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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有肉的占星馆之红——咒语

死灵协奏曲(九)

“贩卖?说得难听了吧?”医生摊开双手,作无奈状,“准确地说,是‘收割’。就像豢养家畜,种植庄稼一样,在付出辛勤的劳动之后,获得丰收,那是天经地义的!”
  “可他们不是家畜……”占星师的绿眸燃烧如鬼火,“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好问题!”医生叫了一声,“那么我且问你,什么叫做人?没有感觉,懵懂无知,连话都不会说的白痴叫人吗?不事生产,只会白白消耗他人创造的财富,甚至会危害到他人和社会安定的傻子和疯子,他们叫做人吗?我告诉你!”他兴奋得唾沫横飞,非得站到办公桌上说教才甘心,“只有被他人和社会所需要,才是真正的人!像他们这种被社会和家庭弃之不顾、置之不理的垃圾废品,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人渣,畜生!”

  占星师对他身后的东西突然产生了兴趣。那是一幅风景画。起先他并没有太注意墙壁,只当那是医院里一幅普通的装饰画罢了,然而,当医生站在桌上,对着他手舞足蹈的时候,那幅画中黑沉沉的月亮,正升起于他的头顶,构成了一幅古怪的画面。

  “……月?”一个久违的词即将脱口,他又硬生生地将它吞了回去。他想凑上前看个仔福桓霰涞挠捕鞫プ×怂耐范ァJ且缴ψ庞们怪缸潘?p>  “Farewell(永别了).”扳机扣下的声音。

  火光过处,占星师苍白的额上顿时添了一个黑色的大洞,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他的身体随之重重地倒下。然而,还没等医生得意的笑容收敛,他却发现了一件怪事。占星师脑后被贯穿的洞里,本有一条血浆线一般迸出,然而占星师却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将那血浆一把拢在手心里。雪白的手套上,一滩血颜色正酽。

  接着,占星师缓缓直起身子,伸出长长的舌头,啪嗒啪嗒直舔自己的手掌。等那血悉数吸尽,他才满意地摸摸后脑勺,“还好,还好,一滴也没有浪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腿像生了根似的死活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占星师不徐不疾朝他走来。那阴阳妖发的男人,此刻双唇被鲜血染得通红,却绽放出明媚的笑脸,愈发阴森可怕。

  “我早就说过,你耳朵不太好,不是吗?连群鬼夜哭都听不到。”

  医生的胆子都快唬破了。他手指发软,再也没力气扣动扳机。毒针,枪弹,对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的男人毫无杀伤力。他简直不是人,是妖怪——!

  “Monster!Monster!”他撕破喉咙大喊着,“Help me!”

  占星师一把握住他的手,将那手枪抵在自己的心窝,温柔地摇着头,“你错了……为贪婪而灭绝人性的你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而这一次,愤怒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所搜集的七宗罪之灵魂,愤怒的居然是我,真是讽刺。”他微笑着,凑近了医生的耳朵。

  “那么,来聆听由我指挥,亡灵倾情演出的协奏曲吧!”

  他扣动了扳机,在医生错愕的视线下,枪声响了。一条血线诡异地沿着他的胸口急速蜿蜒而下,流过地板,一直淌到地下室的最底层,被那腥臭发黑的泥土吸收干净方才停止。那一瞬间仿佛永恒,异乎寻常的寂静,然而,在医生的耳朵里,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格格的破土之声。那分明是人体的骨节相互摩擦撞击的声音!

  首先站起的是新腐的尸体,他无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仿佛那样就能遮住惨青皮肉上黑红的大洞,遮住从洞里脱出来的一截肠子,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在肠上安居乐业。接着则是下葬几个月的残尸,用腐烂生蛆的左腿撑住身体,另一条腿则白骨森森,仅靠蚕食未尽的白色肌腱拖动;他那全身腐烂的血色肉块,随着肢体的摇晃而一滩滩地抖落,啪嗒作响;‘他’或许是个女人,仅仅因为她那头黑色的长发,一大把一大把顺着头骨脱落。她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窟窿,嘴唇也没有了,只剩下两排发黄的、肥大的牙齿,因此她似乎有些羞涩,急急举起手掌捂住自己的脸,然而透过那血肉稀烂的骨缝,她那两排牙齿,起先咬合得紧紧的,现在却呲开了一条缝,从那缝里肆无忌惮地笑。

  一只雪白晶莹、修长纤细的骷髅手掌搁在了她的肩上,那是被埋的更深的、时间更久远的牺牲品。全身散发着莹白光泽的骷髅,每一个从土里爬出,都自觉排成整齐的一排。骷髅们交头接耳,黑洞洞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只有点点绿光,令人不寒而栗。

  一、二、三!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骨骼间摩擦碰撞之声如同它们行军嘹亮的军号。咔嚓、咔嚓、咔嚓!它们步履缓慢而坚定,途经之地留下了噩梦般挥之不去的恶臭,最终它们雄纠纠气昂昂,千夫一指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占星师张开双臂,热烈欢迎这支骷髅军团的到来。“演出即将开始,”他叫道,“观众准备好了吗?”

