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躲在你的衣柜里...
我和邵铁是青梅竹马。我妈妈常说,小时候我和他的性格相反,渐渐长大了性格还是相反,不过互为调换。
我小时候是个如假包换的假小子,吵架耍泼辣绝对一流,新衣服穿了几分钟就脏兮兮,甚至挂了彩----翻墙爬树偷别人家院里的桑椹。欺负邵铁更不在话下,我的个子比他高,常常将他推倒,他就呜呜地哭,从不敢还手。
我记得邵铁的妈妈曾经羡慕地跟我妈妈讲:“我们家邵铁就那么细声细气,文文弱弱,不像你家敬希那样健康硬朗。”
我妈妈亦叹息着说:“我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生了一个儿子。”
所以,我小时候没少挨妈妈的打。而爸爸是个军人, 很严厉很迂腐,整天喊我小丫头片子,说哪天惹得他也火大了就狠狠揍我一顿。不过他从来没有动过我。妈妈专打我的屁股,每一巴掌都很响亮, 要命的是总是打同一地方。我哇哇呀呀大叫,但那厢邵铁哭得比我厉害多了,他咬着手指头,涕泪横飞:“呜呜,阿姨,敬希要给你打死了。”
妈妈一不留神,我就像只猴子一样窜了去,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有时候要爬到一棵大树上,嬉皮笑脸地在上面看着妈妈在下面干着急;有时候是跑到邵铁的家里,躲在他家的衣柜里。后来,每次妈妈一追我,邵铁就跑回家,紧紧地抵在衣柜:“阿姨,敬希不在这里啊,真的不在这里。”
妈妈不相信,他就哭。妈妈只好放弃追打我,后不我就不再欺负邵铁了,但谁欺负邵铁,我必定是睚眦必报的,因此,邵铁常常在我的胳膊上抹红药水。
十三岁以后,邵铁仿佛突然一下子意识到原来他是一个男生,开始无恶不作,于是逃学打架揪女生辫子偷着抽烟等等,整天衣服破破烂烂地在街上晃荡,看见漂亮女生就吹口哨。
而我却为以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汗颜。我开始变得特别淑女,梳双小辫,每天规规矩矩地上学,放学后按点回家,乖乖写作业。
邵铁的妈妈向我妈妈诉苦:“我们家邵铁,好像已经换了好几个女朋友了。你看看他每天穿得跟街头混混一样。从小到大,让我这个做妈妈的真愁苦啊。”
邵铁的爸爸和我爸爸在同一个部队,为人非常严厉,我小时候在他面前亦不敢作乱。他每周回家一次,回家的目的几乎就是为了教训邵铁。
有一次邵铁抱头鼠窜冲进我的房间:“我爸爸来就说没看见我。”他像我小时候一样打开衣柜,钻了进去。
邵叔叔两分钟后到我家张望,问我“看见邵铁了吗?我点点头,走到柜子面前,拉开柜门。邵铁的眼神几乎要杀了我的样子,我洋洋自得地看着邵叔叔揪着他的耳朵走了出去。
第二次邵铁冲进我家的时候,正好我在家。我分明看见他浑身一激灵,转头想再跑,我抓住他:“进柜子吧,这次我不会告诉邵叔叔的。”
不一会儿,邵叔叔果然气势汹汹地进来了,我连忙迎上前:“邵叔叔,邵铁又惹事了?”
“敬希,看见他了吗?”
“我刚才在复习功课,没看见他。我帮你去找他吧,找到让您好好教训他一顿,昨天他还抢走了我的巧克力呢。”
邵叔叔只好说:“敬希,乖乖学习吧,我走了。”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邵叔叔似乎起了疑心。我看见他搬一张椅子坐在院子外,直到傍晚还不肯走开。邵阿姨喊他叫吃饭,他还不死心地回望我家。
我下楼吃饭的时候,邵铁让我带点,我瞪了他一眼,他就显出一幅媚笑:“19中有我罩着你,你放心好了。”
妈妈看着爸爸说:“敬希这样护着邵铁,你说老邵会不会生气啊?”
