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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有肉的占星馆之红——咒语

有血有肉的占星馆之红——咒语

红——咒语(上)

红斑区其实并不在木星的大红斑上,只是木卫二——欧罗巴人类居住区的俗称。

  每天,红斑区都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汹涌澎湃的大红斑,而大红斑像一只时刻转动的眼睛,也执拗地回瞪着红斑区的人们。

  伍尔夫站在红斑区唯一的酒吧门前,酒吧门廊上“pink&pink”的霓虹灯招牌,粉红色懒洋洋的灯光,即使是白天,也难免暧昧地令人想入非非。

  伍尔夫取出嘴边兀自燃着的香烟,将之踩灭——不愧是老家地球的原产货,味道就是够劲,当然价格自是不菲——想到这一点,伍尔夫的脸不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不过,身为公务人员,尤其又是精英中的精英——红斑区安全负责人之一,三级警司,伍尔夫理所当然要遵守必需的礼貌。

  伍尔夫轻轻推开洛可可装饰过度的雕花木门,同时迅速地对酒吧内部进行了一番扫描——不出他所料,酒吧内空无一人,除了她。

  她一身黑色露肩礼服式长裙,静静地坐在大厅中央的钢琴前。长长的仿佛孔雀羽毛般披散下来的黑发,倾泻在她宛若象牙雕就的玉肩上;纤长白嫩的手指灵活地上下游动,编织出一曲曲如水的细密琴音。事实上,当伍尔夫刚刚打开木门的那一刹那,当他还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他就已深深沦落在这黑白交错的水色世界中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她自音乐的殿堂遨游归来,抬起她那张肤色极淡的脸庞,冲着他莞尔一笑:

  “欢迎光临,客人。”

  好个惊艳的亚裔美女,伍尔夫心中暗暗赞叹。虽然早已讶异于入境记录里她的立体照片,但是,面对真人时的鲜活感,却再一次给予他同样程度的冲击。不,其震撼甚至比上次还要大。雪白精致的芳容上,镶嵌着一双水晶乌珠分明的眸子。若不是那一抹樱唇,伍尔夫几乎怀疑她是从地球上的一种古董——中国的水墨画中走出的凌波仙子。

  她颇有几分好奇地瞅着伍尔夫的脸,迷朦的眼神转而变得清澈透亮,脸上依然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老板娘和侍应生都不在,如果客人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招呼您吗?”

  伍尔夫艰难地压抑住自己想与之搭讪的冲动,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问道:

  “请问您是朱颜小姐吗?”

  不等她作出回答,他慌张地掏出证件,在她的面前左右来回晃动着:

  “我是伍尔夫三级警司,红斑区的人都称我为伍尔夫。你就是朱颜小姐吧?”

  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望着他,接着,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

  “根据入境记录,你是一周前,也就是公元2128年5月31日,搭乘星际短途航班‘石榴’号,自地球抵达木星联合星域红斑区,是吗?”

  “根据你的星际通用ID卡显示,你具有93.75%的中国血统,现年21岁,未婚,父亲是……”

  “是的。”

  朱颜冷然的态度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伍尔夫的嘴。他狼狈地扯了扯一点都不紧的领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幸运的是她开口了。

  “早就听闻这里发生了一些怪事,然而警方一直缄口不语。难得警司大驾光临,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务必详尽地告诉我,可以吗?”

  她清澈见底的双眼紧紧盯着伍尔夫,后者看起来完全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最初的事件,发生在三天前,也就是地球历的6月4日。

  安妮﹒亚斯提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事发之日她刚满二十岁。6月4日晚她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聚集在她家中,一边准备她的生日PARTY,一边等待着她的归来。

  然而,他们等了整晚。

  她始终没有出现。

  次日凌晨,她的尸体在不远处的航管中心后巷被发现,那里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的脑袋全空了。

  确切的描述应该是这样的:自她的额头上方天灵盖被整齐掀起,里面的脑浆……失踪。切口异常地圆滑平整,而且没有半点血迹。女孩的表情也很安详,圆睁的双眼一如生前那样美丽。按照某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警员说法,“简直就像开了口的罐头!”

  她的财物丝毫没有损失,也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经过调查,也排除了仇杀和情杀的可能,至此,警方完全陷入了困境,只能以“突发性的流窜犯罪”草草定案。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起案件又接踵而至。

  受害者名叫比利﹒巴特沃斯,一家玩具店的老板。他的死状与安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天灵盖掀起,颅内空空如也,此外全身各处没有任何伤痕。只不过,与第一遇难者安妮略带惊异的表情不同,比利铁青僵硬的脸上,挂着一丝对于他本人来说应该是甜蜜,但却让人看了不由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最后一眼所见到的,到底是什么?比利带着无人知晓的幸福,踏上了幽冥之旅,而给仍然在世的人们,留下了久久的谜团。伍尔夫身为红斑区少数的警察头脑,也深深感到了死者所带来的困扰。

  红斑区可居住的范围不大,人口也不多,认真算起来,也差不多相当于原地球一个普通城市的规模。民风勤劳朴实,很少出现各类恶性刑事案件,因此,警方人力和调查经验均有所欠缺——在伍尔夫的记忆里,上一次凶杀案发生在四年前,一个来自冥王星的游客出于复仇杀死了红斑区的车载电脑修理师,然后自杀。显而易见地,对于这次“连环吸脑特大凶杀案”来说,以伍尔夫为首的红斑区警察们,自然而然首先将目光对准了外来人员。

  “根据航管中心的资料显示,最近十天,也就是从5月28日至6月7日为止,除了朱颜小姐你之外,并没有一个人进入红斑区。而出境记录……”伍尔夫长长叹了一口气,明显充满了挫折感。



红——咒语(中)

“没有人出境吗?”朱颜问道。
  “有倒是有,只不过……我们完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他无奈地说,“航管中心无法接收外界的任何信息,无论是地球总部,还是同属于木星的各个卫星,红斑区就像……被孤零零抛弃在宇宙海洋之上的小舟一样。”

  女人笑了;她轻轻抿起嘴,嘴角上扬成一个既漂亮又富有韵味的角度,“如果我没有猜错,”她若无其事托起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个想象力丰富的警员,就是伍尔夫先生您吧?”

  伍尔夫尴尬地扰了扰头。他还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还不习惯和美女轻松自如地交谈,更不堪她若有若无的嘲弄。他猛地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不得不硬生生地板起脸孔,再次挥舞大红封皮的证件,仿佛那小小的方寸之物就是他救命的稻草:

  “对不起,朱颜小姐,请随我回警察局协助调查。”

  事实上,伍尔夫早就料到,例行公事的问话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没有人,会怀疑朱颜和这起事件有关。那么清丽脱俗的少女……伍尔夫不禁回想起局长对待她的态度,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所谓美女,男人的眼光总是一致的。他倒是认为,还不如直接去调查那艘“石榴”号——源拥执锖彀咔驮僖裁挥蟹岛健?p>  话虽如此,他还是欣欣然等待在警察局门外的滑行车里,跷起二郎腿看报纸,双眼却紧盯着大门前的一举一动。这项“接近并监视”的重要任务,可是他抢得头破血流才争取到的呢。

  朱颜出现了。她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这时,伍尔夫不失时机驾车冲到她的面前。

  “Hi!”他殷勤地拉开车门,“很乐意为您效劳,朱颜小姐。”

  她微微一笑,并不拒绝。

  “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随便。”

  伍尔夫不禁回头瞥了她一眼,她本不是个轻浮的女子,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试着问,“你不回酒吧吗?”

  “酒吧又没有饭吃,”她下意识握住提包,原本珍珠色的手柄已磨得有些发黑了,“要不是囊中羞涩,我才不会……在pink&pink那种地方弹琴。老板娘说了,第一个月是试用期,要到月底才能发工资。”

  伍尔夫会意地点头,pink&pink老板娘一向惟利是图,像朱颜这样无依无靠的外乡人,自然只得听任她的摆布。幸好他的兜里尚有不少钞票,就算他今天全部花光,想必局长也一定可以为他报销吧?他一踩油门,滑行车呼啸驶向赤炼大酒店。

  赤炼大酒店是整个红斑区最豪华的饭店,除了菜式齐全,味道鲜美之外,它最大的特点在于:高达百层的三维水晶穹顶旋转餐厅。客人用餐时,呈现出浩瀚星空的地板和墙壁在他们周围,按照欧罗巴真实的自转缓缓旋转,使他们仿若置身于广阔的宇宙空间中。尤其是近在咫尺的木星,每隔9小时大红斑便会闪过他们的头顶,潮红的眼睛瞬间吞没了一切。

  伍尔夫轻飘飘地踩过脚下的真空、小行星和陨石,他觉得这样才不枉星际移民的初衷——每个人类移民区都和地球大同小异,又有什么意思!