  “哇!”医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救命!”被他割草般摘去器官的残疾人们,曾经狗一般被践踏在他的脚下,如今,那些地下的亡灵回来复仇了!仇人!黑幽幽的骷髅眼窝里,亢奋的绿光一点一点灼烧着,为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提前预热着情绪。医生用力拉住占星师的风衣下摆,绝望地哀求道:“救救我!钱!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肯救我!……”

  占星师只冷冷地睨视着他,那目光尖锐得简直像一把刀,

  “你的命太廉价了,一分钱也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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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灵协奏曲(十)

话音未落,医生一声悲鸣,早已被骷髅拽住双腿。人类的求生意志是如此强烈,在被亡灵拖入复仇地狱之时,他仍死死揪住占星师不放。仇恨的力量固然强大,然而濒临死亡的人类同样不容小觑。即使身体被撕裂成两半,即使下半身进了地狱,至少,他也要上半身逃出去——
  “非常遗憾,”占星师蹲下身,认真捧起他的脸,“不让它们餍足的话,连我也会被怨恨的哟。”

  他轻轻伸出两指,做成剪刀状,那动作他仿若信手拈来,秀雅之极,然而在医生眼里,那却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可怕的手势了……!

  喀嚓一声。

  占星师剪断了自己的衣服。

  不幸的医生顿时如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树叶,箭一般被卷进了骷髅们的雪白骨海。它们争相撕扯、啮咬着他的身体,他的血肉,拼命把那热乎乎血淋淋的肉块粘在自己枯瘦的骨架上,似乎那样它们就可以再度获得生命。医生发出了心惊胆战的哀嚎,那一阵阵杀猪似的嚎叫令人头皮发麻,毛孔直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剧烈挣扎,挣扎得血肉四溅,但他最终还是渐渐沉沦下去了,沉没在这片亡灵的白骨之海中……

  占星师伸手打开了房门,这屋里的臭味让他难受极了。他凝望着刺目的血色残阳,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他不想,也不愿回身看那房里的惨状,剩下的一切都交给警方处理吧。亡灵协奏曲,但愿以后再也不要听到,他抚摸着自己的胸膛,枪伤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平复如初,而那用于召唤骷髅的宝贵血液,又得吃掉多少女人才能补偿?

  对了,还有一件事——怀里夹着的“风景”画。他看走眼了,原以为画中央是一轮硕大的紫黑色月亮,其实不然。画中站着一个全身黑色的男人,黑得几乎溶入那浓浓的黑夜中去。他背着身,手握一柄月牙状的巨大镰刀,刀刃上闪烁着荧荧的暗色光芒,恰恰酷似那月亮。

  “哈迪斯之月……我怎么早没想到……”他沉思似的眯起双眼。几乎在同时,他的目光扫向几乎被他遗忘的两个人,他俩还在昏迷。

  “说起来,我还真有点饿了。”他习惯性地坏笑了一下,接着,抱起了颜无月。

  后记:颜无月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占星馆硬邦邦的红木八仙桌上,而占星师一本正经端坐在箱子里,一边吮酸奶一边看报纸。对于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他只是无声地指指报纸,并不作更多回答。

  报上说,昨日,H市附近G镇一栋别墅里传来阵阵恶臭,大胆乡民于是发现恐怖一幕:别墅里竟有三四十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骨,堆积如山,现场血肉横飞,惨绝人寰。据称该别墅属一美籍华人所有,房主失踪,疑为继911事件之后恐怖活动云云。

  “这算怎么回事?”颜无月一脸迷惑不解,“福利院呢?还有那个什么恩宠十字医院呢?那一堆尸骨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一眼瞥见占星师躲在报纸后阴笑,飞身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说!看你那副坏笑,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占星师连连摆手,“总之,鬼魂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报仇雪恨,从此它们不会再显灵了。”

  “真的?那个小绢也不会在厕所里唱歌了?”

  “是的,所以黄护士可以安心了,”他低声对自己说道,“尽管她昨天便失踪,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可是,”颜无月一反常态,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其实我倒觉得,那个时候,小绢的鬼魂,说不定不是为了报仇……”

  “她的歌声单纯而快乐,”她黯然道,“想唱就唱,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也许,因为在校医院的日子是她一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时光,所以,就算肉体死了,灵魂依然徘徊在这里,继续歌唱……对了,杜医生怎么样了?”

  占星师微微一笑,“迫于人类的负罪感,他自首去了。”

  “他是个好人,是真正关心小绢的人……可惜,为了给小绢报仇走错了路,就算把那些残害小绢的人统统杀光,我相信在天之灵的小绢也不会开心的……”颜无月正沉浸在感伤的少女情怀里,突然发现箱子里的占星师神色不对,马上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占星师轻轻捂住嘴巴,“某人不是从不相信鬼魂、亡灵之类的吗?无神论者!”