爸爸笑咪咪地说:“你放心好了,邵铁的妈妈高兴着呢。”
结果,邵铁在我的书桌上美美地吃一顿,顺便吞食了我的巧克力。我生气地掐他:“你前几天拿走我的巧克力哪去了?”
邵铁没良心地说:“孝敬心美了。”
心美是他的新女朋友。他曾经带着她大咧咧地走进我班的教室,介绍给我:“心美,这是蔡敬希,是不是长得像棵菜花?”
我狠狠然,心美是校花人人皆知,他偏要揪一下我的辫子,指名叫我“菜花”。
呸,我吐了他一下,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他皮肉厚实,连哼都不哼一声,只说:“菜花,你妈妈做饭真好吃。”
我几乎每天都把衣柜收拾好,放了一些巧克力和小瓶的橙汁。邵铁总是振振有词,儿时他那么保护我,而现在是我报恩的时候了。
有时候只要一到邵叔叔回家的时候,他就跑进我家,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进入。他在里面呆上几小时,会睡得像头猪一样,嘴角流着口水,真让人恶心。
邵铁愈来愈放浪形骸。我更讨厌心美在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敬希,邵铁都跟我说了,他经常逃到你家去,你对他可真好啊。”
她的含义昭然若揭:你蔡敬希和邵铁虽然青梅竹马交情颇深,可是他喜欢的是我苏心美。
我就笑嘻嘻地说:“邵叔叔说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一个马路痞子,我是看他可怜。”
苏心美是扭着腰肢走的。其时已是初夏,我穿着蓝色的校服裙子,但是足下赫然一双高跟鞋。我冷笑一声,继续看我的书。
半个小时之后,邵铁铁青着脸走到我面前:“蔡敬希,你把对心美的话再说一遍。”
我有些心慌,暗骂苏心美是个多嘴婆,耍赖地说:“我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苏心美仿佛从天而降,铿锵有力地把我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围观的同学哄堂大笑,我看见邵铁的脸铁青得要命,他的手紧紧握成豢头。我站立着,完全没有言语,惟恐他的豢头会落下来——据说邵铁的豢头在19中是最硬的。
谁知道,邵铁居然笑着说:“我为什么要在乎你说什么,只要心美觉得我是英雄就行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揽着苏心美的肩膀,亲密地走出。
我哼了一声,邵铁刚才笑的样子堪称皮笑肉不笑,难看之极。明明自己心中气愤难平,可是,我埋下头,眼泪哗哗地在课桌上流淌。
晚自习的时候,我从教室的后门溜了出去。到篮球场边找了一个最黝黑的角落,坐在那里。
一刻钟之后,传来篮球咚咚击在地上的声音。我没有出声,从身形上我已经看出那是邵铁,他一直一直地跳跃,腾空,投篮。
有几个黑影走了过来,言语间我仿佛听见苏心美这个名字。走近后,他们喊:“邵铁,我们比场篮球赛吧。
“随便。”邵铁说。随后来了一个远投,没有进,他骂了句脏话。
比赛开始,三个人轮流上。
邵铁你个傻瓜,我心里想。为什么要答应,这样不公平的事情。
正想着,我听见邵铁隐忍地叫了一声。他已经跌倒在地上了,另外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开:“邵铁,下次再玩,小心点别再摔倒了。”
邵铁站起来了,拿起篮球,狠狠地往地上击了一下。然后,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向旁边的单杠,靠在上面,点了一支烟。
我从黑暗中走出来,去医务室要了卫生棉和红花油,然后回到邵铁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用棉球擦试他膝盖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继续抽烟。
直到我走开,我们仍然没有讲话。我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邵铁手中的烟,忽明忽暗,像是某件不确定的事情。下一秒,它是亮的,抑或会是就那么黯淡了下去?
