荒淫无度,心知福王的弘光政权维持不了多久,于是继续往南逃,逃到了杭州潞王那儿,可是不过数月……”
竹承明无奈叹息。“潞王也投降了,他只好再逃,最后逃到昆明桂王那里,可是桂王最后仍是被吴三桂逼得遁入缅甸,太子却已逃得累了,于是改名换姓避走大理,心想再也不逃了,要抓就来抓吧!”
现在是说书讲古时间吗?都那么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满儿愈听愈不耐烦,也很夸张的表现在脸上,又挖耳朵又打呵欠;但竹承明没理会她,兀自叨叨絮絮的说下去。
“没想到这样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劫,于是决定终此一生再也不提自己的真名实姓,更不想娶妻生子连累他们。直到他年过半百,认为清廷不可能再找到他,他才娶了白族段氏土司的妹妹,一个五十岁的寡妇,以为两人都那把年纪了不可能会有孩子,而他也可以有个老来伴,不意……”
他苦笑。“一年后,他的白族妻子便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在错愕之余,他以为这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断去朱室皇族的血脉,这才向白族土司和他妻子全盘托出他的身分……”
“够了、够了,”满儿再也受不了地挥挥手。“听你拉拉喳喳的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有听没有懂,你到底想说什么麻烦你说简单一点好不好?”
“我想说的是……”竹承明缓缓抬眼。“太子的儿子就是我。”
话说完了,也的确按照她的要求说得再简单不过,但满儿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她根本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而竹承明也很严肃地回视她,她没吭声,他也不再言语,良久、良久……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你说什么?”满儿骤然跳起来嘶声尖叫。
竹月莲被她吓了好大一跳,竹承明却依然很平静。
“所以我叫竹承明,竹,朱也;承明,意谓承袭明室的血脉,而事实上,我应该姓朱──你也是,是崇祯皇帝的后裔。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身为前明皇族是很危险 的,尤其是前明太子的后裔,所以我没有带走你娘,以为让她另行婚配定然比跟我在一起安稳,虽然我错了,但请相信我,我的本意是为你娘着想的。”
水金梦 2008-8-29 19:39
满儿又失去声音了,惶惶惚惚、怔怔忡忡的注定竹承明,许久、许久……
冷不防地,她突然转身就跑,逃难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文杰,你不要追,我去!”竹月莲一晃身也随后追去。
陆文杰悄悄来到竹承明身侧想安慰他,却听见他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
“她是可怜的婉仪为我生的女儿啊!我要补偿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补偿她,非补偿她不可……”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应该姓朱,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后裔?
太可笑了,她怎么可能是前明皇帝的后裔,她全身上下哪里也找不着前明皇帝后裔的标签,正看反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皇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她不是,当然不是……绝对不是……打死都不可能是……
天哪、天哪,她是前明皇族,却嫁给了大清皇族,生下了前明皇族与大清皇族的孩子,这委实太荒唐,太荒唐了……
老天!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路狂奔,盲无目的地朝前淌,脑中思绪混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直到她跑得几乎断了气,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攀上点苍山半山腰 上来了,转眸望去,澄蓝洱海入目,浩荡汪洋烟波无际,渔舟点点飘漾其上,渺小得几乎看不见,毫无缘由的,她的情绪蓦然沉静下来。
她究竟在慌乱些什么呢?
她问自己,继续凝望着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色水晶,那洁净清澈的光芒一点一滴逐渐涤净了她的心情。
片刻后,她的心境业已如同那湖面,波平如镜、沉稳如海,索性就地落坐,双臂环膝,下巴搁在膝盖头上仔细思索。再过半晌,混乱思绪已然厘清,她知道该如何定位自己的身分了。
水金梦 2008-8-29 19:39
她只是一个女人。
无关汉人,也无关满人。
无关皇族,也无关平民。
或许她生来就应该是前明皇族,但在所有人都摒弃她,唯有他诚心接纳她,对她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时,她就再也不是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
“满儿。”
有人在她身后蹲下,她头也不回。
“嗯?”
“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不过……”
“不会啊!”满儿莞尔。“我已经接受了。”
“……真的?”