  “……当然不信!那是人类临死前残存的意识好不好!对了,”她突然停下了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墙上的画,指着问,“你从哪里搞来的?扛大镰刀的男人?”

  “这个嘛,”占星师用力吸了一大口酸奶,“正常的商务往来,客户送的。”

  颜无月愣了片刻,突然叫了起来,“我不信!你又在瞒着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也许吧。”占星师意味深长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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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之王(一)

她曾是人见人爱的美女校花。
  如今,她孤零零坐在占星馆的红木座椅上,皮连着骨头哆嗦成一团,空洞的黒眼窝里写满了死亡与绝望。借着占星师递过来的火,她猛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讲述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得从某天上自习讲起。那天我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睡着了,陷入了一个似真似幻,虚无飘渺的梦境。后来不知怎的,我突然在梦中打了一个激灵,浑身全都起了鸡皮疙瘩,便醒了。看表以后才发现,我竟然只睡了一分钟,时间好像在我入睡时停滞了。更诡异的是,我的胳膊底下竟压了一张卡片。

  你知道的,说这话的时候她往后撩起长发,刻意将她那张白皙的脸庞全都露了出来,像我这样的女生,不要说在大学校园,就是走在大街上也必定吸引许多异性的目光,因此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埋在情书堆里长大的,区区一张卡片我又怎会放在眼里。可我未免觉得有些古怪,睡觉的时候我明明把头枕在胳膊上的,又有谁能在不惊醒我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把卡片塞进来呢?我漫不经心地把玩它,却发现那上面并不像一般的求爱信一样写些肉麻的情话,而是在一簇淡雅的凌波水仙上,点了几个血红大字:

  49天后,我接你。

  署名的地方也别具一格,只画了一个“王”字,还用红色画了一个圈圈。是一个姓王的人?脑中我把认识的人走马灯似的迅速过了一遍,“王”本是中国人大姓之一,光名字和长相我能对上号的就记得十几个,更别说陌生人的可能性。49天?我不禁莞尔,姑且看他49天后要玩什么花招。

  第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到了第8天,上课的时候我突然犯起困,忍不住打起瞌睡——这可是件罕事,因为那堂课将近10点才开始上,我刚刚睡足怎么可能又犯迷糊——可那的确发生了。又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冷风嗖地从我头顶上刮过,我猛打一个寒战清醒过来。同学们还是如往常那样,有人聚精会神有人则开小差,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于是我推了推身边的室友,问她我睡了多久。

  结果她一脸诧异,就像看怪物一样瞪着我。“睡?你不是一直在听课吗?”

  我心中顿生一股不祥之感,就像脖子上一阵北风吹拂,立刻起了鸡皮疙瘩。果然,一看表,跟我没睡之前的时间一分不差,不会那个该死的“王”又出现了吧?我四下寻找可疑的卡片,却一无所获。这时,我的视线无意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我不禁用力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忍不住叫了出来。

  老师一直背对着我们,在黑板上书写板书。就在那一刻,他转过身来,那张卡片俨然钉在他的胸前,上面写着硕大的字“42天后,我接你”,还有那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醒目的“王”!

  就在那天晚上,我头一次做了一个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繁华拥挤的小商业街上,街边全是水果摊、肉铺、杂货店之类的小商店。我走进一家小百货超市,显然和里面每一个人都很熟,因为从顾客到收银员都跟我打了招呼。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看见的只有笑,感受到的只有家常式的温暖,多么可怕!一团团模糊不清的肉球在我面前晃动,一张张笑着咧着的血红嘴唇在上下翕动,而我却认为它温暖!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当啷一声响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大,很宽阔,因为他的身影恰巧挡住了玻璃门后的阳光,就着他往前迈了两步,金色的太阳正好在他的发梢间闪闪发光,然后,他微微把脸侧向一旁。那一刻我几乎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他径自走到我的面前,用他那双深邃的,仿如月圆之夜的大海一样幽蓝的眼眸,毫无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我:

  “鸟巢酸奶一瓶,劳驾。”

  他的嗓音如大提琴的弦声低沉深厚,同样迷人。

  在那样的目光下,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递给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我加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服务生。”

  他回过头,嘴角上扬,勾勒成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坏也最富情趣的笑容。

  “当然,”他说,“我知道。”

  说着,他抓起酸奶,“砰”地一声撞碎玻璃,跳出店外。

  警铃声顿时大作。一个穿警服的胖子——很遗憾,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事实上,在我的梦中,除了“那个男人”,其他所有人都面目模糊,我只能根据衣服来辨认他们——他们管胖子叫“警长”。警长拎着枪,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一进来就追问:“有谁见过白虎?”