  朱颜则是心惊胆战,吓得一步也动不了,伍尔夫大胆地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座位上。

  “好漂亮!”她近乎崇敬地仰望着那个正笼罩在他们头上的大红斑。

  “你是第一次来木星吗?”伍尔夫熟练地点菜,“木星联合星域的每个人类居住区都会安排参观大红斑的活动,”他笑笑,“这是最值钱的旅游项目。”

  她摇头,“没有。我是第一次离开地球。”

  一提起地球,她就沉默了,仿佛触及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伤心往事,她把头深深埋在肩膀之间,那袒露的双肩宛如瓷器般洁白可爱。

  伍尔夫知趣地岔开话题。他们从天文,历史,到艺术,文学,无所不谈。他惊讶地发现,她对生物和历史,尤其是古生物,有着相当惊人的了解。比方说,他们就恐龙灭绝这一问题,发生了激烈的分歧。她坚持说,恐龙之所以灭绝,并非是小行星撞击或者臭氧层空洞之类业已提出的原因。

  “真正的缘由,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也许。”

  伍尔夫正要追问,猛地发现,侍者不动声色站在桌旁已经有好一阵子了。他以为是要上菜。

  “很抱歉,警官先生,今天没有蒜泥白肉了。”

  “那么……换宫保鸡丁吧。”

  “实在很抱歉,鸡丁也没有了。我们现在只有牛肉。”

  伍尔夫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他本来想向中国女子大炫一把红斑区的中式菜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近几天各星域的原料补给船都延误了……眼下只有本区所产的牛肉。”

  三级警司无奈,只得将菜单全盘换成西式牛排,侍者拔腿要走,朱颜却拦住了他。

  “请问,我们还要等多久?”

  “很快,小姐,”侍者做了一个谄媚的笑脸,“马上就好。”

  “可是我饿了……”朱颜又像是对他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话音未落,侍者突然直挺挺向前倒了下去,“砰”地一声正好撞在他们之间的餐桌上。他的脸上依然挂着谄媚的笑容,态度谦卑地准备随时为客人效劳,然而,他那向上掀起九十度的脑壳,以及脑壳内纵横交错的大脑沟回,就这么赤裸裸地袒露在女人的面前。

  在旁人的尖叫声中,她晕倒了。

  当她从病床上醒来,伍尔夫正守候在她的身边。

  在她昏迷的那段日子,伍尔夫并没有闲着。他协同警局的同事们,做了一些必不可少的调查。对于结果,他已胸有成竹,就等着结案了。

  “我们曾经,一度,怀疑过你。”他实话实说,“因此我们着重调查了pink&pink及其周边地区。”

  “结果,”他盯着朱颜那双深黑色幽暗的眼睛,“在后院发现了老板娘和三个侍应生的尸体。”

  四具尸体分别排列在四个深坑中,每个人都是额前一圈裂缝——里面则是空空的颅腔。按照时间来说,侍应生泽塔才是这次吸脑系列案件的第一个受害者。解剖结果表明,他的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深埋在地下的尸身业已腐烂。

  “四名死者衣着整齐,表情安详,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很显然,埋葬死者的人对他们很有感情,我说的没错吧,朱颜小姐?”

  “我们还调查过‘石榴’号,”他毫不顾及朱颜的感受,继续往下说,“发现了一桩怪事。”

  星际短途飞船向来只有船长、副船长和两名星姐服役,然而,自从“石榴”号抵达红斑区,向航管中心交班之后,这四个人就失去了踪迹。飞船已经非法羁留了一个星期之久,而由于航管中心与外界的联络中断,一时间竟无人查问。

  不仅如此,鉴证科还在飞船上搜集到一些古怪的毛发和汗液样本。经鉴定分析,这些毛发和汗液都并非属于人类,而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

  “直觉告诉我,地球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你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东西吧?”

  他弯腰捧住病人的脑袋,而后者正摇头竭力摆脱他的控制。他在她的额前轻轻划了一个圈:

  “只这么一下,你的生命就结束了。不,或者说,你所有美丽的思想,你所珍藏的所有记忆,统统消失。”

  “你竟然把这么可怕的怪物带到红斑区来,朱颜小姐,”伍尔夫温柔地问她,“盘踞在‘石榴’号上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咒语……”瑟瑟发抖的美貌女子嘴唇剧烈地翕动着,“那是来自远古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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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咒语(下)

千百年来,人类对自己从哪里来的问题争论不休,提出了很多假说,又倾注全力加以证明。在几乎所有的宗教中,人都是由上帝制造的。而达尔文进化论则认为,人是由猿的一支演化而来的。人和现代的类人猿是由共同的祖先——森林古猿进化来的。由于劳动,产生了语言和意识,建立了社会。于是,劳动就使森林古猿变成了人。但是,存在着几个疑点,其中之一就是,人类的进化似乎是具有突发性与跃进性的,照进化论说人类的历史约有300万年,可是讫今为止人们发现的人类化石却寥寥无几。况且这些为数不多的化石并没有连续性,人的进化过程中多次出现化石空白,缺少过渡阶段的化石证据,隔几十万年或数万年,人类似乎猛然一下聪明许多,按进化论来说,这种情况是不应该出现的。
  于是,人们根据新的考古发现,从不同的角度对人类的起源提出了千奇百怪的假说。有太空人基因与雌猿结合的杂交说,有某些娇小恐龙是人类祖先的恐龙起源说,有人是太空人的合成品的合成说,还有来自海洋生物的海洋生成说。它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种可以让人完全信服。

  “你知道这个秘密吗?”伍尔夫隐约感觉到了什础?p>  “是的,”朱颜呻吟了一声,“因为他们回来了!”

  人类的主人,他们(不,应该说是它们)曾在三百万年前亲手播下生命的种子,将人类放养在地球这个巨大的牧场上,让他们自行繁殖,生育,成长和灭亡。而如今,收割的季节来临了。

  “我们只不过是它们饲养的家畜罢了!”她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就像猪圈里的猪一样,只能任人宰杀!而它们比我们先进的地方在于……”

  “咒语?”

  “是的!”她扑倒在伍尔夫的怀中,啜泣个不停,“只需一句咒语,我们人类的头颅就会裂开,供它们吸食脑浆!而那句咒语,是它们早在三百万年前就设好的密码钥匙,早已深深嵌入我们的DNA中,子子孙孙传承不息!”

  伍尔夫惊呆了,他对‘石榴’号上的古怪生物做过五花八门的猜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地球已经完了……”女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落在他的肩膀上,“我好不容易找到一艘船,和船长他们一起逃了出来……地球上的所有人类,都成了它们集中装箱的罐头,它们的货运船铺天盖地,灿烂的光芒就像银河里的星海那样璀璨夺目,而飞船的身下,是地球已被染成血红的海洋。”

  “我以为它们不会追来了……但是!为什么它要跟着我?!地球上的人还不够它们吃吗?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伍尔夫爱怜地抱紧她,“这不是你的错,”他说,“这是天灾。”他强调了一遍。

  他们决定离开。伍尔夫准备通知红斑区的行政首脑和警局的头头,但是可视电话一个都没有接通。可能出事了。

  他扶着朱颜走出医院,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碰到。街上也一样,昏黄的人造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射在街道上,他们二人拖长了的影子迟疑地挪动着,寂静地令人发疯。

  他望向一户居民的家中,一家人,从父母到孩童,都木然地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他冲着里面大喊了一声:“喂~”

  朱颜扑过来握住他的嘴,“你疯了!他们全都已经死了,看他们的眼睛!”

  “可是,我是警察……!”

  “可你斗不过‘它们’!”朱颜的手指向天空,“看!”

  伍尔夫倒吸了一口凉气,朱颜说的没错,黑沉沉的天空上,那些飞船铺天盖地,灿烂的光芒就像银河里的星海那样璀璨夺目,而飞船的身下,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哭泣而熟识的脸庞。他的双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体更是筛糠般抖个不停。

  “快跑!”关键时刻她大吼了一声。

  他几乎是被朱颜生拉硬拽弄上了“石榴”号。抢在‘它们’登陆红斑区之前,她迅速发动引擎,飞船尾部喷射出鲜艳的火舌,一瞬间便将它们远远抛在身后。伍尔夫没有插手,他躺在飞船的角落,一直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女流之辈在危难的时候,力气竟然会那么大,大到将一个体重75公斤的青年男子轻松举过头顶,准确无误地掷进船舱。他突然感到很好奇,他想起他始终都忘了问朱颜,那些外星人,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呢?

  而他也始终忘了问。

  二十天过去了,“石榴”号一直猥琐地躲在小行星带的阴影中,偷偷观察着木星星域的一举一动。他们没有走太远,也许在警司的心里,还盼望着终有一天能够重归故里,回到那红色的家园。

  伍尔夫见证了红斑区最后一丝灯光的熄灭,他认出,那正是赤炼大酒店顶层的霓虹灯。那曾在他们头顶高高旋转的大红斑,从今往后,再也,看不到了。

  “红斑区完了……”朱颜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香冽的酒灼热了她的双颊,桃花一般明艳动人,“下面,应该是土星星域了吧。”

  “我们去哪儿,朱颜?”他问,“冥王星星域吗?还是,干脆飞出太阳系?”