满儿回眸,瞧见竹月莲满眼担忧,不由笑起来,轻松又愉快。
“当然是真的。”
见满儿笑得毫无芥蒂,竹月莲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眸子转回去再度凝住洱海那一片汪洋,“怎能确定那是事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冒充不是吗?”满儿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爷爷带着三样东西,一样是崇祯帝的‘皇帝之宝’印,还有皇太子的金册与‘皇太子宝’印,以及明室玉牒,上面详细记载着太子身上的特征,为了证实他 所说的话,当时段土司还特地请来王夫之先生与陈近南先生,以及一位曾服侍过前明太子的小太监,呃,那时他已经是个老太监了……”
竹月莲顿了顿。
“虽然爷爷已经不认得那位太监,但一得知那位太监的名字,马上脱口而出那太监是替他罚跪的小太监,还有许多私事,不是前明太子便不可能知情,毫无疑问爷 爷就是前明太子朱慈烺。当时王夫之先生和陈近南先生一致同意这件事绝不可大肆张扬,必须等到反清复明大业已然进行到最后决定性阶段之时,才可以向所有汉族 同胞宣布这项讯息,以激励所有汉族同胞的团结,所以……”
水金梦 2008-8-29 19:39
又是反清复明,这种词她听得实在很烦耶!
“你们一直躲在这儿?”随口一句话便推倒竹月莲的万里长城。
“长久以来,这儿一直是最安全的。”
“那么……”满儿随手拔起一根草来咬在嘴里。“你们到底想要我如何?”
竹月莲稍稍迟疑一下。“无论如何,他总是你亲爹,叫他一声也不行吗?”
满儿想了想,耸耸肩。“叫就叫。”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有便宜可占。
“还有,给爹一个机会,我知道他想补偿你,请你给他一个机会好吗?”竹月莲软声请求。
“我说过,没有那个必要。”满儿淡然拒绝了。
“但爹需要,否则他必然会愧疚一辈子。”竹月莲叹道。
满儿又考虑了一会儿,毅然扔掉草梗。“好吧!”
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也无妨,反正王府里头也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孩子们都有人照顾,酷王爷多半还在新疆偷鸡摸狗,就算回去了,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了。
哼哼哼!最好他已经回去了,也好让他明白,她是承诺过不会离开他,可没承诺过不会跷家!
第二章
中秋前夕,酷王爷仆仆风尘地赶返庄亲王府,随手扔下两件行囊,一件是他自个儿的换洗衣物,一件是给那个八成一见面便会对他河东狮吼、咆哮山河的妻子的礼物,一刻不停的,他又转身欲待进宫去向雍正报告此行的结果。
然而半步都尚未踏出,他又徐徐回过身来。
森冷的眼狐疑地一一扫过塔布、乌尔泰、佟桂、玉桂、玉蓉与婉蓉,六张脸六副怨怼的表情,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怎么?福晋又闯什么祸了么?”
没人吭声,只佟桂双手捧着一本古书上前呈递给他,仅一眼他便惊愕得瞠大了眸子。
水金梦 2008-8-29 19:42
“这是……”
“唐朝的李太白集,真迹!”佟桂重重地道。
“原是要在王爷生辰那日送给王爷您作礼物的。”玉桂的语气很愤慨。
“福晋讬小七儿足足找了三年多才找着的呢!”婉蓉的表情也很不满。
“由于对方无意让渡,还得委屈福晋低声下气去跟人家央求再央求,抽鼻子抹眼泪,差点没跪下去给人家磕头,一连个把个月见天儿去磨,好不容易才求得对方点下了头。”玉蓉更是幽怨。
“其实福晋只要说出她的身分,对方不肯也得肯,偏福晋打死不愿意做这种欺压别人的事儿,宁愿矮下身段去跟人家哀求,可真是委屈了福晋呢!”
“又因为不想让王爷您事先得知,福晋只得自掏腰包,拿出所有值钱的首饰去变卖,末了儿连她最喜爱的一对耳环和镯子都给‘捐’出去了,终于凑足了对方开口的数目。”
“福晋好心疼喔!可是一想到王爷您定然会很高兴,福晋就觉得牺牲再多也值得。”
“没想到……”
“王爷竟然……”
“连半个时辰……”
“都不肯给福晋……”
“还趁福晋睡着时开溜……”
“害得福晋连提前把礼物送给王爷的机会都没了,实在是……”
说到这里,六人相顾一眼,鼓起勇气异口同声指责:“太可恶了!”