不过此后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随身携带一些创可贴和一瓶红花油。
后来我才知道邵铁是养子。
高考之后,我约了邵铁,告诉他,我想考到上海去,因为我喜欢张爱玲,想到那个城市去看看。我问他: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爸爸逼着我去参军,不过我不喜欢。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苍白,愈来愈偏离最初的主题。
我们一起走回家,远远看见邵叔叔立在那里。看见我,邵叔叔勉强一笑。他最近回家的次数非常之勤。我在家门前摁门铃的时候,听见他的咆哮:“我是你的爸爸,我让你参军你就必须得听。”
我很想跑过去跟邵叔叔说,邵铁是你儿子,不是你的手下,为什么你从来不知和颜悦色呢?
可是邵铁已经喊了出来:“你不是我爸爸,你凭什么来管教我?我亲生父母都抛弃我了,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然后我听见一记响亮的耳光,邵叔叔吼:“你就是我的儿子,因为你姓邵!”
我忽然无法思考,进了家门之后,才有点清醒。邵铁真的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好久没有逃到我的大衣柜里了。
我跟妈妈追问邵铁的一切。
妈妈说,邵铁两个月大的时候,被抛弃在邵叔叔部队的门口,邵叔叔把抱进屋里,联系了福利院,但邵阿姨知道后坚持要领养,因为她多年未曾生育。
邵铁十三岁的时候,回到家里兴致勃勃地询问邵叔叔和邵阿姨的血型。因为他上生物课的时候,老师讲到血型,他非常感兴趣,觉得遗传和血型是那么奥妙的事情。
就是从那时候起,邵铁开始怀疑自己不是这个家庭的亲生孩子,但邵阿姨和邵叔叔坚决不承认他是领养的。
或许亦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叛逆。可是邵铁,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妈妈说,少年人的心思难以揣摩,邵叔叔和邵阿姨对待邵铁如同已出,邵铁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我想说,妈妈你不了解,你小时候打我的时候,我都怀疑你是我后妈呢。可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如果亦是妈妈领养的,就算她待我再好,我也会离家出去寻找自己亲生的妈妈的。
我突然觉得有好多的话要对邵铁说,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如果我是邵铁的话,肯定会想,这么多的灯火人家,究意哪一家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第二天,我还未起床,邵阿姨惊惶失措地闯进我家:看见邵铁了没有?他不见了。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拉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我跑进邵铁的房间,里面出奇的整洁,床单纹丝不乱,他衣柜里的衣服排列得像是列队的士兵。
邵阿姨哭得肝胆俱裂,指着邵叔叔:“他不要参军就不去好了,你非要他去。那么大的孩子,你还打他,我可是拿他比亲生的儿子还亲……”
邵叔叔仿佛老了一些,我才发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沉痛地说:“我就是当他是我的亲生的儿子来教育的。”
那天,邵叔叔几乎发动了整个部队的人来寻找邵铁,但是没有找到。
我告诉苏心美邵铁失踪的消息,禁不住问她为什么这么的平静。
她惊诧地反问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和邵铁早就分手了?从你说他是烂泥巴那天。
可是,你毕竟是喜欢他的。我说。
苏心美说,没错。我喜欢过他,因为他很酷,现在或许还喜欢着他。但是,敬希,我和你不同,我是有很多人喜欢的,我失去了一棵树,但是我还有整个森林。
我冷冷地瞪着她:苏心美,我不得不说,我今天发现你丑得像个王八。
离家去上海上学的一天,我打开我的衣柜,躺了进去,睡了一夜。第二天妈妈敲门喊我吃早饭的时候,我发觉四肢已经僵硬到动弹不得,只好喊妈妈救命。
妈妈急忙喊爸爸来把我抱到床上,然后给我按摩四肢。爸爸揉着我的头发说:“敬希,你干嘛这么折腾自己啊,爸爸看了心疼呢。”
我的眼眶一热:“爸爸,我想念邵铁了,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啊?”