  包括我在内,大家都茫然地摇头否认。警长刷的扯下墙上的通缉令,指着上面那个英俊的男人说,“就是他!杀人狂魔!有人举报他刚刚出现在附近!”

  有人,不知是谁,短暂地惊叫了一声,又迅速吞没了下去。别惹是生非,只要自己平安无事就好了,大家的心里无疑是这样想的。警长环顾着小超市,又补充了一句,“他最喜欢喝酸奶,每天起码要喝上十罐。他真的没有来过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立刻回应道,“听说你很想我,警长先生?”这一次,连门上拴着的铃铛都没有惊动,他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站在太阳底下,顽皮地冲我直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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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之王(二)

“白虎!”警长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枪响了,砰砰砰,一连三声。他连手中的警枪都没法举起,只惊愕地望着身上的弹孔,从里面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了他自己的脸上,热腾腾粘乎乎的。
  “喜欢吗,我送你‘死亡’这份礼物?”他格格笑着,手中的双枪毫不犹豫向尖叫逃窜的人群倾泻着弹药,“人人都有份!”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只听见中弹者发出一声又一声长长的可怕的惨叫。硝烟弥漫在我的视野,他踩着醉酒一样的舞蹈节拍,抡起双枪走到我的面前。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我对你一见钟情,”他侧在我的耳边,枪声则在我的身后大作,每一声响无疑意味着一名新死者的诞生,在这血与火、硝烟与死亡的奏鸣曲中他向我深情表白,“我不会伤害你,真的。”

  “多久……开始的?”我的回答更像是呻吟。

  “就在刚才。”他轻盈地跳到收银台上,从柜台下面拽出花容失色的收银小姐,后者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中瑟瑟发抖。他呢,贪婪地捧起她的脸蛋,嘴里不住发出啧啧之声,似是赞扬她的美丽。

  “求求你,饶我一命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听见那个女人苦苦哀求。

  “啊……”他暧昧地抚摸她过分鲜艳的红唇,软语道,“吻我的话,就饶了你。”

  那女人伸出颤抖的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她闭上了双眼,似乎等待他的亲吻——枪响了,她失去生命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到地上。我不禁摇了摇头,“你不该杀她。”

  而他,若无其事吹着枪口冒出的青烟,“我喜欢的是你,”他那高大的身躯仿佛泰山压顶,那张充满男子气概的邪气脸庞,至今想起来还是那般迷人;他望着我,用深蓝色的眼眸在我的脑中刻下咒语:

  “记着,你只属于我;42天之后,我会接你走。”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显然这长篇累牍的叙述让她累坏了。占星师殷勤地奉上一杯酸奶,她摩娑了一阵,又放下了。

  “有没有鸟巢牌的?他只喜欢这个牌子。”

  占星师偏好国产品牌,面对她的挑剔,他只得说声抱歉。等她失神半晌,理清头绪,她点了一枝烟。

  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我醒来以后,还长久地徘徊在那兴奋又莫名惆怅的情绪当中。仔细想来,那个梦似乎并不发生在中国,梦境中的商业街、超市乃至所谓“警长”,倒更像是美国西部的风格。我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白虎的脸,具有异性难以抵挡的杀伤力,就连他冷血无情的杀人手段,在我看来也格外迷人。如果他不是我梦里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男人,我想我一定会疯狂地爱上他,上演一出惊世骇俗轰轰烈烈的爱情!

  然而我还得继续平庸无奇的校园生活。信箱里又塞得满满的情书,我草草浏览了一遍,没什么有创意的内容,不外乎惊为天人啦,想跟你作朋友啦,这样无聊的情书只配卖给楼下收废纸的,两毛一斤送进垃圾回收站。中午又有饭局,请客的是一个相貌学识均很猥琐的男生,晚饭也是——不一样的男生,一样的猥琐。天哪,为何我的生活如此悲惨!

  我第一次想早点见他,梦中的白虎。与平凡的校园爱情相比,爱上冷酷杀手,在刀尖上喋血江湖要刺激得太多太多了!于是我很早便上了床,合上双眼只等着白虎的出现。

  “他没有来?”占星师问道。

  她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那时我并不懂,卡片上的天数与白虎的关系。我又等了六天,直到第七天卡片再度出现,我才总算见到了他。”

  这一次是在富丽的宫廷,我梦见自己赤裸着身体,任由身边的侍女把馥郁的檀香膏涂抹在我的胸前,为我披上云雾一般飘逸的薄纱衣裙。她们个个浓妆艳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散发出脂粉浓郁的香气,然而我只能看到一张张涂抹得五颜六色的脸,脸上有金色的眼影,青色的眉线,水红的胭脂,却唯独没有五官。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很奇怪,我却清楚自己将要干什么。侍女们为我梳妆完毕之后,将一面落地大铜镜推到我的面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站着的,是一位雍容华贵,脂光粉艳的绝美女子。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从小到大,人人都这么夸我;然而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一阵巨大的冲击使得我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我从没意识过自己竟美得如此超凡脱俗,惊为天人。我为自己的美丽而感动得流出泪来。