语毕,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勇气也用光了,六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起摆出同样的姿势──随时准备落跑。
好在王爷并没有发怒,只若有所思地凝住手上的书沉默了好半晌。
水金梦 2008-8-29 19:43
“福晋呢?”语声异常深沉。
六人又相互觑过来觑过去,眼色交换过来交换过去,最后,大家一起点了点头,然后……
“福晋说她是承诺过绝不离开王爷您,但……”
“没承诺说不离家出走,所以……”
“福晋离家出走了!”
“福晋还说请王爷您不用去找她,因为……”
“福晋绝不会去王爷您会去找的地方,总之……”
“福晋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所以……”
一句接一句的话又蓦然中断,六个人一起退到门边,再次鼓起勇气异口同声命令,“请王爷乖乖待在府里头等,千万别乱跑,否则福晋回来后要打您的屁屁!”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留下来,话声一落,六个人便争先恐后逃出门去,辟哩啪啦逃得太急竟然把门框两边都给撞缺了口,还有一片门扇掉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那边晃呀晃的。
允禄眯着阴鸷的眼冷冷地哼了哼,又低眸盯着手上的书看了片刻,随即也离开寝室来到书房,挥笔疾就一封书信。
“塔布!”
“奴才在。”
允禄抬眸,不见人影,原来躲在书房外头不敢进来。
“将这封信函送去宫里给皇上!”
塔布这才蹑手蹑足地贴紧墙边摸进来,战战兢兢地取去信函,然后一溜烟又逃了。
“乌尔泰!”
“奴才在。”
“拿银子去把福晋变卖出去的首饰全给买回来,一样都不许缺。”
水金梦 2008-8-29 19:45
“奴才这就去。”书房门外,乌尔泰大声应喝,旋即咚咚咚跑走了。
“佟桂、玉桂、玉蓉、婉蓉!”
“奴婢们在。”四个声音都是从窗外传进来的。
“本王立刻要再出门,府里头交给福总管,有什么琐碎事儿全去找他,格格、阿哥们则交给你们,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搞鬼捣蛋惹出事儿来,福晋回来要是少一个,就拿你们的脑袋来顶!”
“奴婢们知道了。”
交代完毕,允禄回房提起原来的衣物行囊又飞身出府去了,府里的下人们齐齐松了一大口气,差点没吹跑院前的老柏树。
幸好,没有火灾也没有水灾,王府安然无事逃过一劫,此后定能流传千万世!
满儿不曾有过被父母疼爱的经验,也就不知道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绝不是竹承明给她的感受。
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竹承明是在讨好她、取悦她,无论她提出何种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竹承明总是有求必应,比菩萨还灵,这种感觉委实新鲜,使她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没想到除了金禄之外,还会有第二个男人如此宠腻她。
数天过去,她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也来了。竹月娇活泼顽皮,与她个性极为相近,虽然两人相差十岁,却是一拍即合,没几句话就玩在一块儿了。
不过那个大她一岁的姊姊竹月仙可就……
“大姊。”
“嗯?”
“二姊为什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不知为何缘故,一见到竹月仙就让她想到玉含烟,也许是因为她们同样清丽纤细,同样温柔婉约吧!
不过竹月仙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婉约,还差劲得很。
水金梦 2008-8-29 19:52
前些日子,满儿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自己做套白族服饰来穿,于是吆喝姊妹们一起来做,竹月莲和竹月娇都兴致勃勃的来陪她,偏就是竹月仙一点也不给面子,事实上,竹月仙压根儿就不愿意接受满儿是她妹妹这件事,对满儿总是不理不睬,老是拿后脑勺给她看。
直至她们衣裳都快做好了,竹月仙仍然不愿意同她多说两句话。
“因为她最像娘嘛!”竹月娇凑过眼来瞧瞧满儿绣的花儿,再缩回去看看自个儿的,然后噘起嘴儿,不开心地抗议。“为什么只有我绣的花最丑?”
竹月莲与满儿不约而同伸长颈子去看她的女红,旋即大笑着退回去。
“真丑!”
“可恶,怎么可以嘲笑人家嘛!”竹月娇不依的一人给她们一拳。
笑闹一阵后,三人又各自低头专心绣花。
“其实,满儿,月仙并不是针对你,而是……”竹月莲抬眸瞄了满儿一下又垂下去专注于手上的女红。“她是不满爹为何不能回应娘对他的痴情,却去爱上别的女人。”
满儿也扬起眸子瞥她一眼,再垂落。“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不由自主,无法勉强的呀!强求喜欢的人一定要喜欢自己,这未免太无理!”