  “无论去哪里,”她的纤纤玉指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你都要跟着我,伍尔夫三级警司。因为,”她媚眼如丝。

  “你是红斑区唯一仅存的男人,而我是唯一的女人,因此,我们必须相爱。”

  他笑了。他说:“我们是红斑区的亚当和夏娃。”

  于是,他们有感情地接了一个冰冷的吻。

  她纤巧的手臂柔软地绕上他的脖颈,她盈盈的双眸亮得再也盛不下舱外的点点星光,她凑到他的耳边,茸茸的气息几乎把他吹化。

  嘴唇微微噘起,再向两旁略略分开,最后,舌尖轻轻点在下颚上。

  “我、饿、了。”

  没有任何征兆,伍尔夫的头颅无声无息地裂开,暴露出里面本来象征着万物之灵的智慧,如今却只沦落为食物原料的黄白有机质体。失去生命的高大身躯并没有立刻轰然倒下的原因,可能是朱颜正紧紧搂住他的缘故吧。

  “本来想一直把你当作宠物的,我真的很喜欢你,”她亲昵地抵住他的额头,凝视着伍尔夫缺乏生气的黯淡眼珠,“我实在是饿坏了。”

  “对不起。”

  优雅地享用完一顿简便的太空餐,朱颜暂时抑制住了自己过度旺盛的食欲。可是,最后一盒的应急罐头也吃完了,明天,该怎么过呢?

  她蹙起尖尖的眉头,托着腮帮,娇嗔般的自言自语:

  “最近的食品补给站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顺着朱颜的视线望去,舷窗外仿佛伸手就可触及的,是无穷无尽的,沉默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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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公馆(1)

平生不入臭公馆,杀人如麻也枉然。——俗语
  深秋一个雾气腾腾的清晨,一辆三轮车载着一对青年男女,朝烟镇郊外驶去。蹬车的人照例是阴沉沉的脸色,恰如这烟镇历来的天气一样。“鬼天气,鬼地方!”女人将她所有的怨气,都狠狠吐在这六个字上。男人则侧过头去,假装欣赏路边的风景,可在这终日被浓雾笼罩的小镇,他甚至连三轮车的前轮都看不真切。灰蒙蒙的朝雾中仿佛矗立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庞大怪物,山一般横亘在他们面前。除此之外,所经之处则是大片大片荒废的土地,稀稀拉拉的黄草星星点点;风吹过大地的声音在耳边呼啸独奏,连车轮转动的声音都被卷进雾中,吞没不见了。车夫停住了车,那对男女一声不吭地付了钱,抓起背包便跳下了车:那便是他们仅有的行李了。

  臭公馆。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一幢庞大得惊人的公寓式楼房。公馆的长度和高度同样深不可测,高耸的、笔直插入雾中的墙壁当初或许是鲜妍的火红色,如今在层翠叠绿、仿佛大海般波涛汹涌的爬山虎的遮蔽下,完全黯淡得不见踪迹。正门口是一个小阳台式的过道,细长条青石阶梯已被人踩出了凹印,色泽几乎是纯黒的了。

  女人下意识地握紧了男人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同样油光滑腻,所流的汗并不比她少些。男人报以一个无力的笑容,推开了公馆的大门。

  坐在柜台前的胖男人,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脸孔,“贵姓?”他以一种公务员特有的慵懒口吻问道。

  “赵……我姓赵。”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有介绍人。”

  一个男人从旁边半开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一把握住男人的双手,使劲地上下摇着,“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他扭过身子,对那胖子说道,“掌柜,他们两位就是我提过的,房间已经预定下了,双人套房,南面采光最好的房间,没租出去吧?”

  掌柜粗短的手指在帐簿上四处爬动,“赵先生……双人套房,在这里,房号013013。”他低头捡出一串钥匙,“住得愉快。”他例行公事地加了一句。

  热烈欢迎的男人殷勤地带他们去楼梯间,“臭公馆没有电梯,只好委屈两位爬楼梯,哈哈,不过,咱们当作锻炼身体也不错!”他一笑,就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赵兄,还没介绍尊夫人呢!别那么小气嘛,给小弟引荐一下?”

  女人瞪了男人一眼,似是埋怨他的朋友太过无礼。赵先生无奈地挠挠头,不太自然地回答:

  “廖承凯,我跑业务时认识的哥们,这是我太太,邢秀雯。”

  还没等话说完,廖承凯的一双大手早已主动伸到邢秀雯的面前,“叫我小廖,或者承凯就好了嘛。喊全名总感觉怪生疏的。”他又大笑起来。

  对他的热情,女人并不在意。她一心只记挂着即将入住的房间大小环境,看这走道斑驳脱落的粉墙,女人的心不禁凉了半截,更何况,自她一踏入这大门,一股浑浊闷塞的臭气便扑鼻而来,那臭气的来源一目了然,走道上每个房门前堆积如山的垃圾发出的。她不禁抱怨起来,“连服务员都没有,到底是什么旅馆,有没有槁错!难不成要我们自己打扫?!”

  小廖开心地笑了,“赵太够敏锐,那正是臭公馆最招人喜欢的地方。再也不用被服务员的喋喋不休所干扰,也不用担心贼头贼脑的服务员在一旁窥视,一切都任凭客人作主,自从领到钥匙的那一天起,那将是完全自由的新生活的开始。房客也同样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忠实拥护者,对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视若不见,过着真空一般的生活。只要我们按时付房租,完全可以像空气一样在这里永远住下来,永远不会有人来打扰,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房门后的秘密。”

  赵氏夫妻互相对望了一眼,小廖笑得更欢了:

  “像咱们这样的人,总得藏着点秘密,对不?”

  赵先生握住了妻子的手,“所以说我们来对了?这里是个好地方?”

  “绝对天堂!”

  邢秀雯望着小廖的眼睛,狐疑地问道,“可这里一定有什么缺点!世上不可能十全十美。”

  “若说唯一的缺点嘛……”小廖的眼中掠过了一片乌云,即使那乌云转瞬即逝,“那就是房租太贵了……”

  013013。他们到家了。

  赵先生刚打开门锁,邢秀雯立刻皱起了眉头,“好臭!”门口的垃圾好像几天都没人清理了,难怪有股恶臭。她马上扑到窗前,窗外依然烟雾缭绕,从上头望下去,只见一片白茫茫干净净,仿佛云中漫步一样虚幻。然而,在这仿若人间仙境般的云雾中,却有阵阵恶臭,冷冽而清楚地刺激着她的鼻腔。她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好臭!这味儿竟比房里还大!”

  “没办法,”小廖耸了耸肩,“据说烟镇有一座全省最大的垃圾处理场,而臭公馆又恰巧毗邻这座垃圾处理场——就是这么个原因,这座极其人性化的旅馆才被叫做臭公馆,房租才会那么便宜——再说住久了,这臭味根本不算什么。”

  他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的话里分明含着“嫌臭就不要住在这里,出去露宿街头呀!”这样的含义。当然他也许并没有这样想,但在邢秀雯的心里,小廖的笑已经无法带给她任何安心的感觉。她甚至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掩饰不住对她的憎恶之情。

  她本就是一个,这样敏感偏执,过度幻想的女人。

  于是她早早躺在了床上。幸好房间里的家具都还清洁,臭味也不太明显,否则单单是碰上脏东西,她就会全身发痒,皮肤溃烂。男人们在客厅里低沉地说着话,她只听得见嗡嗡的混响。片刻之后,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伸出胳膊,藤蔓般把他死死缠住:

  “放心吧,秀雯,”男人逗吻着她的唇,“来这里就安全了,没有人可以找到我们——臭公馆就是我们的避难所。”

  “同时也是我们终生的牢狱,一辈子都出不去,”她不无悲怆地回答,“瞧,金丝鸟终归是金丝鸟,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

  “胡说!”男人粗暴地堵住了她的嘴,“别拿死鬼和我相提并论!臭公馆是你我的伊甸园,我们将永远销魂至死。”

  是的,销魂。她一面承受着他的爱抚,一面想着,哪怕伊甸园的土地里深埋着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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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公馆(2)

那一夜是在难以想象的癫狂中度过的。凌晨三点,男人汗淋淋的身体总算放开了她,侧过一旁睡着了。邢秀雯却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头脑越来越清醒。一定是这恶心的臭味害她失眠,她心里埋怨,一旦安静下来,无孔不入的臭气便闹得她头痛,越发睡不着了。于是她起身朝卫生间走去,索性冲个凉。
  幸好,公馆内全天二十四小时均有热水供应。她调节好冷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下来,轻轻梳理着她绵软如泥的四肢。她合上双眼,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在水流的冲击下,臭味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鼻了。兴许小廖说得对,习惯了之后臭味根本不算什么——其实,比起外面的险象环生,能找到臭公馆这样的避难所,她应该满足了,不是吗?

  她沿着自己身体的曲线一路抚摸下去,皮肤又嫩又紧,细腻的如同丝绸般顺滑。真美,她不禁得意地赞叹了一句;这还不够,她扭身踏出浴缸,想在镜子里一饱自己曼妙的身姿——然而,当她张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的嘴巴张成了难以置信的O形,发出尖锐的怪叫。她看到镜中的自己,从头到脚,浑身挂满了一道又一道殷红的血迹,沿着她的曲线向下流淌。淋浴头里喷出的血雨,无情地滋润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整个浴缸溅满了血点。

  凄厉的惨叫险些将男人的心脏刺破,一个全身上下沾满血迹的女人,正双手抱头,尖叫着朝她扑来。她的身后留下一串串带血的脚印。

  “血!”她含混不清地叫道,“浴缸里全是血!”

