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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的男人

倒吊的男人

写的前面De话

 虽然是耽美一点,但是不想发在王子那边.觉得那边看的人好少哦`````

 

另外,虽然8是自己写的```(声明,这不是我写的)但是因为很好所以搬来了.就当作是圣诞贺文吧``-0-

 

以下RP授权=0=```

 

莫写意 17:19:15

亲爱的小哥~出来一下~有事情

伯爵 17:19:33

= =说吧,要什么授权

莫写意 17:20:13

哈哈~还是伯爵了解我啊.你那篇倒吊人.借我用用.

伯爵 17:20:43

借到哪边?

莫写意 17:21:01

就是那边呗```

 伯爵 17:21:17

= =那边是那边?

莫写意 17:21:47

 -0-表管了啦.反正我会说是自己转载的

伯爵 17:24:38

 = =拿吧。七啊,有空把几个坑填填。还有,我标着离开就别和我说话。小心填不上坑你小哥我被T死

莫写意 17:24:59

嗯啊.知道了.

 

                                     以上.-0-

[[i] 本帖最后由 Hermit 于 2007-12-11 17:30 编辑 [/i]]
要相亲相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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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始的故事)
初春的冰雨哗啦啦地下着,豆大的雨点儿密密麻麻地砸在车窗上,啪啪作响,雨水模糊了窗外的美景,看上去像受潮后晕开的水彩画。
  我安静地坐在从伦敦到博恩默思的火车上,手里攥紧了哈里森•贝克特先生发来的那封电报,尽管已经读了不下二十遍,但我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五天前,我还挤在伦敦东区一个狭窄的公寓里,为每个月十先令的房租到处奔忙。母亲从德文郡乡下寄来的信让我不得不取出仅有的十英镑积蓄作为父亲头痛症的医疗费。然而这远远不够,我还得绞尽脑汁从不知哪里弄来一百英镑才可以保证父亲这一年中有足够的柯里芬药片来控制病情。
  于是我疯狂地从各种渠道寻找一份能快速*的工作。可恨自己从小被母亲灌输了过多的道德观念,我无法从事那些触犯法律或上帝的事,只好先在三个委托行里兼着几个闲差,每周也不过多收入几十先令。就在我为那几个铜板儿头疼的时候,《泰晤士报》上一则小小的招聘启事救了我。
  启事很短小,但足以让我兴奋无比:大意就是威登斯凯尔伯爵急需一名秘书助理,懂希腊语和速记,能随时进行工作而不必有特定的工作时间,周薪是一英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从祖母那里学来的饶口而生僻的语言这时候会派上用场;而在大学里被自己诅咒了几十次的选修课也成了我的福星。
  我反复看了三遍那则启事,对自己说:“嗨,艾贝儿•布赖恩,你还在等什么?这是你二十三个年头里第一次碰到报酬这么高而又适合你的工作!再想想父亲吧!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果你不抓住这次机会,那就是个大傻瓜!”
  于是当天下午我就揣着报纸找到了达塞彭泰恩街15号的那个办公室。可刚进门我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卤莽和无知。
  在精致的雕花玻璃门后面,是一群同样拿着报纸的应聘者,他们身上笔挺的西服和端正整洁的容貌立刻让我自惭形秽。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棕色的咔叽布外套,寒酸得像个乞丐,银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竟然忘记了梳理!
  上帝啊,早知道如此,我应该冷静一点,先向威尔借来那套不常用的礼服,至少穿得像个体面人。
  先前的兴奋全没了,我几乎相信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儿才是个傻瓜。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里面屋里走出来一位满头金发的俊美男子,他手里拿着几份资料,透过夹鼻眼镜打量着所有的人。
  如果我没有看错,他看见我时眼睛里绝对闪过了一丝惊讶,甚至是欣喜。正是他不同寻常的眼神又给了我一些希望,把我留了下来。
  面试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就威登斯凯尔伯爵的私人秘书,哈里森•贝克特先生,前两年法律界的风云人物,牛津大学的高材生。
  对着那双温柔的蓝眼睛,我卸下了心中的担子,仔细回答了他提出的各种问题,接受了那些小小的测试。末了,他留下我的地址,站起来和我握手。
  “谢谢,布赖恩先生,您做得非常好!我将在这两天给您答复。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共事。”
  他的声音很悦耳,但也没给我一点可以抓住的暗示。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住处,非常虔诚地向上帝祈祷让我获得这份工作,至少看在我从没触犯过教规的份儿上……
  在急躁地盼了三天后,我终于收到了那封梦寐以求的电报,我竟从那些体面的绅士手中抢到一个金饭碗,这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接下来我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手中剩下的工作,交了房租,退了房子,又咬牙买了一套象样的衣服,登上了去博恩默思的火车。
  摇摇晃晃的火车上,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贝克特先生看上我什么了,因为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应聘者中最出色的一个。
  我把脸转向车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玻璃上清楚地映出了我的脸。
  我明白自己有一张多么出色的脸,虽然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张脸过于阴柔,但无意非常漂亮,它吸引过许多人,甚至包括男人!但我谨遵母亲的教诲,绝对不用这张脸去换取不应得的东西。她在我十岁时就“恶狠狠”地威胁我:如果有什么“该下地狱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她就把我赶出家门,并且诅咒我一辈子!末了还使劲划了个十字!我那虔诚得可以当圣徒的老妈妈啊!
  我已经考虑好了,虽然贝克特先生看上去像一个诚实的人,但我还是会留心点儿,如果他有什么非分的举动,我绝对会像以前对付那两个该死的老头子一样,把这封电报砸到他端正的脸上!
  不知不觉中,天已完全黑了,我在摇晃了十几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威登斯凯尔伯爵的阿托斯庄园在博恩默思南边,靠近大海。听说是征服时代的老庄园了,不过它的主人却很年轻——去年,奥斯伯特•潘克赫斯特先生刚二十八岁就继承了伯爵头衔。我看过有关他的报道,知道我将有一个严厉的老板。
  所以我立刻马不停蹄地雇了车往庄园赶去。
  在穿过那片密集的紫杉树林而到达时,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一个老仆从沉重的铁花门后面仔细地打量了我半天,把我领进那幢高大无比的、庄严的房子,一个穿得比我还好的男仆为我取走行李和外套。
  我瞪大了眼睛打量着这幢不同寻常的建筑,像一个看到天堂的傻子: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尽善尽美,雪白的镶着金边儿的旋涡壮花饰占满了天花板,陈列着各种名画的石筑甬道直通向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墙上的浮雕精美得足以进博物馆,还有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让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雨水滴下去也是一种罪过。
  在我局促不安时,楼梯上突然响起那个令人舒服的声音:“啊,布赖恩先生,原来您已经到了。”
  哈里森•贝克特先生穿着洁白的衬衫和笔挺的马甲从光洁的走廊那头过来,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
  “对不起。”我惶恐地鞠了一躬,“火车可能有些晚点!”
  “没关系,没关系。”他和蔼地拍拍我的肩,“您一定还没吃晚饭吧,来,和我去餐厅吧。刚好伯爵阁下也在,我向他介绍您。”
  “哦,现在吗?”我感到一阵紧张,“我、我现在的样子,恐怕……”
  “不要担心,阁下不会刁难您。也许他有点严厉,但是请相信我,他绝对是个很好相处的雇主——当然了,只要您不触犯他的规矩。”
  我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雨水,整整衣服,战战兢兢地随着他来到一个豪华得不输给皇宫的大厅里。
  在一张长得能容纳五十人同时就餐的桌子那头坐着一个人,贝克特先生领我走过去:“阁下,布赖恩先生到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人,留着漆黑的长发,脸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碧绿的眼珠毫无温度地上上下下打量我!他坚硬的脸部线条和魁梧的身材都在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压迫感,但我无法否认他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就像……就像罂粟!是的,像那种罪恶而诱人的东西!