  一位新娘。准确的说,一位王妃。

  在众人的簇拥下,我款款步出弯月状的银色拱门,从另一旁走出的是头戴鹰形冠冕,手握太阳权杖的王,那便是我的丈夫——可惜的是,我没法看清他有多威武。在红衣祭司的主持下,王和我同时走到了祭坛中央,就在祭司开口的那一刹那,神殿外的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一个男人,肩上披着虎皮大氅的男人,就这样在众人的骚动声中,大喇喇地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渐渐溶化。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神殿里的一切,当他不经意地瞥见我的时候,浑身如过电一般,猛地一震。

  王上前拥抱了他,“你总算来了,我的兄弟,刚好赶上我的婚礼。”

  就算被哥哥抱在怀里,他还是不安分地直盯着我瞧,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那放肆的目光我再熟悉不过,那是令我面红耳赤却又魂牵梦萦的迷人眼神。他想起来了吗?他认出我了吗?我的心不由怦怦直跳。

  “白虎?”我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你认得我?”他的笑声依然孩子一般天真爽朗,然而他的语气中,有着什么令我疑窦的地方。当我再次抬起头,只看到他把太阳权杖高高举在空中,而被踩在脚下的,则是他刚刚谋弑了的,可怜王兄的尸体。就在王拥抱弟弟的同时,白虎的手腕只轻轻一抖,一把铜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胸口,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王便断了气。白虎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顺势带进了他宽阔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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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之王(三)

“我对你一见钟情,”他温柔的呢喃似曾相识,“你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除了我。”
  “多久以前……?”

  “就在刚刚。所以我杀了他,只为了你,”他的大手缓缓抚向我,黑发上留下了长长一道鲜血的印记,“从此以后,记着,你只属于我。”

  “35天后,我就去接你……”

  占星师认真地扳起手指,7天为一周期的梦,再明显不过了。她白皙如玉的下巴止不住地哆嗦,那脖颈间的线条如同天鹅般优雅迷人。她的确曾是个魅力十足的美貌女子,就算梦魔倾心于她,进而潜入她的梦中向她示爱,也不足为奇。占星师完全理解这种感情。

  “我想我当时一定疯了,在梦里……我记得他把我拉上王座,踩在我们脚下的,是他王兄和其他反抗者堆积如山的尸体。我们尽情嘲弄那些无辜的死者,过着纸醉金迷、恣意放纵的生活,通霄达旦地饮酒作乐,笑声沸反盈天……天哪!”她呻吟了一声,苦恼地抱住脑袋,“当我清醒之后,我才发现那样多么不道德,多么龌龊,可在梦里,跟他一起纵情欢乐的滋味总是那么销魂摄魄,而他与生俱来的征服者气息让我深深地为之着迷沉伦……”她再一次想出了神。

  “你不怕他吗?”占星师问,“从你的叙述来看,他似乎是个杀人如麻,视人命为草芥的狂魔?”

  “不!不对!”她激烈反对,“我不觉得他杀的是人!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脸,只不过是我梦里的一个场景符号而已!”

  “可他不也是你梦中的符号之一吗?”占星师温和地反驳,“说到底,白虎只是反映你内心欲望的一个幻像。”

  “不!”她大叫了一声站起来,用一种可怕的眼神凄厉地瞪着占星师,“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白虎他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从梦里出来过!”

  七天之后,她又做了一个白虎的梦。她从床上坐起身子,任阳光倾洒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她多想钻回那温暖的被窝,重新回到白虎结实宽厚的怀抱,回味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这一次邂逅发生在古代的中国,她是邪教妖女,也是武林第一美女,而他则是武当的嫡传*,名门子弟。丕变总是从他们的双眼第一次对视开始的,白虎对她一见钟情,为了她背叛师门,欺师灭祖,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最后,将她所有的仰慕者和未来的倾心者一一铲除完毕后,他终于揽她入怀,茸茸土气于她晶莹的耳珠旁:

  “记住,你只属于我。”

  多么自信满满,又任性霸道的情话!然而,正是他那样蛮不讲理的王者风范吸引了她全部的视线。每一次,白虎总是对她一见钟情,对她展开一切最热烈最强硬的追求,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着他的*,而她如诗般的少女情怀,却把爱情的砝码一次又一次悄悄加重。他每次看到她都是新鲜,每次都惊为天人,狂热的劲头从不曾衰减——对白虎来说,她永远都是新欢,永远都处于蜜月——多好!