  她走得匆忙,因此莲蓬头还在喷血,哗哗的血水溅到浴缸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汇合成一股血红的漩涡,向下水道流去。女人畏畏缩缩地靠在男人身后,而赵先生先是果断地关掉了水龙头,接着竟扳起脸,没好气地教训起她来:

  “看你,多浪费!洗完澡记得关好水龙头!房间里的每一滴水,每一度电,都记在我的账上,我可没那么多闲钱,供你挥霍!”

  平心而论,他的指责有些过头了。不过,看在他三更半夜睡意正浓却被吵醒的分上,也就不多责备他了。

  女人一时懵了,她紧盯着自己被染得通红的裸体,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身下的地毯被血洇湿,血迹越来越大。

  “还愣着干什么?”男人一把把她拎起来,“把身子擦干,然后给我上床睡觉!少给我鬼叫鬼叫的!”

  “可这血……”女人紧咬住下唇,楚楚可怜。

  赵先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跟你说几遍才懂!臭公馆的热水就是这样子颜色,据说是加热总阀积了太多的铁锈,搞得水里一股锈味,颜色也发红,不过倒不影响使用——什么血呀血的,娘儿们就是大惊小怪!这些事,早在我们来臭公馆之前,廖承凯就讲得一清二楚了!”

  可你又没有提醒过我,我怎么知道……女人委委屈屈擦干身体,毛巾吸收了那“热水”,顿时变得鲜红。真的是铁锈的缘故吗?她很怀疑。以她那么灵敏的鼻子,没理由闻不出呛人的锈味。不过话说回来,血腥味也没有闻到就是了。

  或许真的只是水,普普通通的热水。

  第二天,她早早便起了床。昨晚闹得她头痛,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闭眼。她再也不敢去血红的卫生间刷牙,而是拎着牙缸和洗面奶去公共水房。一路上全是紧闭的房门,门口堆得满满的垃圾同时也表明了房主的活跃程度,没多久她的头顶上便出现了公共水房的标识牌。水房的墙上钉着两排相对而立的大镜子,镜子下面则是两排水龙头和公用长形洗脸池。此时时辰尚早,整个水房的中央只站了一个黑发及腿的白衣女人,正对着镜子,用一柄月牙形象牙梳,慢条斯理地梳她的头发。之所以描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那梳子实在巨大,握在那女人的手里简直像一把西瓜刀,长长的梳齿只有一半吃进女人的秀发,另有一半伸到半空,随着女人的手缓慢移动。

  邢秀雯打了一个寒噤,也许是冻着了。她离那女人远远的,背对着她选了个水龙头。臭公馆里怪人真多,她暗想,难怪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打开水龙头,不禁皱起了眉头,雪白的,像啤酒一样泡沫丰富的水顿时涌进了她的牙缸。难道水杯里沾上洗衣粉了?她不甘心地把杯子洗了一遍又一遍,可那水还是直冒泡沫,涌得满杯都是。会不会自来水里的漂白粉太多?于是她耐心等待,等了半分多钟,泡沫总算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可那水丝毫不见澄清的迹象,简直浓得像牛奶一样白。

  “喂,自来水……?”她猛地抬起头,从墙上的镜子里望过去,哪里还见那梳头女人的身影?只有一面又一面镜子的幻象,被重重叠叠在镜面的世界里。然而,当她无意间一转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梳头女人,正站在她的身前,还在梳她的头发!

  她顿时浑身冰凉。

  她再次偷瞄了镜子一眼,没有错,镜子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那柄西瓜刀一样夸张的梳子,没有那女人,什么都没有!她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想喊,可是嗓子干裂得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杯牛奶一样的冷水在她的牙缸里不停晃动,她浑身剧烈哆嗦着,生怕那女人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鬼啊……!她心里拼命祈祷,我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就大慈大悲放过我吧……

  可老天偏偏不遂人心愿,越是心里有鬼越容易上身。刚刚还安静无比的水房,此刻偏偏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而且,不偏不倚正朝她走来!

[ 本帖最后由 bluesea 于 2007-6-13 08:1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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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公馆(3)

一只手掌搭在了她的肩上。
  “呀啊啊啊啊!”她顿时狂叫起来,声音之尖锐令那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赵太,是我,小廖。”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廖承凯黝黑的脸庞此刻展现在她面前。再也没有哪一个时刻,能令邢秀雯如此喜欢他的出现了。她猛地抓住小廖粗壮的胳膊,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让他跑了似的,抓得死死,几乎都要扣进肉里。

  “那女人!”她神经兮兮地说了一句,“鬼呀!”

  “赵太,你在说些什么?”小廖一脸莫名其妙,“青天白日的,哪里有鬼?”

  邢秀雯努起嘴巴,“喏,就是你身后梳头发的女人,看见没?”她又指指镜子,“可镜子里根本就没有她!不是鬼是什么?”

  小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突然神色大变,靠在他身上的邢秀雯似乎也感到了他内心的震动。小廖低头,在她耳边低低说道:“跟着我,别出声。”

  然后,他们二人缓缓地,慢慢地,走出了水房。沙沙的梳头声还在继续,然而他们两人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一到小廖的房间,邢秀雯就瘫倒在沙发上,手抚胸口起伏不定:她实在是吓坏了。小廖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刚要说谢谢,却又顿住了。那水分明和牛奶一样白。面对她迟疑的目光,小廖有点不好意思。

  “没办法,烟镇的水质就是这样,水源污染太严重,”他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慢慢咀着,“所以水厂用了特制的漂白粉。卖相虽然不好,味道倒不算太差。”

  “这里真古怪……”邢秀雯低头嘟囔了一句,“不光臭公馆,里面住着的人,烟镇,这个地方到处都怪怪的。”

  “比如大雾……”小廖一屁股坐在邢秀雯身边,随随便便把手搁在她的身后,“终年烟雾缭绕,所以才叫做‘烟镇’。”他盯着她的双眼,认真地问,“你不是怕了吧?”

  他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好近,目光也灼热起来,看得她直发烧。邢秀雯从来就知道自己是个美女,对男人来说充满了诱惑,可这廖承凯,未免也太急躁了吧?于是她小心拉开距离,不冷不淡地回答:

  “有我先生在,我可没什么好怕的。”

  小廖的鼻孔猛地一喷粗气,笑了:“那你刚才把我抓得那么紧?怎么不见赵先生来救你?”

  邢秀雯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那诡异的梳头女人,她浑身一阵哆嗦。小廖将她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他伸手去拿她的杯子,顺便也握住了她的手。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那女鬼弄死了……”他顺势在她耳边低语,“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可恨你却是老赵的情人……为着你,我神魂颠倒,连兄弟都得罪了,容易吗?”

  他把她压在身下。

  “不要……”她发出了微弱的反抗。

  “秀雯,”他大着胆子,亲热地称呼起她的芳名来,“我知道你不是老赵的老婆,还是单身,那么,我正大光明追求你,有何不妥?更何况,老赵他一向吃人不吐骨头,我是不忍心眼睁睁看你跳进火坑啊!”

  女人立马警觉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廖承凯嘿嘿地笑了;他低头索取她的樱唇,这一次,邢秀雯没有拒绝。一个令人窒息的法式长吻之后,他抹了抹因接吻而变得鲜红的嘴唇,说道:

  “关于臭公馆的事情,他是不是什么都没跟你说?”

  女人的思绪飘回三天前,那时,在小旅店里整日东躲西藏,如同惊弓之鸟的她,突然看到赵先生一扫往日的颓丧,喜滋滋地告诉她,有一个躲避的好地方,叫臭公馆……

  “那里可以收容一切,完全不受外界干扰,”赵先生说,“就是房租嘛……”

  然而她丝毫没注意最后一句。一心只想着自身安全的她,一个劲儿催促他走,如今想来,兴许当时没打听清楚……

  “是不是交不起房租就要被赶出去?”她问小廖,“我有钱!足够的钱!足足够让我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那钱现在都姓赵了!”小廖一针见血指出,“你以为,吃下去的肉,他会那么好心地吐出来?甭想!”

  女人沉默了。她想起了赵先生对她浪费水的横加指责,他所吝啬的钱其实原本是属于她的!可他却据为己有!

  “臭公馆的房租很高,”小廖又接着说,“像我们这种人,恨不能整天躲在公馆里,哪有机会出门*?基本上都在公馆里找工作。像你这种美女,”他淫亵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身体,“老赵肯定要大捞一笔!”

  “我……?”

  “漂亮得不得了……”他伸手搂住她的细腰,亲亲热热地回答,“公馆里那么多有钱的主儿,成天憋得慌,有你这么个美女作陪,多少钱也肯出啊!老赵就等着数钱吧!”

  邢秀雯的脸色猛地一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吗?”