  我对他行了个礼:“您好,阁下。很高兴能为您工作。”
  他对我点点头,几乎放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驻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示意我可以坐下,几个女仆立刻为我摆上银制的餐具。
  “布赖恩先生,欢迎你来这里。明天开始工作,没问题吧?”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当然可以。”我驯服得像只小猫,“我就是来为您工作的。”
  “好极了,我希望你可以在我需要时随时出现。哈里森告诉我你的希腊语和速记都非常出色。”
  “我——”我其实也就是个勉强还行的家伙罢了。
  “阁下,我为您挑选的绝对是非常合适的人。”贝克特先生接下了话头,“您一贯相信我的能力。”
  我感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伯爵看看他,又看着我,终于笑了:“嗯,说的是,布赖恩先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贵族就是贵族,再也没有一句废话了。
  于是我在非常安静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用完晚餐,跟着女仆上了二楼。她把我领进一个房间,扭亮煤气灯。
  “这是您的房间,先生。如果有什么吩咐请拉门口的绳铃叫我。晚安。”
  “晚安。”
  我在这宽敞的屋里踱着步子,再次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间低矮潮湿的小公寓。这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壁炉早已升了火,室内非常暖和,精致的家具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像个乡巴佬似的到处看,抚摩那些美伦美奂的摆设。壁炉正中有个非常精巧的天使像,两边是银制的烛台,上边是一面大镜子,清楚地映出我和这一切的格格不入。
  我低下头,打开自己的行李,决定明天一定要好好干。如果我不用行动表现出该有的本分,那只会让这幢宅子里的老爷们更看不起。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手里的动作。我开了门:“贝克特先生?”
  “打扰了!”他歪了歪脑袋,“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我慌忙把门开大了一些,又毛手毛脚地把那堆衣服藏回皮箱。
  他仿佛没看到我的破烂儿,在桃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请坐啊,布赖恩先生,不用客气。”
  “啊,好。”我又警张了;不会是伯爵改变主意,要我明天离开吧,或者是他来要“报酬”。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安,轻轻一笑:“我是想向您到声晚安,希望您还喜欢这一切。另外还得告诉您,明天最好早一点起来,大概7点左右,我会带您去看看环境,然后再去见伯爵阁下。”
  “我一定准时。”
  “布赖恩先生——”
  “您可以叫我艾贝儿。”
  我的亲近似乎令他很高兴,他点点头:“好的,艾贝儿,那么好好休息吧。”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说到:“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睡觉的时候不用关灯。”
  “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明白您意思。”
  “这是阿托斯庄园的老规矩了,有人住的房间得有灯。因为几百年前的伯爵们常受人暗杀,于是为了安全,历代伯爵就有了这种怪癖,最后变成了庄园的惯例。如果您介意,可以把光线调暗一点。”
  “好的。”我还是可以忍受这些贵族们奇怪的规矩,毕竟这样浪费燃料也只有他们才能做到。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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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天)
关于阿托斯庄园,我在第二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了。
  忠于职守的闹钟在早上六点叫醒了我,我仔细地梳洗一番,到大厅里乖乖地等着贝克特先生。他7点钟准时出现,我可以从他微笑的神情中知道,他对于我的守时非常满意。
  “昨晚睡得好吗,艾贝尔?”
  “很好,谢谢。”我跟在他后面满脸笑容,但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多么不喜欢那张过分柔软的大床,它让我整夜都觉得自己陷在羽毛堆里,呼吸困难,不停地滚来滚去。
  但我暗地里的抱怨并没有继续多久,当我走出大厅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扫净了我一夜的郁闷:
  这才是真正的阿托斯吗?
  优雅,精美,一无瑕疵!平坦的草坪像碧绿的绒毯似的环绕着宅子,庭院平台倾斜着伸向花园,花园的另一头就是蔚蓝的大海。我走下正门那宽大的石阶,打量着这幢雄伟大宅,相信它就是我小时侯在童话书上读到的王宫,它满足了我对于“巍峨”这个词的全部想象!看着那些已经被雨水和风霜洗刷过的浮雕,虽然粗糙却有着老式气派的石料,还有那些窗子的竖框上缠绕的长青藤,我心里为自己能在这里工作而激动起来!
  我知道贝克特先生一定在旁边为我的土里土气而暗暗发笑,但我觉得对阿托斯做出这样的反应一点也不可耻。
  他耐心地等我看够了,又领着我去参观里面的房间。
  “大厅的右边是藏书室,也就是书房,伯爵大人办公的地方,而我们将在对面的那间晨室里工作,如果大人有需要,就会摇铃,我们有时也会直接到书房里去。”
  我一边听着他的解说,一边努力记下那几扇气派不凡的门各在什么位置。
  “大厅里的楼梯通向二楼和长廊,如果你沿着楼梯旁的石筑甬道一直走,就可以看到花园,那是个放松一下的好地方。”
  是的,我绝对相信,因为我可以嗅到海的气息,里面还夹着石楠花的香味儿。
  “您现在住的地方是东侧楼,伯爵和我都住在西侧楼,佣人们在主楼外另有住处。当然,当值的会待在他们的岗位上,以便听到绳铃的响动。”
  啊哈,这就是屋子太大的问题了,你无法知道人们究竟在哪儿。
  “还有几间收藏室……”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快速地吸收了所有关于庄园的情况,最后我们在东侧楼的三楼楼梯面前停了下来。
  贝克特先生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看着我,指指幽黑的楼梯尽头:“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您,布赖恩先生:三楼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您也许知道,贵族家里的很多东西是秘密,每个名门望族都是这样,总有一些禁忌。所以,我希望您没有事就多到花园里逛逛,千万不要乱跑。”
  说实话,他刚才说话时的表情给我很大的威慑作用,我忙不迭地点点头:“我记住了,其实我比较喜欢室外的空气。”
  “很好。那么我们去餐厅吧,我好像听见大座钟打了八下。”
  伯爵坐在主位上,看着今天的报纸。他抬头望了我们一眼,随意地做了个手势:“坐吧,先生们。”
  我向主人问了早安,坐到昨晚那个位置上。
  雪白的桌布上摆满了诱人的食物;两只大茶壶里盛着热茶和咖啡,金黄的面包和橙红的果酱放在小瓷碟里,香肠在小火炉上兹兹地冒着热气,一个雕花的木盘中装满了切好的新鲜水果,盘子旁边是几枚一窝生的鸡蛋,此外还配着奶酪、熏肉……
  我想即使三个大男人不可能吃这么多东西,剩下的该怎么办呢?我不敢开口问,只好努力想象着厨房外站着一些衣着贫寒的妇女和老人。
  “艾贝尔!”
  “唔……”一个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抬起头,伯爵已经折起报纸看着我。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啊,当、当然可以!”我为自己刚才的出神有些脸红。
  “你还喜欢这里吗?”
  “非常喜欢。”我回答得真诚而热烈,“能到这里工作是我的荣幸!”
  伯爵勾起嘴角,我想他是在笑。
  “太好了,那么——”他转向贝克特先生,“哈里森,你们9点钟到书房来。”
  他得到秘书的回应后,对我微一颌首,出去了。
  “怎么样?阁下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吧?”贝克特先生笑眯眯地看着我,用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给面包涂上果酱。
  我含糊地点点头。说实话,我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什么能让人亲近的东西;虽然有一副完美的外表,但总是一股冰冷淡漠的神情,仿佛告诉我:可以走近他,但是绝对不可以碰触他。
  早餐之后,我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新工作。
  在伯爵大人的书房里,我和贝克特先生知道了各自一天的任务:他先生核算一大堆令人头脑发胀的帐目,而我则翻译一摞希腊文原件。
  因为都是伯爵急需的东西,所以我们都得趴在书房里的两张小桌子上马上完成。
  我偷偷看着这间像个小型图书馆一样的藏书室:地上铺着长毛波斯地毯,三面墙全是书,甚至还有一扇通向一间侧屋的小门,我从门缝窥见了:里面也全是书。伯爵就坐在凸肚窗前的办公桌上,脱去了外套,正在文件上写东西。他的怀表打开,放在面前,每过十分钟便向贝克特先生询问一个结果。