  然而现实远远没有这般美好。一个叫郑华的男生,从中学时代开始追求她,发誓非她不娶,从同一所初中一直追到了同一所大学,鬼魅附体般挥之不去。她心里着实烦他,但无论怎么赶他,损他,明示暗示,郑华就是吃了秤坨铁了心,死活不肯弃暗投明。有时候一时软下心肠,或是有了困难,也回主动找也帮忙,一到那时候郑华就忙前忙后,拼抢积极主动。可帮忙归帮忙,感激归感激,她高兴起来嘴巴没准甜得像涂了蜜,喊他声“哥哥”,可一涉及到男朋友问题,她的脸就像午后的天说变就变,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了。可郑华并不这么看,他俨然一副大哥的模样,索性管起她的日常生活来了。每天至少打十个电话嘘寒问暖,她不胜其烦,干脆关掉手机,于是郑华又打到她的寝室追问动向,要不就是在女生楼下突然拦截,务必要和她这个”妹妹”一起上学放学,寸步不离,简直看管得比居委会大妈还要严!

  喊他一声“哥哥”是客气,他倒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烦都烦死了!她赌气一头扎进床上,室友告诉她,郑华又打电话来了,非要她听电话。她没好气地回答了一句话,没想到这一句无心之语竟成了郑华的谶语:

  “让他去死好了!”

  第二天一早,环卫阿姨在女生楼下的女贞树丛中,发现了郑华蜷曲成一团的尸体。

  “是白虎干的!一定是他!”她神经质地喘了两口粗气,卷动着粉红色的小舌头,舔着自己干巴巴的嘴唇,“因为他说过,我只属于他!”

  “你认为白虎在梦中杀掉他的情敌,所以在现实生活中也如法炮制,对吗?”占星师问。

  “没错,他最会吃醋了,这一点我实在拿他没辙,”她蹙起两条秀丽的柳叶眉,乌溜溜的黑眼珠紧紧盯着占星师,“更何况,我还给他下达了指令。”

  郑华的死令她又惊又怕。等到21天之梦时,当白虎和她再度邂逅,历经杀伐之后站在一起,她居然还记得问白虎这个问题。

  而他居然也记得回答,尽管他的回答早在她意料之中。“当然是我,宝贝儿,不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吗?”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吻了下去。她本来闭上了双眼,然而,一种异样的感觉触动了她。他在舔她,不是吻,而在她白皙柔腻的脖子上,顺着皮肤的纹路上上下下舔个不停,同时含混不清地低声说道,“只要你一声令下,美人儿,杀人算什么!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只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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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之王(四)

烟头烫到了她的手指,她浑身猛地一颤,这才从回忆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欣慰。”
  “后者的成分比较多吧,”占星师老到地接茬道,“一个完美的情人,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女人来说。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免不了有些担惊受怕,生怕自己一时未能控制情绪而导致悲惨事件的发生。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轻易与人动怒,以免白虎再次暴走。他虽然对她忠心耿耿,却往往分不清玩笑与现实的差别。杀人是犯法的,即使白虎可以自由穿梭于现实和梦境之间,可以无视人类警察的威胁,可他仍然犯了罪。与梦里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不一样,郑华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存在过的人类,他本该及时斩断对她的痴心幻想,和一个平凡的女孩恋爱结婚,在妻子儿女的簇拥下平静死去,而不是躺在女生楼下的树丛里,沦为白虎的血祭品。

  白虎说过,她只属于他,任何敢跟他作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她在心里默默向那些追求者呐喊,离开我吧,除了白虎,你们谁都不能得到我。为了你们的性命着想,我千万,不能发火,更不能说出“死”字。

  可没过多久,她便把这条禁令抛在了脑后。原因在于某天K大出了件轰动全校的大事,从女生楼到第二教学楼(俗称二教)将近一公里的林荫道,道旁五十多棵法国梧桐的树干被人统统涂上了白漆,每一棵梧桐上都写上了血淋淋的五个大字,那凄艳的红色猛一看就像是是用人的鲜血涂上去的,其实那只是红油漆。

  那五个大字是:

  水仙我爱你。

  就在那一天,她在K大名声大噪,丢尽了脸。

  树干求爱事件的始作俑者很快找到了,是一个疯狂的艺术系男生,曾和她交往过短短一个月。他毫不隐瞒地吐露了对她的拳拳热爱,以及和她分手之后追悔莫及的心情,对着校报记者这样说,对着校广播站的喇叭还是这样说。他甚至在广播站直截了当地喊着爱的口号,那粗犷的嗓音遍播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而她只来得及关紧窗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痴心不改的汉子,而她则成了一个风流成性的女人,以玩弄、折磨男人为乐,成天非要在男人的溢美之词中才能呼吸。尽管如此,他还是后悔当初分手的决定,“只要那使你快乐,我愿意独自承受嫉妒之蛇的噬咬。”他殷殷呼唤她回头是岸,他,无论多久,始终会等着她。