  “别生气嘛,秀雯,”廖承凯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是担心你啊!像刚才那个白衣女人……”

  “她还不是跟你一样,跟着丈夫住进来,结果,她丈夫把全副家当输得精光。他们不能出去,又没有钱付房租,她只好出来‘卖’。两个人的房租只能靠她一个人赚,幸好她丈夫很快死了,要不然,哼哼,不知道多惨哦!”

  女人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她不是鬼?”

  廖承凯张开大嘴,无声地笑了,“谁跟你说鬼!人家好好地在梳头!”

  “可那镜子照不出她的影子!你不也瞧见了?”

  廖承凯捧住她的脸蛋,“笨!镜子里面不也没有我们两个的影子吗?”

  “根本没什么镜子!墙上挂的是画,两副镜子一样的画!”他又吃吃地喘着气大笑。

  女人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怒色,红扑扑地更好看了:

  “你骗我?还装作见到鬼一样害怕的样子?”

  她那花苞样的拳头雨点一般打在男人的胸膛上,廖承凯大笑着按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抱在怀里。他的笑容勾魂摄魄:

  “如果不是那样,如今怎轮得到我软玉温香抱满怀?”

  “宝贝儿,”他在她耳边狂野地喘着粗气,“跟我过好不好?废了老赵那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女人闭上了双眼。于是他沿着她肌肤的柔美曲线,一路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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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公馆(4)

而在这遭到背叛的时刻,赵先生还在呼呼大睡,唇角挂满得意的笑容。
  他是在一家迪厅遇到邢秀雯的,那时她慵懒地躺在真皮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只伸出一双长长的玉腿,正是那裸露的腿占尽了众人的目光。比起舞池里那些疯狂摇头晃臀的小女孩,她那旁若无人的态度无疑更为诱人。赵先生仔细观察之后,决定将她收入自己的猎囊中。

  她的眼神比烟花还寂寞。

  她喜欢迪厅的热闹气氛,却从不下池蹦迪;她穿戴考究,出手却从不阔绰;她喜欢诱惑男人,令他们为她着迷,喜欢像花朵一样被男人围绕,却又不轻易踏入雷池。她不缺钱,却极度缺乏爱情,缺乏安全感。摸清她的底细之后,赵先生心中有数了,他一手炮制了一场“拦路抢劫”,然后,自己英雄登场救美。

  无需费多大唇舌,那女人便乖乖投入了他的怀抱。她生来便是青藤般柔软的女人,唯有依附在男人这根石柱上方能立足。不到20岁便被一位富商包养,成为他第十位“二奶”。富商在市里给她置了一套公寓,每月一万元零花——作为交换的代价,她每周要接待富商两天,以年轻貌美构筑富商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除此之外,她天天孤独,夜夜寂寞,只得靠买醉度过一个又一个空白的时光。

  而赵先生的出现,正填补了她心房最空缺的地方。他虽然算不上英俊潇洒,倒也相貌堂堂,孔武有力,光是这一点就比那垂垂老矣的富商强上百倍。一面从老“爸爸”手里挣零花钱,一面又从强壮的情人那里得到*四射的拥抱,那一阵子,邢秀雯几乎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赵先生的眼珠剧烈转动着,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正当他俩相互搂抱着取暖时,门突然响了,富商惊愕地望着床上的一男一女,闪电的青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如同照亮了三尊泥木雕像。片刻之后,两个男人,一个年老体衰,一个年轻力壮,发出了同样的怒吼扭打在一起。当赵先生最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抽搐不停,邢秀雯才发现她的恩主已口吐白沫,嘴边还流出一缕鲜血。他的头软沓沓地挂在脖子上,业已气绝身亡。

  他的喉骨几乎被赵先生捏得粉碎。

  值得庆幸的是,富翁来之前似乎收了一笔帐,随身携带的密码箱里竟有五十万以上的现金。再加上邢秀雯一直以来积攒的私房钱,合拢起来差不多将近六十万。带着这笔钱,赵先生拉住邢秀雯的手,许诺带她走遍天涯海角。

  当然,这笔钱现在在赵先生的监护下。谁叫女人懦弱无能呢!怎能把经济大权放手给她!按她那散漫奢侈的性子,准一下子花得精光!

  他们先是在一家小旅馆里落脚,一看到报纸上登出凶杀报道,立刻收拾行李远走高飞。一路上也不知担惊受苦了多少时候,直到赵先生接到廖承凯的邀请,投奔臭公馆……

  他心中暗暗盘算,扣除臭公馆的房租和吃穿等必要费用,六十万足足够他撑上五年神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此外,女人还是个绝佳的生财工具,对着邢秀雯这样垂涎欲滴的美人,臭公馆里不知有多少光棍求之而不得。只要他筹划得当,不愁源源滚滚的钱不来!

  他在梦里笑出了声。

  等他醒来的时候,邢秀雯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冷冷地瞧着他的睡脸。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无风之日的一泓湖水。看到他睁开眼睛,她摊开手掌,“把钱给我,我要出去?”

  男人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出去?去哪儿?”

  “随便哪儿,只要不是臭公馆!”女人爆发似的吼了起来,“又脏,又臭,还到处是些怪人!这种地方,我可待不下去!”

  男人试图抚慰她,“你就不能忍一忍?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出去不晚嘛!现在可不是正撞在风头浪尖上?”见女人的情绪有所缓和,他又加重了语气,“再说了,你不怕警察?咱们可是犯了法,杀人罪!”

  “我有什么可怕的?”女人哼了一声,“杀人的是你,跟我压根没有关系!”

  “我真的很笨,想象还真是后悔,为什么当时一时慌了手脚,跟着你逃走?杀他的人是你,我在一旁根本没有出手,就算被警察抓到,顶多一个知情不报,根本算不了什么大罪名?我为什么听信你的话,被你哄得团团转?”

  “知情不报,而已吗?”男人也冷笑了,“那五十万怎么说?捡到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女人握紧了拳头,“都是你教唆的!都是你!”

  没错,看到富翁轰然倒地之后,她先是慌了手脚,后来才想起来拨打120。然而,她的手指刚刚摁住键盘按钮,赵先生飞起一脚,把电话机踹得老远。

  “你疯了?”他凶狠地质问她,“想让我们俩都玩完啊?”

  “可是他……”她胆战心惊地望着地板上的富翁,“再不叫救护车的话,他就要死了!他心脏向来不太好……”

  男人一把揪起她的头发,把她拎到富翁的身边,她的脸被迫和那张泛着白沫的嘴巴贴在一起。

  “给我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男人粗暴地吼道,“老东西已经挂了!死翘翘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颓然倒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从来没想过这种结局,这可怎么收场呢……

  “你这里有多少钱?”男人简单地问道,“把所有的钱都收拾起来,然后,我们一起跑!”

  “跑?”她木然地抬起头,“一辈子都躲着吗?”

  “当然不,先避避风头,等躲上一阵子咱们再偷渡去美国,或者其他国家都可以,只要有钱……”他麻利地翻动着富翁的手提箱,突然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乖乖!老家伙真有钱!够我们花上一阵了!”

  “……的确,那笔钱都进了你的口袋,”邢秀雯冷笑着对男人说,“但是你别忘了,里面有我的一份。现在,”她秀美的手掌伸得更前了,“我要我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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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公馆(5)完

男人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看得出他这次真的生气了;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去哄她,“秀雯,你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分来分去,多伤感情!”
  “我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女人竖起了两条柳眉,“我要拿上自己那份钱,离开臭公馆!至于你,悉听尊便!”

  “你要抛下我?”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声,“一个人远走高飞?”

  邢秀雯掠了一下头发,不以为然,“人是你杀的,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受苦受累?你放心好了,我出去以后,绝对不会泄漏你的行踪。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警察进不了臭公馆,只要你一直呆在这里,总会平安无事的……”

  “臭女人!”赵先生猛地扑过去,像掐小鸡那样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竟敢耍我!”

  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下,女人的脸渐渐发青,“没有……我只是……”

  “钱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想单溜,门都没有!”男人有意加重了手腕的力量,“乖乖给我听话!老子还要靠你的美色做大生意!不听话就杀了你!”

  女人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表示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赵先生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女人刚咳嗽了几声,从窒息的威胁中缓过劲儿,便张开了嘴。她的声音坚定,而饱含怒气。

  她说:“小廖!”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暴雨般密集的枪声。硝烟散尽时,赵先生望着自己身上的一排血洞,剧烈的疼痛已经麻痹了他的神经,使他感觉不到身体的血液正从枪洞中汩汩流出。他惊愕地看着眼前手持双枪的男人,那是他的引荐人,一笑起来会露出雪白牙床的男人——廖承凯。赵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吐血的嘴唇蠕动着。

  邢秀雯飞奔进枪手的怀里,廖承凯搂住她,深深地吻了下去,然后,他笑眯眯地回答:

  “就是这么回事。你出局了!”

  轰的一声,失败者的尸体不甘心倒地。

  “接下来怎么办?”邢秀雯有点害怕,“枪声是不是太大声了?别的房客会不会报警?”