妈妈惊诧地看着我:“你喜欢邵铁吗?我还真没看出来,整天对恶声恶气的……”
爸爸打断了妈妈的话,握紧了我的手:“放心吧,邵铁不是坏孩子,他会回来的……”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爸爸去接。但是那边没有人讲话,爸爸“喂”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声音。我蓦地意识到什么,跳下床,抢过话筒,“喂喂,我是敬希,是邵铁吗?
可是我只听见话筒放下的“啪嗒”一声。
这时候邵阿姨跑了进来,双手捂着脸哭泣。原来她亦接到一个沉默的电话。邵叔叔当即拿过电话说:“邵铁是你吧。我是爸爸,我错了,我不该打你,回来好吗,爸爸给你认错。”
邵阿姨又接过话筒哭着说:“你爸爸倔了一辈子,都跟你认错了,你快回来好不好?”
爸爸妈妈安慰邵阿姨说,邵铁一定会回来。
邵铁一直没有回来,他的高中毕业证书被苏心美拿走了。我追要的时候,她无赖一般地说:“你又不是邵铁,凭什么来要,他人来要,我才会给。”
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喜欢到街上溜达。我希望在某一个街头,不经意回头的时候,会遇见他。
寒暑假回到青岛,仍然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生活的?我这么这么想念他,他为什么不回来呢。大二的暑假,我到家后,把带回来的衣服放进衣柜。但是衣柜受潮了,我于是把所有的的衣服拿出来,准备拿到阳台上晾晒。
妈妈在楼下喊,有我的信。
是苏心美写的,很短。她说邵铁曾打电话请求她帮取他的毕业证,但是他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她还说有时间一起聚聚,还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把信随手放到一边,苏心美永远笨得像头猪,现在跟我坦白这些有什么用呢。
去看望邵阿姨,她正晾晒邵铁的衣服,我赶紧帮忙。我把学校的地址和租房的地址,以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邵铁的房间。
他的房间如同两年前一样,空空的,但是我似乎仍然闻得到他的气息。
回到学校,接待完新生之后,他们开始军训。有时候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些教官们都晒得黝黑,分不清面目,就偷着笑,他们的作风真的很像爸爸和邵叔叔。
一日,我抱着书本,在大操场围栏外面看那些教官,心想若是邵铁在那中间有多好。恍惚转身之后,走到学校大门,看见一个穿橄榄绿军装的人,皮肤黑黑,头发短短,狭长的单眼皮眼睛在笑。我泪眼婆娑,那不是个该死的邵铁又是谁?
拧了一下胳膊,确认不是做梦。邵铁张开双手,我冲上前去,豢头使劲地捶打他。
我打电话给妈妈,泣不成声:妈妈,我看见邵铁了。妈妈告诉我,邵铁在北京打工一年之后,报名参军了。明年报考军校,刚刚开始休假,前几天回的家。邵叔叔那样硬朗的一个人见到邵铁之后,眼泪都流了下来。
回到我租的公寓,邵铁一眼看见那个庞大的衣柜,吃吃地笑。我揍他一豢:臭小子,傻笑什么?
邵铁说:“我现在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了。”
你从来没有被抛弃过,从我认识你开始。我说。我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我感觉到他滚烫的泪,跌落到我的颈上。
“不要在意我的过去好吗,我曾经以为你讨厌我这样的人。”
我拼命摇头,生命里没有别的男孩子可以像邵铁这样,曾经在少年叛逆的时光里,一次次为了逃避挨打躲进我的衣柜。或许,我的衣柜就是我的心。虽然年少时候懵懵无知,但现在知道亦是最幸福的开始。
邵铁的手里握着那张我放在他房间的纸片,纸片的背面上写着:我的衣柜永远为你敞开。
这几个字拥挤地排在一个图形里,图形是一个颗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