  让我大吃一惊的就是我旁边的秘书先生。
  他简直和中国人神秘的算盘一样:一张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的文件,他用两分钟看完,然后默算两分钟就可以得出答案,再报出原先的帐目有无差错;而那种东西我得在纸上花二十分钟才能得出结果。
  天呐,这就是一流大学高才生的水平吗?
  于是我只有埋头苦干,不敢再多想,用我汗颜的笔迹不停地记下译文。好在希腊语是我的第二母语,我翻译得很流利。当伯爵叫我时,我刚好把第一份原件译完。
  他接过我手中那一叠略有涂改的东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不错,真不错!艾贝尔,你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您过奖了。”端详着他的脸色,我知道自己还算争气,牢牢地保住了这份工作。
  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仆站在门口:“阁下,菲利托斯•埃涅克先生求见。”
  “知道了,请他过来。”
  伯爵放下放下文件,啪地一声合上怀表。
  贝克特先生也停下了工作,走过来,晃着手里的铅笔。如果允许我不恰当地说,我觉得他的表情在突然之间显得有些轻浮。
  “看样子老埃涅克顶不住了!”他把左手撑在伯爵的办公桌上,雪白整齐的牙齿咬着铅笔,“阁下,我们还是对他仁慈一点儿吧。”
  “我相信艾贝尔会把我的意思准确地传达给他。”伯爵又对我说,“这位埃涅克先生是我在希腊的生意伙伴,不过他的英语很糟糕,等一下你得帮我们沟通。”
  这种工作我想我可以胜任。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小桌子旁,而贝克特先生却站到了伯爵身后。
  女仆把一个矮小而肥胖的男子领进来。他的尊容和办公桌旁那两位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不过银白色的头发、蓬松的络腮胡子、满是皱纹的眼角和胖胖的脸颊都显出一种长者才有的慈祥。正是因为这个(还有他是我1/4个同乡的关系),我一见他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感。
  主人站起来:“请坐,埃涅克先生,要喝点什么?”
  我原话译了过去。
  老人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说了句“不用”。我发现他两道眉毛微微皱起,双手也紧紧抓着手帕,不时揩着脑门儿上的汗珠儿。
  “埃涅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伯爵靠在桌沿上,点燃了一支雪茄。
  “阁下,这个……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吧!”
  听到我的转述,伯爵不悦地皱起眉头:“我想您得明白,埃涅克先生,5万英镑不是个小数目,我已经允许您拖欠了一年,如果再拖下去,连我的流动资金都不够了!”
  “可是……现在我的公司就算卖出去也只值三万英镑,哪来钱还给您呢?”
  “您的意思是不还了”
  “不、不!阁下,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老人急忙摆手,“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看在咱们好歹合作了这一年……”
  “埃涅克先生,我想您还没弄懂伯爵大人的意思。”贝克特先生突然走上来,脸上仍然是那副美丽的微笑,“您的航运公司已经完全跨了,再撑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现在阁下愿意用高出实际两倍的价格收购,还免去您的债务,这可还是看在大家曾是合作伙伴的份儿上呢!”
  我转述了这段话,老人白胖的脸涨红了,他突然站起来,指着贝克特先生大声诅咒起来。我吓了一大跳,紧接着被他的用词骇变了脸色,我偷偷看了一眼不明就里的另外两个人,犹豫着要不要让他们知道老先生的愤怒。
  不过我立刻就明白自己的踌躇是多余的.伯爵哼了一声,抱起双臂没有开口,但我却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而贝克特先生也依旧笑容可掬,我怀疑他是在装傻──白痴都看得出埃涅克先生对他有多不满!
  好容易等老先生结束了那一串可怕的发泄,又坐回沙发.他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像跑了远路的老马一样气喘吁吁.
  我有点不知所措;真是太尴尬了,竟然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
  “艾贝尔!”那个悦耳的声音在下一刻提醒了我自己的工作,”告诉我埃涅克先生说什么?”
  “啊……那个……”我嗫嚅着,”他说……贝克特先生……嗯……无耻……诅咒他……这个……淹死在那条水道里……"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伯爵看了一眼神色自如的秘书,反而笑了:"哈里森,你自己跟埃涅克先生解释吧!"
  "好的."贝克特先生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褪色,他走到老先生身边,看了我一眼,但那眼光中一点笑意也没有;看来我得一丝不苟地把他的话翻译过去了.
  "埃涅克先生,您可能忘记了某些事情."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对老先生低语,"最虽然开始是我说的阿克那斯水道很安全,可是我也提醒过您,过去安全以后就不一定了;而且伯爵大人为您垫付保金时也劝您再考虑一下,是您说商机难得,一定要接那笔生意的.现在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您自己当时也太过于头脑发热了吧!"
  说真的,我实在是不想把这一大段夹枪带棒的"解释"说给那个面临破产的可怜的老人听,特别是那句让我想不到贝克特先生也会说的刻薄话.
  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我只好涨红了脸,绞尽脑汁搜罗最没有刺激性的词语转述过去.
  老人的脸色由红润转为死灰,肥胖的身子瑟瑟发抖.
  我于心不忍地转过头,却好死不死对上伯爵严厉的目光.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软,意味深长地笑了.
  "好吧,埃涅克先生."他在铜制的烟缸里捻熄雪茄,站直了身子,"我再给您一次机会考虑.您不要让我失望啊.哈里森,请替我送埃涅克先生出去."
  我怀着无限同情看着老人比刚来时更衰老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工作.
  "艾贝尔!"
  "哦."我畏惧地看向我的雇主,"您有什么吩咐,阁下?"伯爵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重新坐回大皮椅,打开怀表.
  "你头发的颜色很漂亮!"
  "?"我完全没有回过神来,什么跟什么嘛,在刚刚做了那么残酷的事情后,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谢谢,阁下."
  "你信教吗?"他指指我半掩在胸口的十字架.
  "我是新教徒."
  "啊."他点点头,"有一颗仁慈的心对于平常人来说是接近上帝的最好方法."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讽刺的味道,这更加深了我的不快,在我几乎忍不住要小小地反击一下时,贝克特先生回来了.
  "阁下,他走了."
  "嗯."伯爵把注意力转向他的秘书,"哈里森,给我起草一份给检察官先生的信,我想老埃涅克还是不会想通的,我们得尽快了结这件事."
  可怜的埃涅克先生,他得上法庭来解决债务问题了,看样子最后他还是会失去自己的公司.
  "艾贝尔,别发呆了,继续工作吧!"
  大厅里那个古老而精确的大座钟铛铛铛地打了七下,我拖着酸痛的右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早该明白,有丰厚的酬劳就会有艰苦的劳动:整整一天,我除了吃午饭以外几乎没有踏出书房半步!一百多份希腊文原件全部译完了,我也把那瓶墨水写干了!
  伯爵大人和贝克特先生也紧跟着吸收了我全部的工作成果,看完以后仿佛还觉得少,特别是贝克特先生,居然还惋惜地啧啧有声.拜托,我可没有他那种上了马达似的的脑袋!
  我把自己扔进那张羽绒大床,伸直了僵硬的四肢,疲倦的眼皮直往下垂.难道这么大的工作量会一直持续下去吗?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可能长期撑下去!我的手会断掉的……
  就在我以为自己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像电流一样从我的脊背上窜过去.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猛地坐直了身子: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再坐下去,接着使劲按按床垫.
  没错!床垫变薄了!
  我记得昨晚躺在这张床上,我半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床垫里,盖着厚重的被子,憋得气都快没了!而今天这张大床虽然依旧很柔软,被褥却薄了许多!
  我惊疑地抚摸着身下舒服的布料,猜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吧?那么……
  "布赖恩先生,您要在房间里用餐吗?"门外传来一个女仆的声音.
  "啊?"我开了门,有点摸不着头脑.
  "伯爵大人和贝克特先生已经去餐厅了!"
  我这才想起来,七点半到八点是晚餐时间,我竟然忘了!早上贝克特先生才跟我说过的!我慌慌张张地抓起梳子刮了刮头发,用力拉直起皱的衣服就往外冲!
  那个女仆忍住笑,待我出了房间后,为我调暗煤气灯.