  “你忘了?这里是臭公馆。”廖承凯抓住尸体的双脚,用力拖动,“没有人会管闲事,再说了,这种事在这里最平常不过。”

  再平常不过?是说臭公馆里经常死人吗?女人也上前,帮忙拉动尸体,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尸体怎么处理呢?”

  廖承凯翻出角落里一个皱巴巴的编织袋,粗暴地把赵先生折叠起来,塞了进去。“跟我来,然后我给你看奇迹。”他说。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居然有一间狭窄无比的电梯间。女人正要进去,廖承凯伸手拦住了她,“别动,”他说,“这是死人专用电梯。”

  “吓?”女人顿时一惊,只见廖承凯把肩上的编织袋使劲扔了进去,电梯门便迅速合拢了。也没见廖承凯按电钮,电梯立刻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自己竟启动起来。女人吓坏了,不由软倒在男人的身上,“这……电梯在搞什么鬼?”她结结巴巴问道。

  “它能自动识别死人,并把它带到顶搂。”廖承凯回答,“够先进吧?”

  “那……要是活人进了电梯会怎样?”他们一边朝顶搂进发,邢秀雯一边问。

  “简单得很,”廖承凯诡异地笑了。“变成死人再出来。”

  楼梯直接通往顶搂。邢秀雯原以为会看到一片宽广的平台,没想到雾气,浓重的雾气一股脑儿向她袭来,谜花了她的眼。还好小廖伸出手把她抱了上去。

  雾,越发地厚重了。稍有不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到这里来干什么?把他从楼上扔下去?”邢秀雯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摸索着。她觉得好生古怪,要说是平台吧,按她走过的墙来看,似乎还有不少房子;可又不完全是房子,因为许多墙壁只有一面——没完工不成?她跟在小廖后面,不知怎么就走到电梯间的前面,此刻,那诡异的电梯门大开,编织袋平平整整躺在地上。邢秀雯躲在一旁,眼看着小廖把编织袋拖出来,扛在肩上。

  “哪一个地方好呢?”他自言自语,“秀雯,你喜欢哪里?”

  邢秀雯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就这里好了,正好你呆的地方。”小廖朝她走过来,她正靠在一面墙壁旁。随着小廖的举动,她才惊讶地发现,那面墙壁的内侧似乎有一个人形的大凹槽,体形和一个正常男人差不多。小廖把赵先生抱了出来,然后,把他塞进那个凹槽里。

  “秀雯,帮我看对齐了没有?有没有歪?”他说。

  面对这古怪的场面,女人几乎害怕得说不出话来,“还……还可以。”

  小廖歪着头,似乎也很满意,接着,他从墙下摸出几根长钉,用锤子一下一下钉住赵先生的四肢。最后,当钉子穿透赵先生的心脏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了女人的耳膜,她惊惶失措地指着墙上的赵先生:“是他在叫吗?他还没死?”

  “不……”男人的唇边露出了阴险的笑意,“是臭公馆满意的叫声,也是房租收下的确认声。”

  接着,在赵先生的墙壁旁,一面崭新的墙壁正破土而出,冉冉升起,墙上一个人形的凹槽空空荡荡,那是下一次房租的催款单。

  男人凑近了女人的耳朵,“你现在还闻得到臭味吗?还觉得这里臭气熏天吗?”

  女人闭上了眼睛,雾气清冽甘醇,哪有一点臭味的影子?她摇了摇头,“没有臭味,就连他身上的血腥味,我也闻不到了。”

  “很好,”他吻了她的脸蛋,“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在臭公馆里活下去了。”

  女人伸出柔软的两条胳膊,抱住了他,两个人站在悬挂赵先生尸体的墙壁旁,站在雾气深重的天台上纵情接吻。两人被发烧的情欲折磨得不分东西,抱在一起不停地旋转,终于,停靠在一面硬邦邦的墙上。女人抱紧了男人的头,对他的吻索取无度。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一按。

  电梯门开了。

  她把男人推了进去。

  廖承凯在世上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邢秀雯冷到刺骨的眼神,“你说得对,臭公馆的房租太贵了。”

  “我得预先支付房租才行。”

  然后,电梯门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缓缓合拢。邢秀雯望着漫天的大雾,雾气的颜色和她的双手一样,血红血红的。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存活下去。”她带着狡黠的微笑,走进了血红的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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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协奏曲(一)

十一的七天长假终于到了尽头。10月7日上午,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雨缠绵,是一个久违的可爱晴天。姑娘们迫不及待套上了艳丽的短裙,男人们也纷纷拾起了节前的短打装扮,个个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然而,依然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用黑色风衣将全身捂得严严实实,丝毫不在意路人的奇怪目光,行走在雨后初霁的街道上。
  K大附属医院。占星师默默望着医院大门的金色铜牌,是这里没错了。

  他径直朝住院部走去,悄无声息地踏上病房大楼的楼梯。与往常一样,雪白的大楼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住院的病人——这起码说明K大的学生健康良好。兴许她,是唯一住院的倒霉蛋呢!于是他轻轻叩击302病房的房门,一下,两下。

  “请进。”里面回答。下一秒,颜无月的嘴巴因为吃惊张得好大,来访者显然大大出乎她的意外。

  “听说你生病住院,所以特意和真夜一起,来看望你。”占星师温和地说道。

  还没等颜无月回答,真夜那漆黑的脑袋便猛地从占星师的大衣兜里钻了出来,“你好吗,男人婆?据说你是吃了食堂的饭菜,结果生病住院?其他人都没你运气衰,哇哈哈,有够蠢的!”

  确实有够衰。自从C市旅游归来,颜无月只在K大食堂吃了顿午饭,下午便上吐下泻。鲁冰等人慌忙把她送到校医院,经化验,医生判断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必须马上住院吊水。于是,在这倒霉的国庆假期,继搅入“哆来咪”连环杀人案之后,颜无月不得不躺在病床上诅咒她不幸的假日。

  “最近一周土星和火星正经过你的上升星座,这两颗正是传统意义上的凶星,故而严重影响了你的运气,”占星师一本正经说道,“要我告知你趋利避害之法吗?”

  “吓?”颜无月睁大了眼睛,“我不记得拜托过你占星啊,你怎么知道我的上升星座和命盘的?”

  占星师狡黠地笑了,“我也有我的商业机密,客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一盏玲珑剔透的五彩玻璃空心球,“怕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闷得慌,我和真夜,昨晚赶做了这盏灯给你解闷。”

  颜无月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盯着他的大衣,小声说了一句,“我一直很奇怪……先是真夜,后又是玻璃球,你的大衣里到底能揣下多少东西?”

  那玻璃球灯的口径至少有海碗大,然而,当它藏在占星师怀里的时候,外面看来竟平坦得很,丝毫不见凸起。颜无月拎起那灯的乌银堑花提手,慢慢拨动玻璃球旋转,里面一些绿莹莹的光球也随之飘动,撒下一道道淡淡青绿的光之弧线,十分迷人。颜无月玩得兴起,不禁问了一句,“里头是什么?萤火虫吗?”

  “萤火虫!!!”真夜怒气冲冲地回答,“你这人果然眼睛不管事,连亡灵都不认得!萤火虫何等微弱烛光,怎配当灯使?亏得先生连夜为你做‘灵灯’!”

  “这是……”她一时懵了。

  “灵灯,灵灯啦!说几遍你才懂!”真夜不耐烦极了,“里面聚集的是先生近期搜集的‘七宗罪’亡灵,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鬼魂!”

  用鬼魂做的灯……颜无月顿觉一阵凉意袭上心头,推托道:“呵呵呵呵……多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甭客气甭客气,”占星师满脸堆笑,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这种东西占星馆多得是,我正嫌它们太刺眼,晃得我头疼……反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拿这个灯上厕所啦,看小说啦,比手电筒方便不说,还节约能源!随身携带,无需充电,光能永不衰竭,而且,我为你制作的这盏灯吧,经过特别调制,光线柔和,保护视力,绝对不伤眼睛!”

  ……在一大堆鬼魂的照耀下上厕所???亏他想得出来,我哪有那么豪放!颜无月越想越惊心,她忍不住想问他好多问题,比如“这些灵魂的主人是什么样子的?”“它们怎么会到你的手里,是不是你把他们吃了啊?”之类的问题,但她转念一想,恐怕那食尸鬼会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回答她:

  “是啊,我吃了他们。”

  “不过,我只吃女人,”占星师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顽皮地直眨眼睛,“所以,请不用担心上厕所的时候被人偷窥。”他慈爱地拍了拍灵灯,那些绿莹莹的鬼火仿佛听到召唤似的,纷纷朝他的手聚拢来,“这些孩子都是女的啦!”

  我、没有在考虑被偷窥的问题啦!她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跟这个一脸无辜笑容的占星师,简直不能用常理来沟通!她快要气疯了,连占星师起身告辞,都懒得搭理他。灵灯依旧搁在她的床上,她觉得心里毛毛的,想把它踢远点,突然却又停住了。

  奇怪得很,为何被他吃掉的女人,灵魂也随之被囚禁呢?难道他有“虐魂癖”,以搜集灵魂为爱好?或者,借着那些灵魂来计算吃掉的人的数目?可从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来看,又不太像……不知道若把这灯砸了,那些鬼魂会不会从此超升呢?