  这个畜生!她低声咒骂乐一声,当年一时失足,竟铸成如今的大错。没错,和他交往没多久,她便发现他不求上进又爱吃醋,当初怎么就被几句甜言蜜语迷昏了头,抛下那么多好男人,独独选中了他呢?于是她果断甩了他,任凭他声泪俱下,演出莎士比亚笔下那样凄美的悲剧也誓不回头。没想到他居然阴魂不散,竟敢当着全校学生的面大放厥辞,诽谤生事!更厉害的攻势还在后面,朋飞(他的名字)还上了BBS的热门版面LOVE版,开辟了一个连载专栏——《我和水仙不得不说的故事》,每天2000字,晚上8:00定时更新,讲述他两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此举赢得了大量热心读者,更有无数吮凰崛肀业谋蚀ジ卸诤竺娓铝诵矶嗵印U庑└薹橇礁瞿谌荩阂唬榕蠓桑睦叱鲆跤埃褡髌鹄矗欢冈鹚桑率贝摹芭私鹆保⒓恕薄ⅰ吧Щ酢薄裁囱穸灸烟幕岸加小7凑部床坏酵绾笫鞘裁矗蠹曳追着咨险螅匀杪钜桓銎毓庥谔煜碌呐死闯删妥约旱赖挛赖朗康拿H绻锹钊说拇驶憧梢曰凰愠煽谒缫驯谎退浪氖宕瘟恕?p>  怪不得老早就有人说过,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那股排山倒海的谴责把她压倒了,她亲密的同学和校友们,全然忘记了“无罪者方可审判”的古训诫,自发组成了第三类法庭的陪审团,裁定她的道德水准。她美丽的双眼再也看不到任何倾慕,只有同学们那摆明了轻蔑的眼神。空气中密布着嘲讽的电网,她每走一步都会触发此起彼伏的讥笑声。从此再也没有男生敢接近她,大家自发和她划清界限,仿佛她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塞壬女妖,稍有不慎就会被她吞噬至死。校花失去了衬托她的层层绿叶,也只能在干涸的赞美之海中快速枯萎败谢。

  而这所有一切,仅仅在朋飞捏造事实的两天内完成的。

  可恶!去死!统统去死!她下定了决心,剪刀的刀尖深深扎进书桌,戳开一个怵目惊心的深洞。那洞也同样出现在朋飞的身体上,剪刀同样戳穿了他的心脏,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得老高,远远望过去,在夕阳下闪动着迷人的红色。

  “……那个男生,也死在白虎的手上?”占星师问。

  她的脸上现出了一条深深的笑纹,带着得意而古怪的神气,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止一个哦。”

  朋飞,校报记者,校广播站的播音员……她慢腾腾地板起手指,数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每过一个星期天,早晨醒来,学校就会增添一具新鲜尸体。那些侮蔑我的人,那些推波助澜的人,那些当面对我冷嘲热讽的人,还有,”她的眼眸中飘动着奇怪的笑意,“那些躲在电脑屏幕后面,自以为无人知晓就安然无恙,偷偷摸摸对我进行道德鞭挞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成了天底下最永久的沉默者,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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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之王(五)完

 安息的星期天,创造世间万物的神在那一天休息的日子,却使人类陷入永远的安眠。
  她所熟识的面孔,仅有一面之缘的面孔,还有那些她素昧平生连梦中都未曾出现过的陌生脸孔,他们一个个鲜血淋漓,在她的梦境中挣扎,号叫,直至倒下。唯有白虎放肆的笑声追逐着他们,如影随形。他所行经的每一步上,都堆积了如山的累累尸骨,一串串鲜红的血印自他的脚下滋生蔓延。

  她青筋直爆的手捂住了双眼,似是不忍卒视,“够了,”从指缝里发出颤抖微弱的声音,“已经够多了。就算是为我报仇,他双手所沾的鲜血也太深太厚。当时的那一口怨气,也早已随着朋飞被杀而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告诉白虎,让他停止杀戮?”占星师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是惟你的命令行事吗?”

  “我何尝不想?”她昂起头,朝天深深叹了一口气,“可自从朋飞被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白虎。”

  14天之梦,7天之梦,直至最后的终结,约定接她的日子……白虎完全失去了踪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爽约了,为了追逐现实中的猎物拒绝回到梦境中去,抛弃了梦中苦苦等候他的女人。

  足足有二十年了……她微弱的叹息,风一般袅袅吹进占星师的耳朵里。

  而杀戮仍在继续。每星期,每一年。整整二十年。

  “所以我才来找你,有血有肉的占星师。”她黑漆漆的双眸,仿佛盛满无奈与绝望的深渊,“听说你可以满足客人的心愿,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愿望,只要客人付出相应的代价,你便无所不能……”

  “的确,”占星师的唇边爬上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等价交换,童叟无欺。我所需要的,仅仅是女人的身体。”