“话是没错,但……”竹月莲顿了顿。“记得是十二年前吧!月仙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时,那年春天我和她一起到青海的表姨家作客,在游赏昆仑山时邂逅了 一位年纪比她小一、两岁的少年,一块儿游玩了两个月之后,月仙便喜欢上人家了,我仍记得当时她是那样娇羞又喜悦,一如寻常坠入情网的少女。不料再过一个 月,那位少年竟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地不再出现……”
“哇!太可恶了,小小年纪竟已学会玩弄姑娘家的感情!”
满儿愤慨地为竹月仙打抱不平,没想到竹月莲却喟叹地直摇头。
“咦?不对吗?”满儿怔愣地问。
竹月莲苦笑。“不对,那位少年并没有错,我是旁观者,看得很清楚,他只是很单纯的想找几个伴一块儿游山玩水,并非别有居心,当时同行的另有一位表哥和两 位表弟,那位少年多半都和他们走在一起,也尽量与我和月仙保持适当距离,连话也很少说,换言之,他从未追求过月仙,也不曾有过任何表示,是月仙单方面喜欢 上人家的。”
水金梦 2008-8-29 19:56
“哦!那就、就……”满儿无措地和竹月娇相对一眼,后者看模样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二姊自个儿不清楚吗?”
“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我不知道,可是……”竹月莲更深的叹息。“月仙却下了决心定要等到他再回头来找她,以为只要她够痴心,那少年定然会回应她。自那而后,每年春天她都会到昆仑山去等候他……”
“这、这……”满儿啼笑皆非。“二姊痴心是很好,但人家既然对她没意思,又不曾和她许下任何约定,她这样一厢情愿地痴痴等候又有何意义?”
根本是白搭嘛!
“白痴!”竹月娇嘟囔。
“我原也以为她只是少女一时的迷恋,一、两年后就该省悟,没想到她却如此执着,居然一等就是十二年……”竹月莲无奈地叹气,“姊妹作了二十几年后,我才了解她外表看来娴静内敛,其实内心恰好相反,她竟是如此自以为是又顽固,大家都明白的事,就是她不明白……”
“我看是她根本不想去明白。”满儿喃喃咕哝。
竹月莲静默一下,再次泛起苦笑。“你说得对,她很聪明,理该要明白,可是她不想去明白,又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爹也只好随她去了。”话到这里,忽又想到什么似的啊一声。“对了,说到这我又想到武杰,满儿,他对你……”
怎么又来了!
“暂停!”满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然后咬断线头。“好了,我的全做好了,你们先帮我穿上,之后再来跟我说你想要提的事儿。”
白族崇尚白色,以白色衣服为重,男子头缠白布包头,身穿白上衣白长裤,以及镶花边的黑或蓝领挂;女人头缠绣花巾,身着白上衣白长裤,再套上挂子与围腰就行了,简单,但总是色泽鲜艳,绚丽多彩,做起来也不是很繁琐。
没两三下,满儿便换好衣服,竹月莲当即站到她后头去。
“来,我帮你绑辫子。”
“不,挽髻。”
“不对,白族未婚少女绑辫子,已婚女人才挽髻。”
水金梦 2008-8-29 20:16
“所以我要你替我挽髻啊!”
好一阵子静默后,竹月莲和竹月娇突然像两只青蛙一样跳到满儿面前,异口同声呱呱大叫,“你成过亲了?”
满儿笑咪咪地颔首。“我十七岁就嫁人了。”
“那你的夫婿为何没有陪同你前来?”若非如此,她们也不会认为她未婚。
已婚女人出远门自然要由夫婿陪同,这是常理不是吗?
满儿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嘿,老实说,这回我是跟我家相公斗气,才会瞒着他偷偷溜出来的。”
“那么……”竹月莲小心翼翼地瞅着她。“你可有孩子了?”
满儿比出手指。“六个,不过一个女儿过继给我家相公的哥哥了。”
“六个?那……”竹月莲掩不住兴奋之色,甚至连话声都有点抖颤。“几个儿子?”