  她的手缓缓扬起,灯里的鬼火在她的手掌上不安地颤动着。你们放心,马上就放你们出来……她暗想着,正凝神贯气,将那灯朝地面掷去……

  “不要!

  一个女童尖声叫道,不知为何,真夜的小脑袋竟从床底下冒了出来,一向刁钻尖刻的她,此刻却仓惶无主,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她猛地扑到颜无月身上,一把抢过灵灯,掖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你要干什么?毁了这杰作吗?她一来就气势汹汹,“你可知道,这是先生辛辛苦苦花了一个多月才完成的作品,你就这样一砸了事???”

  “我……我看它们在里面怪憋气的,想放它们出来放放风……对,放放风,透透气,散散心什么的,哈哈哈哈……”她开始胡乱瞎掰,“等会就把它们塞回去。”

  骗谁呢,真夜一脸不信的表情,将那灯紧紧裹在身下,“‘先生特地将‘七宗罪’灵魂高度浓缩成肉眼可见的光球,还不是为了你,灵冷感的家伙!再注入这个玻璃球中。”

  “七宗罪?就是圣经上说的那个,淫乱,饕餮,嫉妒,骄傲,懒惰,暴怒和贪婪吗?”

  “哟,不错嘛,还知道一点。”真夜心想,其实灵灯里只有六个,另外的暴怒之灵魂也已经到手,那就是谢丰泽的一部分生灵,由于唯恐它强大的火星能量随时爆发,所以先生不敢随意处置,而必须由我——真夜将它封印在自己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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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协奏曲(二)

晚上,林娜给她送来了晚饭。一看又是清淡的白米稀饭加榨菜,颜无月不禁大声呐喊:“肉!我要吃肉!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可在林娜的微笑攻势下,她只得委屈地含着眼泪,把稀饭咽了下去。
  “医生说,明天再留院观察一天,如无意外便可出院,”林娜笑眯眯地看着她难看的吃相,“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寝室一起去吃巴西自助烧烤,怎么样!”

  “林娜!”颜无月一阵欢呼,一把揪住她,两眼泪汪汪地说,“实不相瞒,其实我今天……已经完全康复了!快走吧快走吧!巴西烤肉,等我!我来了!”

  林娜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拧住她的腮帮子,“你个馋嘴猫!就是你太贪嘴才闹肚子的,还不吸取教训哪!”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颜无月理直气壮反驳道,“不就是比你们稍微‘多’吃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午餐之后,还要吃十二个肉包当饭后点心的人,仅仅比我们‘多’吃了‘一点点’?”

  “……”

  “别人要是像你一样能吃肉,早就肚皮撑破了,肉娃!”林娜吃吃地笑了起来,居然翻出了寝室间内部的外号。颜无月暗暗叫苦,果然,林娜前脚刚走,真夜后脚就从被窝里出来,“哦~”她不怀好意地眨巴着猫眼,“原来你的名字叫肉娃啊~”

  糟糕,得想办法敷衍过去,于是她一脸严肃,“真夜,其实我这次食物中毒,完全是食堂的责任,所以医药费都是食堂出的。哪,隔壁住的女孩子,大概也是这样住院的。”

  “隔壁?”真夜敲了敲雪白的墙壁,“就在这里的?”

  “对啊,”颜无月回答,“这几天我不是闹肚子吗?上厕所的时候,那女孩总也在厕所里。她拉得比我还久呢,肯定因为吃得比我多,”她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因为我每次回病房的时候,她还蹲在里面不出来。有时候,直到我上床睡觉,才听到她冲水,然后回房睡觉。那女孩准也是食物中毒,症状比我还严重。”

  真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就像打量一头珍禽异兽一样,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叹息。

  “你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哪!”

  “怎么了?”

  真夜死死盯住她纯黒的双瞳,声音低沉犹如大提琴琴弦的颤动,“隔壁房里根本没有一个人!”

  “事实上,整个住院部,就只有你一个病人!”

  颜无月愣了一下,先是大笑了起来,然后拎着真夜下了床。走廊里一片光明,除了她自己的病房和洗手间之外,其他的地方一概漆黑一团。颜无月拧住隔壁房门的把手,不出所料,门是锁住的。从门上透明的玻璃小窗望进去,里面太黒,根本什么也瞧不见,颜无月只看到玻璃上反射回来的,自己被染得乌黑的脸孔。突然,她竖起了耳朵,把真夜举到小窗上。

  “听,”她悄声说,“歌声。”

  的确,门里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歌声,仿佛那声音的主人有气无力,故而唱得断断续续。不过,房里有人是确凿无疑的了。颜无月得意地把真夜抱回病床。

  “隔壁的女孩呀,一到晚上就开始唱歌。她最喜欢在厕所哼了,好多不成调子,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歌,”颜无月侧耳倾听着,也哼了起来,“今天的倒听起来耳熟。妈妈唉……这是什么歌来着?”

  “大海,故乡。”真夜简洁地回答。

  “不,不对,调子不是这个味儿,应该是……妈妈唉……”

  “喂,我说肉娃,”真夜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个人演唱会,“信不信由你,今天下午先生和我经过这里的时候,隔壁那个房间的确是空的。”

  “也许她当时出去了吧,”颜无月不以为然,“白天我也没见过她。听,她又从头唱起了。”

  这回的声音大了些,也清楚多了,不过,这样更暴露出隔壁女孩的弱点来,她气太短,连声音都在颤抖。即使这样,那首歌她唱了一遍又一遍,毫不厌烦。颜无月实在是忍不住了,“唉,今天怎么回事,翻来覆去都是那一首,您好歹考虑一下我们的审美疲劳呀!”说着,她拉开房门,便要出去,却正和护士迎面撞上。

  “躺下,吃药!”护士只简单地呵斥了两句,颜无月便乖乖躺回病床。护士正给她分配药片,颜无月愁眉苦脸地提出请求,“可不可以转告隔壁女孩,叫她换首歌来唱?或者干脆别唱了,我们这边好吵啊!”

  “隔壁?女孩?”护士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

  “对呀,从刚才起她一直都在唱……妈妈唉……咦?”颜无月忽然觉得耳中一片寂静,这世上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寂静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猛地抓住护士小姐的胳膊,“怎么突然停了呢?刚刚明明还在唱的啊!那个晚上喜欢拉肚子,蹲在厕所里不出来,还在里面唱歌的女孩子……”

  “呀!!!”护士一声惨叫,手里的药瓶全都打翻了。她哆嗦着嘴唇,紧紧握住颜无月,仿佛那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你是说,厕所里唱歌的‘那个’女孩?”

  颜无月重重点了一下头。

  “可那女孩……早就死了呀!大约半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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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协奏曲(三)

半年多以前的一个深夜,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晕倒在K大对面的人民巷里,好心的群众便把她送到了K大附属医院。医院检查后发现,这女孩无非是又饥又饿,体内脱水而一时晕厥,并没有其他大毛病。可是,自从入院以来,医生和护士就从没见过她其他的表情,她只会笑嘻嘻地唱歌,从厕所到病房,她总是走一路唱一路。她最喜欢蹲在厕所里唱歌,任凭别人如何劝说,死活都不肯出来。护士们可怜她,遂也由她去了。
  她竟是个智障。

  没过多久,市内一家福利院就找上门了。负责人称这女孩是先天性智力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弱智,在十多天前偷跑出院。那人随身带来的种种资料证实了他的话,于是那女孩就让他带走了。

  “既然那女孩回去了,你又怎么知道她半年前死了呢?”护士的解说刚告一段落,颜无月马上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那当然是……!”护士正要回答,突然发现自己无意中扮演了证人的角色,不由板起脸孔,“你个小孩子家,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还不赶快睡觉!”

  唉,只差一点就问出真相了。一等护士的身影离开,颜无月马上圆睁双目,把真夜举到胸前,“真夜,我们去隔壁房间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作怪!”

  “讨厌死了,你弄痛我啦!”真夜不悦地大叫,“要去你自己去,反正你又看不到鬼……”

  不管她情愿与否,颜无月拎着她,一溜烟窜出门外。刚才的歌声,在护士进来的这段时间内曾停滞过,如今,又响起来了。颜无月趴在玻璃窗上,屋里依旧黑漆漆的,连窗外稀薄的月光都未能刺透这黑暗。稚嫩的歌声仍在继续,颜无月灵机一动,索性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妈妈唉……妈妈……”

  “走调啦!”真夜恶狠狠吼了一声,“五音不全就别出来献丑,ok?”

  她刚一开口,屋里的歌声顿时消弭得无影无踪。颜无月苦等了许久,那歌声都未曾再度响起。她只得失望地回了房。

  第二天早班换了一个护士,姓柳,这个人年纪稍大一些,看上去慈眉善目,倒蛮健谈的。于是颜无月开始跟人家套瓷,大拍一通马屁之后,慢慢将话题引了过来。

  “现在社会上都说医务人员医德怎么怎么不好,依我看,那都是有害群之马在作怪,败坏了整个医疗行当。像咱们校医院这样,既有医术又有医德,怎么能叫大家不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称赞呢!”