  我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哦?"
  "我叫爱丽,布赖恩先生."
  "爱丽,你今天为我换了被子吗?"
  "你房间里的被子是冬天的,因为本来没人住,我们一直都忘换了,今天才想起来,真抱歉!"
  "哦,没关系,谢谢."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堵塞的角落一下子疏通了,"很简单的事嘛,"我埋怨自己的多疑,"真是自找罪受!"
  我甩甩头,向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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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花园里的秘密)
初春的夜风中还残留着隆冬的寒气,即使在阿托斯也一样。
  我在大门前的草坪上踱着步子,依稀闻到混合着杜鹃花和石楠花香气的夜风,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夜虫的鸣叫。这让我想起伦敦上空那些到处漂浮的污浊粉尘,还有喧嚣的、永远川流不息的大街。
  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远比伦敦可爱,但是我心里初来时的赞叹和欣喜却减少了许多。
  整个下午我都在为埃涅克先生的事感到不安。虽然我并没有伤害他,但一想到那些锥子似的话都是从我嘴里传过去的,心中就一阵阵发紧。我回忆着刚才晚餐时伯爵大人和贝克特先生的谈话,为他们的无动于衷感到惊讶;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一个衰弱的老人来说是怎样的打击;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有些难过地发现贝克特先生迷人的笑脸下竟然是比花岗岩还硬的心肠。
  我是否该继续为这样的人工作呢?
  但是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像得到召唤似的老的我眼前晃。我叹了口气,像个老头子一样背起手在空旷的庄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晶莹的满月挂上了中天,我不知什么时候竟拐到了西侧楼的石筑甬道里。宅子中静悄悄的,但甬道尽头的一侧却透出几许绿色的光。
  我被吓了一跳,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向那灯光靠过去,它奇怪的颜色勾起了我小小的好奇心,让我暂时忘记了刚才还在犹豫的问题。
  才过拐角,就看见拐角那里围着三个黑漆漆的影子,中间一盏鬼火似的东西正微微发光,我轻轻走近它们……
  “啊——”三个黑影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被骇得退后好几步才勉强定下神来——
  “爱丽,你干什么?”
  那个负责我房间的女仆揭下头上的黑布,一见是我,脸立刻红了:“布赖恩先生,怎么是您?”
  她的那两个朋友也摘下黑面纱,一个弯腰收起罩着马灯的绿布,推到了一边,另一个安静地站在墙角。
  爱丽有些慌张地走到甬道口,四处张望,确定我身后没有其他人,才放心地笑了 :“请原谅,布赖恩先生,我们……只是做了点小游戏。”
  “小游戏?”我从马灯旁拾起几张散落的纸牌,上面画着几个奇怪的人形,还标着“皇后”、“恋人”之类的东西。
  “这个……”我皱起眉头,“你们不会是在搞巫术吧?”
  “不、不!”这话惹得旁边那两个女仆都叫了起来,“绝对没有!”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女仆走到我身边,她的脸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岁,但双鬓却夹着不少银丝:“布赖恩先生,这叫塔罗牌,是算命的东西。”
  塔罗牌?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啊,我听说过,伦敦东区常有吉普塞人摆弄这玩意儿,说是还挺灵的。不过你们干嘛这么晚还躲在这儿玩这个?”
  “庄园里禁止仆人们搞占卜和算命是事儿,所以我们才……”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我宽容地笑了笑,决定替她们隐瞒这件事。我把纸牌递给这个女仆:“小心点儿,下次被别人碰到就糟糕了!”
  她接过牌,我觉得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彩:“布赖恩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让我为您算一次吧!”
  我哑然失笑,摇摇头。开什么玩笑,我可从来不信这些鬼东西。
  爱丽拉住我的手肘,热切地看着我:“试一试吧,布赖恩先生,安妮算得很准呢!不然我们也不会冒险躲到这儿来。”
  “是啊,是啊。”那个在墙角的女仆也随声附和,“她连我母亲的病情好坏和症状都算准了,还告诉我会不会康复呢!”
  这话倒让我心动了。我犹豫地看了那些纸牌一眼。
  安妮不愧是年长而世故的女人,一下子抓住了我眉宇间浮现的讯息。她拉着我蹲下来,麻利地把二十二张纸牌洗好,砌成一摞。
  “来吧,布赖恩先生,想着你想要知道的问题,然后从这里面抽出十三张牌。”
  我已经在无形中被拖进去了:“随便抽吗?”
  “对,您想抽哪张就抽那张。”
  我俯下身子——
  “请等一等。”她突然拦住我,“您的链子,可以塞进去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低头看见胸前明晃晃的十字架,也觉得有点碍眼。这种异教徒的东西还是不要暴露在圣像面前。
  我一边抽牌,一边搜索着可以想到的问题。嗯……父亲的病情,我得弄到的钱,将来的生活安排,我现在的工作是否该继续,还有……见鬼,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两张俊逸的脸——伯爵大人和贝克特先生!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们,他们和我的将来有什么关系!不,或许有关系,他们可是我的金主!
  我放任自己庸俗地想象着叮当作响的铜板,同时把抽好的牌交给一直盯着我的安妮。她接过牌,在地板上铺起了阵势。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灵巧地摆弄那些纸片儿,把它们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我觉得自己有些荒唐:难道我真要相信她下面那些毫无根据的话?
  但她立刻向我证明了她的占卜有多灵验!
  “您有一位亲人正在生病!”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就算是看到撒旦也不会让我这么惊惧:“你……你怎么知道?”
  “牌面上说的。”她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听到身边的爱丽窃笑了几声。
  “您为他,对不起,也许是‘她’的病奔走很久了,主要的问题是金钱上的困扰。”
  我已经不能说什么了,只好不停地点头,那样子活象一只火鸡。
  “您不用担心,这病虽然很痛苦,但可以根治。当然了,您也将有足够的钱里啊解决问题,不过……”她又接连翻起几张牌,“您现在还面临新问题。”
  她一句话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您的工作让您犹豫了,但它只是一个引子,您还有更多的不可预知的事情,将会碰上。”
  “是不好的事情吗?”我变得有点急切了。
  “是,不过也可能不是,牌面上讲得很含糊。但是有一件事情您要注意了——”她细长的手指慢慢揭起中间那张牌,“这才是关键。”
  “什么?”我看那张牌,上面是一个看上去像小丑的年轻人,一只脚绑着,倒吊在木梁上,一只脚弯曲,组成一个怪模怪样的十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吊的男人。”她对我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是您将会遇到的关键,您一定要小心。”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安妮低下头收拾纸牌,“我无法看清它的确切含义。”
  远处传来一阵“铛铛——”的钟声,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厅的方向。爱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已经过了十点了,我们不当值,不能待在主楼里。”
  我想起来了,仆人们是不住在主楼里的,除了当晚要守夜的以外,其他人都要回侧院去。
  我站起身,发觉自己的双腿竟然已经发麻了,就和我的脑袋一样。我弄不清自己是否听进了安妮刚才那一系列预言,但却无端端地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了。
  该死,我准是发疯了才会让这个巫婆给我算命!
  安妮仿佛看出了我的不悦,却没有作什么解释,只是抽出一张牌递给我:“送给您,布莱恩先生,感谢您为我们保密。”
  “不用了,”我这次十分坚定地拒绝了,“这件事我谁也不会说!你们以后也别这样了!”
  安妮看了爱丽一眼,笑了,手却没有收回去:“我们会听从您的建议。不过,还是请您收下这个吧,这可是您的关键牌。”
  我动摇了,或许是被她灰色眸子里的执着震住了,像着了魔似的接过牌——是那张“倒吊的男人”!
  她似乎有些高兴我最终还是收下了礼物,和爱丽她们一起对我说了晚安,提起马灯沿着甬道慢慢远去,那飘忽的灯火让我想起幽灵。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牌,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有点糊涂了。