  她笑了;即使满头黑发里混杂了零星的白发,分外扎眼,她那一笑仍然堪称风情万种;她大大方方,轻舒玉臂,占星师在吻她的手臂之前,不为人知地伸出鲜红的舌尖,冰凉的舌头一触及到她依然滑嫩的肌肤,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古怪的寒颤。

  她不再年轻,却依然美丽。当占星师一口咬住她纤细的喉咙,利齿深深吃进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血管——切开,破裂——喷涌而出的动脈血顿时淋了他一头一身。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甚至连黑风衣和白手套,都在贪婪地吸取这鲜红的生命之源,以换取自己更为长久的存在。

  占星师就这样昂起头,全身笼罩在这血雨中,一声不响,他的视野也因此而蒙上一层殷红的尘雾。当那黏稠的雨点渐渐汇聚成一道道血泪,沿着他的发际,沿着他的面颊缓缓流下时,面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一个笑容灿烂,如虎一般,全身凝聚了灵动的爆发力和王者之气的男人。他的额间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王”字。

  白虎。

  白虎在笑;他望着占星师,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天真又无邪。他看也不看身边血泊中的女人,好像她从来就不存在似的。

  只有占星师看得出,他的双眼冷得像北冰洋海底的坚冰,一丝波澜都不起。那是爬虫类所独有的残忍而冷酷,铁石心肠的眼神。

  “你杀了这个女人?”白虎格格直笑,一双大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实际上却蓄势待发,准备一击致他于死地。只有占星师明白他对她的感情有多么浓酽,这并不仅仅因为“一见钟情”那么简单。

  “她如痴如狂地爱着你,因为你强大,潇洒,放纵不羁,占有欲强且对她全心全意;只消她勾勾手指头,你便为她赴汤蹈火,甚至杀人——”占星师低头望着断了气的女人,莫名的神伤在他冰绿色的眼瞳中流动着,“世间再没有哪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能如此契合她的要求。我早说过,你是她完美的情人。”

  “我是她的梦中情人,这个蠢女人。”白虎双手闪电般抽出,猝不及防一把扼住占星师的脖子。他使用的是交叉扼颈法,用力之猛足以令人当场颈骨折断而死。可无论他如何将满腔愤怒倾注于铁钳一般的手腕上,早该死去的占星师仍然面带微笑,用一种悲伤的眼神望着他。

  “人类的精神力量是何等强大!出于某人的愿望,我被赋予了‘不枯萎,不凋谢’的诅咒,从此死神再也没法靠近我半步。”占星师平静地掰开白虎的手腕,即使白虎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阻止占星师暗流涌动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跟我是一样的。”

  白虎是水仙唯有梦中才可相见的梦魇之王,而当她醒来,意识重新支配了肉体,这个完美的情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换句话说,白虎是她意识的另一面,是她潜意识的具体化实现。她不满足于所有的追求者,却在极度幻想中创造出,并按照心中的理想形象规范他的一举一动,因此他俩深深爱上了彼此。她就是白虎,白虎就是她。那些隐藏于道德规范的压制下,想做又不敢做的邪恶勾当,白虎没有丝毫犹豫便加以完成,比如杀人。

  “你爱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你自己啊!”占星师深重地叹息了一声。

  昼之水仙,夜之白虎,注定相逢相遇却不能相守的两个人,唯有消灭其中一个,另一个才能完全*。她放弃了自己的肉体和生命,而选择了白虎的新生,也就意味着,她终于找到了足以性命相换的男人,她爱他,胜于爱她自己。

  最终,是她给了他生命。

  白虎铁青着脸,抱起她渐渐冷却的尸体,那也是他自己灵魂曾经的栖身之所。“我本是个幻影,是她,抹煞自己的存在换来我人类的躯体。”他弯下腰,深情地亲吻死去女人的冰冷嘴唇,二十年前的吻,竟延拓至今才得以完成,唯有那短短一刻,白虎岩石般坚硬的眼神才流露出片刻的温柔。“我恨你至死,”他临走之前头也不回,对着落日的余辉发下毒誓;他的全身仿佛沐浴在血一般的红光中,“在我余下的生命里,我将用尽世上所有难以想象的残酷刑法整治你!你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我要让你受尽折磨,活着比死去痛苦千倍万倍,直至诅咒你那无法通过死亡来解脱的命运!”

  “欢迎之极。”占星师摘下帽子,以最恭敬的姿态目送白虎的离开。

  三月八日

  生日花:野生黄水仙(Wild Jonquil)

  花语:自恋——那喀索斯(Narcissus)

  迷恋自己倒映在池中的身影,想拥抱它却因而掉入池中淹死。黄水仙就是这 个既可怜,又可笑的希腊神话主角-那喀索斯的化身。因此它的花语是-那喀索斯。其意思是,非常爱自己的人。凡是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极度自恋。不过,只爱自己是无法培育出恋情的,别忘了多给对方一点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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