  “那是我们的本分,应该的嘛!”柳护士被黄汤灌得眉开眼笑。

  “我听说校医院做过不少好事,好像是救过什么晕倒的老爷爷,还免费治疗呢!正好我准备向K大校报投稿,这种好人好事怎能错过!”

  “不是老爷爷哟!”柳护士的眼睛笑弯成两条缝,“人家比你年纪还小,花枝儿一般的小姑娘呢!而且后来,福利院那边汇了医疗费过来,还写信感谢我们照顾她呢!”

  “真的?”颜无月眼睛倏的一亮,“你有那封信吗?你知道那女孩是哪家福利院的吗?我想亲自去采访她。”

  “这个啊……”护士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毕竟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不太记得……对了,黄护士曾经护理过她,应该比我清楚。”

  不用问了,黄护士就是昨晚脱口而出“女孩已死”的那位,她才不会像柳护士一样,相信颜无月临时编的“采访”谎话。颜无月眼珠一转,继续问道:“那么,给那女孩检查或者治疗的医生,现在还在这里吗?”

  杜健明医生。看到颜无月进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一副不感兴趣的冷淡模样,“嗯,我都听柳护士说了。你要写校医院的好人好事投稿,对吧?”从那金边眼镜下面,他那锐利的视线迅速瞥了颜无月一眼,“说实话意义不大。”

  “首先这不是新闻而是旧闻,半年前的冷饭,你指望有多少读者?再次,校医院也没做什么,那女孩没灾没病,纯粹是饿坏了,渴坏了——我们不过提供了点葡萄糖和几顿饭,而且这笔帐,福利院后来还还清了,不但还清,还大大地富于。你说这算得上好人好事?笑话。”

  “可那女孩是弱智,校医院是在帮助残疾少女……凭这一点,就有吸引力。”颜无月临时编了一个理由。

  杜医生的神色陡然一变,“弱智?什么叫弱智?所谓的智力障碍,就是脑筋比不上你们这些所谓社会菁英、天之骄子的可怜人吗?!”

  没等颜无月回过神来,杜医生“砰”地拍案而起,用手一指大门,“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突破医生的尝试可耻地失败了。真夜直抱怨她笨,颜无月挨骂之余,倒觉得杜医生心肠耿直,不失是个好人,心中也不甚难过。

  他似乎对那智障女孩颇有善意,这一点倒可以利用……颜无月马上拨通了鲁冰的手机,拜托她上网调查。本市的福利院,收留智力障碍少年少女……符合这两样条件的应该不多,同时,她问真夜,“今天,占星师薛先生,他有空吗?”

  杜医生呆呆地望着报纸上的讣告栏,一坐就是一下午。讣告栏里充溢着逝者的赫赫威名,往昔荣光,遗属的悲悲切切以及故友的溢美之词,缅怀之情——没有颜面的死者是配不上这白纸黑字的,就像那女孩一样,被一阵风遗弃在人间,又被一阵风毫不留情刮走生命,如同午后路面上的水珠一般迅速消逝,不留下一丝痕迹。没有人记得她曾存在,也没有人在乎过……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生!那歌声!”黄护士猛地推开门,直喘粗气。她的神色极为可怕,那是死人一样苍白的脸色,“厕所里的歌声,我也听到了!”说着,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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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协奏曲(四)

“那女孩!”黄护士猛地尖叫了一声,吓醒了一身冷汗。她一把揪住杜医生的衣袖,两眼死死地瞪着他,“医生!那女孩是死了,没错吧?”
  医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尖,“是……”他的目光发飘。

  “那她为什么在厕所里徘徊不走???”黄护士将脸深深地埋进肩膀,“我们又不曾亏待过她……她为什么要唱歌来吓我?……”

  “你是说……”杜医生有些迷惑。

  “鬼!那女孩变成了鬼!在厕所里唱歌!”黄护士口齿不清地叫道。

  出乎意料之外,杜医生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是不是太想念那个孩子,所以出现了幻觉?世界上哪会有什么鬼呢?”

  “不可能!我亲耳听到,和那时一模一样的歌声!……”

  “好了好了,就当她是鬼,”杜医生站了起来,“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看不出你我有什么害怕那孩子的理由。”

  黄护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是低沉不已的呜咽,“你的确没什么亏心事可怕,医生,可是我有……”

  “是我将那女孩的消息,告诉‘那家’福利院的……”

  H市儿童福利院,是民政部可查到的H市唯一一家福利院。它是由国家兴办的综合性福利事业机构,隶属于H市民政局,是目前省内规模最大的一所福利收养机构。近年来先后荣获省一级福利院、市文明单位、市先进基层当组织、市军民共建模范单位、市花园单位等称号。“似乎有点不对头,”鲁冰告诉颜无月,“但我找不到其他的福利院了。”

  是有些不对。如果是H市唯一的福利院,黄护士就不会说“市内的一家福利院”,而应该说“本市福利院”或者直接是“福利院”,按照她的口气,似乎还有一家别的……但是无论怎么查,网上都无法找到第二家福利院的任何资料。看来还是得从杜医生那里下手。她悄悄蹭到杜医生的办公室外,正听见黄护士的抽泣。

  “是我将那女孩的消息,告诉‘那家’福利院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杜医生问道。

  “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寻人启事,找一个离院出走的智障女孩,提供线索的报酬很高。恰巧就是那个女孩,于是我给那个福利院打了电话……下午福利院就过来接人了……后来,果然给了我一大笔钱,真的,一大笔,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那么多!那钱我至今都没敢碰……”

  “为什么不?换做是我,我也会通知那家福利院,让那女孩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

  “可那女孩死了呀!”黄护士绝望地喊道,“还是你告诉我的,那女孩回到福利院不久就死了!在这里明明身体很健康的,怎么会一回去就死了呢!”

  杜医生陷入了沉默,而黄护士则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

  “没准她觉得是我出卖了她,是我害死了她,所以她回来找我算帐来了!老天在上,我压根就没想过呀!我只是想帮她!不过话说回来,那家福利院真的很奇怪,找一个丢失的女孩而已,用得着给那么多酬劳吗?整整五万哪!”

  “砰!”门被旋风般踢开了,颜无月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进来,“你们的话刚才我全都听见了。那女孩的确变成了鬼,游荡在这家医院里,”她决心利用黄护士畏惧的心理,吓她一吓,“但是我想,她应该不是找你算帐的。她都干了些什么呢?在厕所里唱歌,在她生前的病房里唱歌,都是让人快乐的事,不是吗?也许在附属医院里呆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所以她的魂魄徘徊在这里,死也不愿离去。”最后则是完美的煽情,“我们应该找出她死亡的真相,然后,让她往生极乐,去她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太可怜了!”黄护士掩面哭泣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了不起!”真夜在颜无月的背后,罕见地赞叹了一句,“骗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高杆哪,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了!”

  颜无月则含笑向杜医生伸出手,“杜医生,你也想让那女孩快乐地走吧?”

  首先搜集线索。柳护士曾说福利院写过感谢信,可档案室里并没有这封信;黄护士则说过,她在报纸上看过“寻人启事”,还打过电话,可那份报纸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电话也忘了。

  “福利院不是给你五万块钱吗?汇款吗?这样就有银行帐号了。”颜无月说。

  “不是汇款哟,”黄护士愁眉苦脸地回答,“是福利院的人来接走那女孩,临走前突然拉住我,对我说,‘黄护士对不对?你给我们打的电话?’”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打电话的时候我只说自己姓黄,并没有透露身份,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的。他盘问了我几个细节,然后,直接塞了一个纸包给我,就走了。”

  颜无月凝眉想了片刻,“那负责人是一个人来的?”

  “是的。”

  “开车还是走路?”

  “应该没有开车,我不记得了……可能是走路来的。”黄护士回答。

  “没有车,这点我记得很清楚,”杜医生插嘴道,“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居然不派车接一个智障女孩,起码也叫个出租车才对。那人就大喇喇地拉着她的手走了,万一又跑了怎么办?”

  “难道坐公共汽车走?不,不可能,”颜无月暗自揣摩,“公车人多混杂,逃跑的机会更大。身为福利院的负责人,怎会连这一点都没想到?”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颜无月说,“福利院离K大其实非常之近,近到只需走两步路便可到达的距离!”

  那两人暗暗点头,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你错了!那正是他的狡猾之处!”

  占星师正飘然立于门外;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袭黑衣包住了阴阳妖发,雪白的手套,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嘲讽的微笑。但不知怎的,颜无月那原本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怎么错了?”她不服气地反问。

  如果那家福利院真的存心瞒天过海,就算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也该弄辆汽车在城里绕来绕去,以造成长途跋涉的假设——这是常识,同样的道理,假装步行而来,给医生他们造成“福利院很近”的假相,不正说明福利院并不在这附近吗?

  这样一来,那女孩简直就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了……慢着,还有一个地方!“医生,你是从哪里得知,那女孩已经在半年前死了的?”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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