  从甬道尽头隐隐飘来一阵带咸味的风。对了,走出甬道就是花园。经过刚才那种诡异的东西蛊惑,我或许应该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让自己清醒一下。
  花园里栽种了许多修剪好的小柏树,夹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两旁,月光下的蔷薇和杜鹃散发着白天闻不到的清香。我安静地走在路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牌。其实我应该扔掉它的,马上就扔。但是我三次举起手,又三次放了下来。我知道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懦弱,心中的矛盾开始转变成一种郁闷。
  就在我准备到面海的那个方向去吹海风时,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传入我的耳朵。
  不会吧,我几乎要哀叹今晚的运气,难道庄园里的仆人晚上都比白天活跃吗?我稍稍躬下腰循声望去,看到蔷薇花坛旁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大概就在离我5码左右的地方,密集的树影遮遮掩掩的。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分辨出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在谈论什么事情。
  不会是贼吧?或者是在计划什么不法勾当!我一边暗骂自己的多管闲事,一边警惕地悄悄靠近他们;至少我还在为伯爵工作,如果有什么损害他利益的事我没制止,我一定会非常内疚。
  我蹲下来藏在一棵小柏树后面,努力看清他们背光的脸。我现在觉得自己倒挺像个贼。
  他们已经停止了讨论。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震惊: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吻住另一个,缓缓地把他压倒在草地上,随之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喘息和呻吟。
  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贝克特先生那头亮丽的金发散乱在草地上,仰起的俊美的脸庞因为*而泛红,白皙的肌肤从敞开的衣襟间显露出来。他的唇间不断流出一连串的呻吟,双手紧紧抓住身上那个男人的长发。
  是的,那头漆黑的长发!
  我恐惧地向后退去,头脑里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啪的一声,我脚下的枯枝发出断裂的轻响,那个男人飞快地抬起头,我的目光立刻对上一对碧绿的眼睛。
  “谁?”
  询问的语气。他没看见我!我第一个反应是转身就跑!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甚至记不起来时那条蜿蜒的小路,只好慌乱地穿过密集的花丛向甬道奔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我不敢回头,憋足了气跑过甬道,噔噔噔地奔上二楼,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扭亮煤气灯,双手撑在壁炉上,像狗一样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吗?头发散乱,满脸通红,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衣服上沾着泥土和枯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慢慢松开右手,那张塔罗牌已经被我捏成了一团。我突然想笑: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抓着这东西!
  我把它展开、弄平,呆呆地看着牌上那个小丑男人的脸,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不可预知的事”,是指这个吗?
  我不知道。
  我想起贝克特先生的笑脸,那张轮廓优美的脸;还有伯爵大人那优雅的动作,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们身上浆过的雪白的衬衫,笔挺的外套……我实在无法将这些东西与花园里那些呻吟,喘息,还有淫乱的味道联系起来!
  “贵族的秘密”?“禁忌”?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但是,在扑通乱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后,我决定保持沉默:这毕竟不关我的事,再怎么污秽,再怎么肮脏,我都可以装作不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保护我,也“帮”了他们!
  感谢上帝,伯爵没有发现是我——应该没有!在黑暗中,他没看清我是谁,真是万幸。我只要把表面工夫作好,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厌恶的神情,也许可以瞒过那双精明的眼睛。只要赚够钱,我可以马上走!
  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伸手解开勒得我快死掉的领结——
  一瞬间,我全身冰凉!
  我慌乱拽下领结,在颈间抓了几下!
  我的链子呢?链子不见了!明明挂在我脖子上的!安妮为我算命时还在呢?
  我想起自己穿过花园时那些拂过我身体的枝叶……
  完了!一定是掉在花园里了!伯爵会找到它,他会认出那是我的东西!他会来敲开我的门,让我马上滚!
  哦,不!说不定更可怕!也许他会为了保住他的“秘密”,干脆让我永远闭嘴!
  一连串可怕的镜头在我的脑海里涌出来。我像只被猎枪打中的驯鹿一样在房间里乱窜,心里乱成一团麻,差点想收拾东西立刻逃走!
  但天生的侥幸心理在另一个角落死死拖住我的双脚,我最终留了下来。
  也许伯爵没有看到我的链子,在那么浓密的花丛中,他看不见那么小,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只要我明早到花园里找一找,把它捡回来,那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夜我都没合眼,抱着枕头缩在沙发上,任自己发呆。我一面担心那可怕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一面焦急地盼望着天亮。
  好容易等到窗户上有了霞光的影子,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对着镜子匆匆整理了衣服,准备去花园碰碰运气。
  我刚握住门把手——
  叩叩。
  我立刻全身僵硬!来了吗?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急促了,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头上又冒出了冷汗!没办法了,该来的还是躲不掉!我横下心,猛地拉开门——
  “早安,艾贝尔。”门外是那张俊美的笑脸。
  “贝、贝克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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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危险)
我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地面对一个人,我感到自己的掌心不断地出汗,舌头发直。
  “这么早就起来了,我以为你还在睡呢,真担心会吵醒你。”贝克特先生背着手,松松地穿着睡袍,看上去像刚起来不久。我小心地端详着他眼角眉梢透露的信息,猜测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会不会是来试探我的?
  “早安。”我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有什么事吗?”
  他笑嘻嘻地冲我眨眨眼睛:“有一件礼物给你。”
  我局促不安地把他请进房间,关上门。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装交给我:“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呃?”我吃惊地盯着那套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外套,那精致的做工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他干嘛给我这个,收买吗?
  “伯爵吩咐,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来。”贝克特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我记得你带来的好像都是便服,所以找了一套正式点儿的衣服给你,希望和你的身材还相配。快试一试吧!”
  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接过衣服,走进侧屋换上。衣服非常合身,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但我知道这绝不是新的,因为袖口边沿和那一颗颗刻着威登斯凯尔族徽的铜纽扣都多少有一点儿磨损的痕迹。
  不过得到这个“礼物”,我还是有一种历劫之后逃出生天的感觉,至少这表明伯爵没有认出我,那么我可以算“安全”喽。