“四个。”
竹月莲与竹月娇一齐抽气,继而掉头就跑,跑得满儿一头雾水。
“怎么?我不能有四个儿子吗?”
甫踏出门口两步,面前就像下面条一样唰唰唰落下一条条人影,竹承明、竹家三姊妹,以及陆家两兄弟,全到齐了,骇了满儿好大一跳,差点尖叫出来。
“你们……”话还没说完两个字,人就被挟持到不远的凉亭去坐。
“满儿,你果真成亲了?”竹承明满怀兴奋地急问。
见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满儿不觉悄悄坐远了些。“成亲啦!”
“那你……”上身往前倾,竹承明紧紧张张的再问:“也果真有四个儿子?”
再坐远一点,“也没错,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还有一个年初二月才出世。”满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太好了!”竹承明狂喜地猛拍大腿。
水金梦 2008-8-29 20:18
满儿茫然地轮流看过去那一张张振奋得很可疑的脸。“原来我可以有四个儿子,不过,你们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儿子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
“满儿,”竹月莲欣喜地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不能生,而月仙也可能等那少年等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哦……”满儿懂了。“可是还有小妹啊!”
竹月莲瞄去一眼。“是,她可以生,但她并非爹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
满儿顿时恍然大悟,难怪竹月娇的容貌既不像竹月莲也不像竹月仙,也难怪竹月娇的年岁与两个姊姊相差那么多。
“所以,满儿,你过一个儿子给竹家如何?”竹承明满眼希冀地央求。
拿大清皇族的孩子去过继给前明皇族?
“这个主意可能不太好。”满儿口干舌燥地喃喃道。
“你是担心女婿不同意吗?”竹承明忙问:“不要紧,让我来跟他说好了。”
前明皇族要对上大清皇族?
满儿一脸乌黑。“这个主意更恐怖!”
察觉她的脸色不对,“是……”竹承明不由微微蹙眉。“女婿脾气不太好?”
“何止不好,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他可是会马上翻脸杀人的耶!”满儿重重地说,看能不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敢再提这事。
竹承明果然吃了一惊。
“女婿竟有如此凶悍?他作何营生?镳师?屠夫?亦或刽子手?”
“他是……”满儿用力咳了好几下。“京城名旦角儿。”
竹承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错愕的失声大叫。“戏子?还是扮女人的?”
“对啊!他扮起女人来可漂亮了!”满儿拚命点头。“尤其他唱那出贵妃醉酒时,真可谓姿容无双,颠倒众生呢!”
她说得一脸骄傲、得意洋洋,众人却是面面相觑,额上黑线密布。
水金梦 2008-8-29 20:20
好半晌后,竹承明才又问:“女婿既是……呃,名旦角儿,脾气又怎会那般暴躁?”
满儿耸耸肩。“他爱耍大牌嘛!”
竹承明有点哭笑不得。“那你为何嫁给他?”
“我为何嫁给他?”满儿喃喃覆述了一次,唇畔悄然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因为……”向来俏皮又活力充沛的神采消失了,替上另一副温柔又情深的表情,目光如梦似幻,充满眷恋与痴迷。“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我死的男人……”
瞧她那副模样,众人已是讶异万分,再听她说出那样一句简单却震人心弦的话,众人更是动容。
“……为了我,他可以舍弃一切;为了我,他能够挺身和天地作对;为了我,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丢在脚底下践踏,这样情深意重的男人……”她满足的叹息。“我不嫁给他又要嫁给谁呢?”
有好一会儿,众人只盯着她唇上的笑容无法出声,为她所描述的男人而心头震撼不已。
“没想到……”竹月莲首先回过神来,“妹夫竟是那样的男人!”她低叹。
“既是那样深情的男人,脾气好坏倒是无所谓了。”竹承明也喟叹道。
“真希望我也能碰上那样的男人。”竹月娇呢喃。
陆家兄弟相对一眼,没吭声,竹月仙若有所思地黯然垂首,有几分落寞、几分哀怨,还有几分愁苦。
还要等多久,她才能够结束等待?
第三章
除了高山上之外,大理可谓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气候怡人,在这重阳时分,当北京城里的人开始感受到瑟瑟秋风带来的寒意时,大理的居民却依然察觉不到任何季节变化,最多只是夜里凉了一点而已。
“满儿……”
“少来缠我,爹,告诉你那种事我家相公不会答应的啦!”
“让爹去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