  所以,当我换好衣服走出去时,一直微微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贝克特先生正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着我,看见我出来,惊讶地一拍手:“哎呀哎呀,真想不到竟这么合身,这衣服像本来就是为你做的一样!艾贝尔,你天生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他急急忙忙把我推到壁炉上的大镜子前,热切地为我整理领口和头发,然后搭住我的双肩:“你自己看看吧!真是太漂亮了!”
  是的。我也被惊呆了,镜子里的我像是一个陌生人:银色的头发梳理整齐之后驯服地垂落在额前,黑色的外套不再像我以前那些过于宽大的衣服一样挂在身上,而是恰好完美地勾勒出我不算键硕却十分匀称的身材,我一下子显得文雅而高贵,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少爷。
  真想不到一套衣服会有这样的效果,我缓缓抚摸着领口和前襟的高级面料,有点不敢相信。
  贝克特先生从镜子里看着我发呆的样子,露出一副“我能理解”的表情:“怎么样,满意吗?”
  我点点头:“太满意了,谢谢您,贝克特先生。”
  “不用客气,满意就好,对不对?”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镜中的影子上,那种复杂的眼神让我相信他一定不是单纯地赞赏。想到昨晚那一幕,我身上有些发麻,回头走开:“贝克特先生……伯爵大人那重要的客人是谁啊?”
  “梅里•吉迪先生,本地的检察官。”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大概要通过他和希腊那边联系,解决老埃涅克的事情。”
  “真的要控告埃涅克先生吗?”
  “控告?”他诧异地看着我,“不、不!我们从来没打算这么做,只是稍微给他一点压力,这可以促使他快点决定,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不过——艾贝尔,你有时还真善良。”
  他对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那好吧。”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我看到他领口掀动时露出脖子上一些红红的印记,“今天早上伯爵大人会告诉我们该做什么,等一会儿早点下去哦。”
  我答应了,把他送出门。
  我回到镜子面前,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开始犹豫还要不要先去一趟花园,如果伯爵还不知道昨晚的那个人就是我,那我今天一早跑到“现场”去找东西岂不是自动“招供”吗?
  我决定把链子的事儿放下,先做好今天的工作,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再做决定。
  于是我定下心,像前两天一样有条不紊地等到八点钟才下楼去餐厅。
  我知道自己一进去就吸引了伯爵的全部目光,他似乎也很满意我这身打扮,毫不掩饰地盯着我。从我出现在门口,一直到我坐下,他碧绿的眼睛再也没看一眼手里的报纸。而贝克特先生对我换了衣服的效果相当自豪,仿佛这是他的杰作。我看见他对伯爵低声说了什么,随即两个人都笑了。
  说真的,我讨厌这样被人评头论足,这让我觉得自己那穷人唯一高贵的自尊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我坐在老位置上,把刀叉弄得叮当响。伯爵的眼睛还是看着我,右手一开一合地玩着他的金质怀表。为什么他会这样注视我?该不会……我看了一眼贝克特先生,不,我可没兴趣当“女人”。
  我咳嗽了一声,试着打破这种讨厌的困境:“那个……阁下,今天会见检察官先生,需要我在场吗?”
  “当然。”伯爵的声调非常自然,似乎对我的窘境一点也没有觉察,“我希望你能做个记录。艾贝尔,你的速记应该可以胜任吧?”
  “我会尽力的,阁下。”我埋下头,发现对面的贝克特先生抿着嘴在偷笑。
  真是一顿令人不愉快的早餐。
  我走在去晨室的路上,觉得这身衣服还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迎面过来的仆人似乎对我这个土包子的改变都很惊讶,像看怪物似的瞪着我。虽然他们这样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秒钟,但我发誓我听得到他们在我身后很远的地方才泄露的笑声。
  这让我的心情更加糟糕!
  我气冲冲地推开晨室的门,几个女仆正在打扫,一见我闯进来,似乎都很吃惊,其中一个提醒我:“布赖恩先生,现在是早上的清扫时间。”
  “哦。”我点点头:自己真是气糊涂了,离工作时间还有一小时,我慌着逃离餐厅,竟忘了庄园里刻板的时间安排。
  “对不起。”我看着这个女仆熟悉的脸,“你是安妮吧?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
  我退出去,带上门。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她的表情在初见我的一刹那像吞了只青蛙似的,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愤怒吗?我想她在那一瞬间是愤怒的!她对我打扰她的工作很生气吧?我又犯错了。
  我有点沮丧地在晨室外等着她们打扫完,坐到办公桌上翻看着昨天的报纸打发时间,直到贝克特先生进来打趣我时,才又提起精神。
  大约十点钟左右,一个仆人来通报,说梅里•吉迪先生的马车已经到了。
  “哦,知道了,快去告诉伯爵大人。”贝克特吩咐到,回头对我说,“走吧,艾贝尔,咱们得先去迎接他。”
  我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向大门走去,有些紧张;我还没见过这种大人物,真害怕自己会手足无措。
  我们来到大厅里,那位大人和随从已经进来了,正把帽子和手杖交给男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红光满面,一看就知道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欢迎您来阿托斯,检察官阁下。”贝克特先生满脸笑容地迎上去,“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感谢您为了这件小事亲自跑一趟。”
  那男人裂开嘴一笑:“你还是老样子,哈里森。不过……伯爵大人的事可绝对不会是‘小事’,你别说得轻描淡写。”
  贝克特先生微一欠身:“您真是太客气了。”他示意我走上前,“这位是伯爵大人最近刚请的助手艾贝尔•布赖恩先生,等会儿他也将在座,您不介意吧?”
  “见到您非常荣幸,大人。”我小心地向这位魁伟的绅士行了个礼。
  他斜眼瞟了瞟我,突然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顿了一顿,最终没有说出来,那种惊讶的表情也转变成明显的倨傲,最后冲我哼了一声,点点头。
  贝克特先生做了个手势:“请吧,阁下。伯爵先生在书房里等您。”
  他们陆续离开了大厅,我跟在后面,对吉迪先生的表情感到迷惑不解,我检讨自己刚才的言行,没找出一点错误,最后只能认为那位老爷太过于高傲了。
  我压下心中的不满,冷眼看这些大人们寒暄,默默拿起纸笔坐到一旁。
  伯爵大人似乎对检察官很亲切,但我总觉得他的亲切中带着厌恶。他们讨论着埃涅克先生的事情,我听出伯爵大热的意思是要检察官运用手中的关系向希腊那边施加压力,强行追讨埃涅克先生的债务,查封他的公司来抵债。而检察官却有点迟疑,害怕这会影响他的声望,但又不敢完全拒绝,只是不停地委蛇。
  我很不喜欢伯爵那种带着讥讽的命令似的的腔调,对这场谈话的内容也憎恶到了极点。在我看来,这就像一只狼逼着一只狐狸去抓只可怜的兔子来做他的晚餐。
  不过说真的,即使在这个时候,我也得承认,伯爵大人是一只太优雅太迷人的狼了。他一直坐在那张皮椅上,抽着雪茄,用低沉、缓慢的声音把检察官先生往悬崖上逼。他侧面垂落的发丝和碧绿的双眸让我想起精美却没有人气的蜡像,但与蜡像不同的是他的身体里还又一颗石头做的心。
  而贝克特先生这次非常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带着微笑看着检察官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我觉得他那张红润的双唇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蹦出两句辛辣的恭维。
  “好了,好了。”伯爵终于对检察官的态度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点燃了第二支雪茄:“吉迪先生,您刚才说的理由实在是让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菲利托斯•埃涅克在希腊只是一个濒临破产的船运商,我不知道您到底在害怕什么?而且我是要回我应得的东西,应该没犯法吧?”
  “尊敬的伯爵大人,” 吉迪检察官刚才的高傲已经变成了一脸赔笑,“我该怎么跟您解释呢?菲利托斯•埃涅克确实是个无名小卒,但他毕竟是姓埃涅克,是埃涅克家的远亲呐,希腊那边一定会袒护他!而且我出面的话,无疑太过于招摇,您跟埃涅克家的关系又是——”
  “吉迪先生!“伯爵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您考虑得未免太多了!不过,我也能理解您的处境,听说您正在积极准备参加下一届的议员竞选。”
  “这个……”
  “我当然清楚您有这个能力,可您也知道光有能力是绝对不行的。圣•戴克勋爵前几天也刚和我提过这件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检察官没有说话,粗壮的胸膛上下起伏,脸色阴晴不定。我看出他已经到悬崖边上了,可惜我心里对他并不同情。
  “阁下,我想检察官先生一定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贝克特先生终于在僵冷的气氛中开口了,“不如大家休息几分钟,等一会儿再继续商量吧。”
  “也好。”伯爵接受了秘书的建议,“我也有些事得先去处理。艾贝尔,叫人拿点儿威士忌来,我想吉迪先生需要轻松一下。失陪了,先生们。”
  他走出去了,贝克特先生对检察官抱歉地一笑,也跟了出去,只剩下我涨红了脸待在房间里。我放下笔,叫来一个女仆,吩咐她去拿酒,然后远远地走开了。
  我实在无法相信伯爵就这样把客人丢在了书房里。他的专横和无礼又让我大开眼界。看样子他根本没把这位检察官放在眼里,只是把他当作达到目的的工具。他老是用最客气的态度做最残忍的事吗?
  我现在没胆子回书房去,说不定那个正在气头上的检察官会把我当成出气筒,也许他正想跟随从商量一下对策。
  不一会儿,女仆端着一瓶酒和两个空杯子走过来,我接过托盘,回到书房门口,鼓足勇气正要推门进去,一阵咆哮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一下子站住了!
  “那个该死的狗杂种!”是梅里•吉迪先生的生意,“他以为他是谁?竟然威胁我!他真以为自己是威登斯凯尔伯爵吗?他不过是冠了潘克赫斯特的姓而已!心狠手辣的家伙,为了爵位不惜残害自己的手足!他迟早会下地狱的!”……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上帝啊,他是不是气疯了,在胡说什么呢?“残害”?我不会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吧?我直觉反应是转身离开,刚一回头——
  “啊!”我倒抽了一口气,对上一张英俊的脸,“伯爵大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坏了!他不会刚好听见吉迪先生的咒骂吧?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发怒的征兆,只是拿起了托盘里的酒看看,又放回来,然后对我点点头:“很好,送进去吧!”
  “是。”
  我小心地敲敲门进去,恭敬地为那两个人斟上酒。
  梅里•吉迪先生刚刚结束了那一通咒骂,涨红的脸颊还有激动痕迹。我偷偷瞟了门口一眼;伯爵没有跟进来!怎么回事?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退回自己的座位,有点不安。上帝啊,让他和贝克特先生好歹进来一个吧,不要让我一个人傻瓜似的待在这里。
  “喂,那个……布赖恩是吧?”吉迪先生突然招呼我。
  “啊,是。”我一下子全身紧绷,“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你什么时候来这儿工作的?”他突然问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我莫名其妙。
  “我刚来两三天。”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是谁介绍你来的?”
  “啊?是我看了报纸上的招聘启事才来的,贝克特先生面试后,伯爵大人雇用了我。”
  “这样啊……”那个男人哼哼叽叽地笑了,浓密的胡须抖个不停,这让我更讨厌他,“真是可怜。好吧,去请伯爵过来,我已经考虑好了。照他的意思办。”
  原来他还是屈服了啊。我悄悄撇撇嘴,一边对他的外强中干不以为然,一边隐隐为我雇主无形的影响力而感到恐惧。我为之工作的不会真是一个魔鬼吧?
  事情就这么“谈”好了。梅里•吉迪先生很明显地带着一股怒气,甚至没有留下来吃午餐;不过伯爵大人对此一点儿也没在意。真亏了贝克特先生还说检察官是什么“重要的客人”。
  午餐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身上的衣服。
  我算是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福气穿这么好的衣服,一穿上就会引起撒旦嫉妒,让我处处倒霉。我换上自己的旧衣服,感到皮肤上传来熟悉的触感,心里一阵轻松。我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套只穿了半天的华服,决定等一下就还给贝克特先生,再向他诚挚地表示感谢;“贵客”已经走了,我也没必要再留着它。
  我规矩地把衣服放在沙发,走到镜子前整理刚才弄乱的头发。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金黄金黄的色泽上雪白的床单,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但我心底却上一片冰凉,像冻僵了似的站在那里。
  在镜子前的天使像脖子上,赫然挂着一个眼熟的东西,泛着有些暗淡的银色光泽,坠着又小又旧的十字架——那是我的链子。
  我死死盯着它: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它应该躺在花园力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才对!它已经被我弄丢了,是谁捡到它?是伯爵,还是贝克特先生?为什么会把它送回我的房间?他们想告诉我什么?
  我丢下梳子,惊魂不定地冲到门口,用力拉动绳铃,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敲门声。
  “布赖恩先生。”
  是爱丽,我打开门,一把把她拉进来。
  “布赖恩先生,您怎么了?”女仆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我脸上的恐惧吓到她了。
  “爱丽,告诉我。这个东西是谁送来的?”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到了那条被风吹动的链子,笑了:“那个啊。今天早上园丁在花园里捡到的。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我看了觉得有点像您的,就送到房间来了。我怕您看不见,就挂在那儿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啊……”我慢慢松开她,从她脸上寻找着可以相信的证据,但这个女孩子一直挂着甜甜的笑容,让我无法看出真假。
  我看了一眼那条链子,在白色大理石的衬托下,它越发显得不起眼。那是我母亲从村里的神甫手中求来的,母亲相信上帝一定可以保佑她唯一的儿子,于是我乖乖地听话戴了它近十年。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它朴素的样子竟然分外诡异,我没胆子去碰它,只有一种把它扔出去的冲动。
  “布赖恩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吗?”爱丽对我*的样子很奇怪。
  “不,没事了。谢谢你。”
  我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背上。这只是个巧合吗?但愿如此。
  我开始头痛了。
  “艾贝尔,你这是干什么?”贝克特先生诧异地看着我。
  “谢谢您,贝克特先生。”我恭敬地把衣服放到桌子上,“吉迪先生已经走了,我也用不着了,还是还给您吧。”
  “你真是太客气了。”贝克特先生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他在自己房间里穿得很随便,敞开了睡衣的前襟,袒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我有些脸红,移开了视线。
  他看了那衣服一眼,似乎有些惋惜,拍拍我的肩:“艾贝尔,你有时候太拘束了,这让我感觉你在疏远我。”
  “不、不是的。”我连忙否认,“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贝克特先生轻轻笑出了声,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你看你,这时候还真像个孩子,脸都红了。”
  啊,是吗?我背上冒出一阵冷汗;这话真不象是赞扬,倒很有挑逗的意味。他该不会对我……那又是一场噩梦,我已经够烦了!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衣服我收回去,也不勉强你穿了。好好休息吧!”
  咦?我诧异地看着他。他这句话是告别,我还以为……
  “那么,打扰您了。晚安。”
  我逃出贝克特先生的房间,同时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龌龊想法儿脸红。我是不是有些神经质了。
  我从西侧楼那排长长的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大座钟已经打了十下,我现在只想快点睡下,松弛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刚要离开西侧楼,我远远地就看见走廊朝阳的窗边靠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么晚了还能这么自由地在宅子里走动的只有……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伯爵大人。”
  “哦,是你啊,艾贝尔。”他仿佛从沉思醒过来,转头看着我。我闻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他只穿着衬衫和长裤,甚至还光着脚,一点也不像白天那样冷酷。
  “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我把衣服还给贝克特先生。”
  “还了?”他意外地看着我,“为什么不穿了?你穿上去很合身啊。”
  “那个……既然是为了迎接客人而穿的,那客人走了我也不用再穿了,那么好的衣服……”
  “太可惜了。”他熄灭手里的雪茄,“你穿那套衣服很好看。”
  “谢谢。可那不是我的东西,我总觉得不习惯。”
  “那有什么关系?”他的双眼变成了墨绿色,是因为夜色吗?“艾贝尔,其实,那套衣服和你银色的头发很相配……很相配……美极了……”
  “啊?是吗?我——”我脸上发烧,正想着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抚上我的脸,让我下面的话一下子哽住了。
  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只能感觉他有力的手指从我的面颊移到后脑,缓缓地插入发丝之中,轻柔地滑动,像极了爱抚。
  “伯、伯爵大人,”我鼓起勇气向后退了一步,“很晚了,请、请原谅,我、我想您该休息了。我也该——唔!”
  一个滚烫而柔软的东西突然堵住了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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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往事)
我被吻了!
  一时间我手脚冰凉,无法思考,直到嘴里感到一阵火热的侵入,才猛然醒过来。
  干什么?我可不是他的……
  我厌恶地向后退去,可腰间立刻围上两条铁似的臂膀,被牢牢地箍在他怀里。
  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在我身体里泛滥开来。我用力推搡他,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但这些动作没起一点儿作用。我的口腔里充满了辛辣的烟草味儿和酒味儿。我横下心,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伯爵一下子松开我。
  我抓紧领口逃到墙边,发现他的眼睛里逐渐燃起了怒火。我暗暗叫苦,他在盛怒之下如果对我做什么,以我5.4英尺的身高是绝对无法和他超过6英尺的体格抗衡的。叫人吗?这种时候谁会来?贝克特先生?他恐怕不会帮我,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我害怕极了,像一只弓起背的猫,全身戒备。
  伯爵站直了身体,抚摸着被我咬破的唇角,站在原地迟迟没动。过了好久,他轻轻地笑了。
  “啊,”他仿佛从刚才的疯狂中清醒过来,“真该死……我好像喝多了……”
  他有些掩饰地笑起来,那种笑声让我全身发毛。我死死地盯着他:这笑声真像候鸟的哀号,不,更像歇斯底里的发泄。
  他真的喝醉了!我肯定!
  但是那对碧绿的眼睛里似乎有种深切的悲哀,在冰冷的月光下清晰地显露出来。
  干嘛?我又同情他了吗?这个混蛋!
  我心里乱成一团!不行!再待在这里我会发疯的!
  我咬咬牙,鼓起勇气一阵风似的逃离了这条昏暗的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咔嚓一声上了锁。
  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这里!
  我抱着膝盖缩到床边,感到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我下定决心,明天就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再也不见这些疯子。这些白天一张脸,晚上一张脸的老爷们,我真的受够了!
  笃笃。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一个大枕头挡在胸前。怎么?追来了吗 ?
  “谁?”如果伯爵敢闯进来,我……我就……
  “是我。”
  贝克特先生,他又来干什么?
  “你一个人吗?”
  “是的。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吭声,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死死地抓着枕头,指关节都发白了。
  “伯爵……刚才来找过我。他喝醉了,我已经把他送回房间去了。“
  我心里腾起一股怒火,猛地拉开门:“醉了?这算什么理由?醉了就可以对别人做那种事吗?”
  贝克特先生站在门外,双手揣在睡衣口袋里,相对于我的激动是一脸平静。他的眼光扫过我发红发肿的嘴唇,似乎对我突然开门一点儿也不吃惊:“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我第一次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觉得不可思议:“你知道他这样对我,怎么还能如此无动于衷?你到底——“
  天哪!我一把捂住嘴,我在说什么呀?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贝克特先生微微一笑:“可以让我进去吗?外面很冷。”
  壁炉里的火苗轻轻地舔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盯着旁边沙发上的贝克特先生,同时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懊悔不已。他听懂我的话了吧?为什么不翻脸呢?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连眼睛都变成了带红的紫色。
  “我应该先替伯爵大人向你道歉,艾贝尔。”贝克特先生说,眼睛却看着炉火,“但是我要你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这也是解释吗?”
  “算是吧。”他笑着看了一眼我气呼呼的样子,“三年前的今天,伯爵先生正式来到庄园,获得了潘克赫斯特这个姓,见到了……嗯……见到了他的父亲和弟弟,但同一天他的母亲也去世了,所以他心里一直很遗憾,无法让他的母亲分享他的荣耀。而这次对希腊那边所做的动作也给他很大的压力。因此他今晚难免多喝几杯。”
  “我可以相信这样的解释吗?”
  “艾贝尔,你还年轻。”贝克特先生注视着满脸怀疑的我,像是在规劝,“你应该明白,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几乎都可能犯错,特别是在他们很脆弱时。原谅和宽恕是一个基督徒应有的美德,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却低下了头。该这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虽然怒火未平,却还是被他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突然想起伯爵那大笑时的神情和那双眼睛。
  “艾贝尔,我希望你想想我的话。但愿明天早上我还能看见你。”
  他没有再多劝我,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关上门。
  我心里乱糟糟的,几分钟前刚下的决心有些动摇了。我知道他所说的并不完全是编造的。至少伯爵眼睛里的悲哀是真的。那样一个高贵而冷酷的人居然会有那种眼神……
  说真的,我开始痛恨自己的心软。
  凌晨时下了一阵小雨。我坐在甬道外的廊柱下,欣赏留在花瓣和叶片上的水珠儿。洁净的雨水把花木洗得很干净,让人感觉清爽极了,似乎连空气都净化了。
  我还是留下来了。
  经过一夜的反复思考,我接受了贝克特先生的解释,说服自己用足够宽广的心胸去谅解一个酒醉的人。但从某个角度来说,还是不能释怀;他连“对不起”都是让秘书来说的,而且我对他是否真的喝醉了也将信将疑。可是我又听进了贝克特先生的话:对于我说不知道的往事,或许真的应该大度一点吧。
  我手里玩着那条链子,回想着刚才早餐时的情景。
  尽管嘴角上还残留着齿痕,但伯爵对我的态度还是很客气,似乎并没为那件事而感到尴尬。可是在我不经意抬头时,我依然可以看到他注视我的目光,那里面虽然没有昨晚的深邃颜色,我却还是觉得不安全。好在贝克特先生一直用微笑安抚着我,他的笑里似乎包含了更多的东西,每每当我难以忍受时,他总会状似无意地递给我一碟点心,或一杯奶茶,轻易地打消了我起身要走的念头。
  我真不明白,以他和伯爵的关系,怎么能这样自然而平静地来调节这场纠纷,难道他心里对此一点儿也不介意吗……
  “布赖恩先生,您这么坐在这儿啊?”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沉思被打断了:“是你啊,安妮。你去工作吗?”
  这个女仆身着黑色的围裙,提着一个铁皮小桶,正好路过我身边。
  “是啊,我正要去晨室。我每天早上的工作就是这个。”
  “你在阿托斯工作很久了吗?”
  “差不多有十年了。”
  我心中突然一动:“可以问你一点事情吗?”
  “当然了,”安妮把桶放到路边,挨着我坐了下来,“如果我知道的对您有所帮助,我将很乐意告诉您。”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开了口:“三年前的这个时间,伯爵他……刚来庄园吗?”
  安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您这么问这个?”
  “哦,”我支吾着,“昨天从吉迪检察官那里听说,嗯,伯爵大人的家族历史似乎……很复杂,所以……所以我有点好奇。”
  “是这样啊。”她的嘴角抿出了奇怪的笑,“没错,伯爵三年前才来到庄园的。他是上一代伯爵的私生子,长期流落在法国,直到夫人去世,才被接回阿托斯。”
  “老伯爵,他……他还有一个孩子?”是吉迪先生说的那个被“残害”的手足吗?
  “是啊,是老伯爵非常疼爱的小儿子。”
  “那为什么继承爵位的不是他呢?是婚生子的话……”
  “为什么?”安妮哼了一声,“因为夫人是希腊人,而且曾结过婚,少爷是夫人前夫的孩子。而潘克赫斯特家是英国最古老的望族之一,怎么可能允许外国人来继承爵位?就连老伯爵结婚都是在希腊秘密举行的。而这位伯爵虽然是私生子,却是纯正的英国血统,而且他的母亲是落败的凯里蒙特男爵的女儿,这样的身份才合了那些长辈们的意!夫人才过世三个星期,他们就逼着老伯爵娶回那个女人!”
  我望着她越来越愤怒的样子,看着她侧面深深的轮廓和挺直的鼻梁,突然明白了:“安妮,你……”
  “是的,我也是希腊人,是夫人的贴身女仆。”
  我离开甬道走回屋了,仍然为安妮话震惊不已。
  原来这一门望族的背后真的有如此不为人知的故事。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贝克特先生的话了;伯爵确实有些无法排解的压力。从一个地位低下的私生子成为大庄园的主人,他应该熬过很多难以忍受的磨难吧。可是,为什么我完全看不到他那位兄弟的影子呢?整个庄园里的仆人都没有提过这位“子爵”,也没有属于他的任何画像或照片。难道真如检察官所说的,“他”是被伯爵……那太可怕了。
  我似乎也找到了伯爵对埃涅克先生如此步步紧逼的原因。
  他恨那对母子,恨希腊人。他的目的是要报复!
  我穿过大厅来到晨室门口,对面书房的门紧闭。现在才八点二十分,伯爵和贝克特先生一定在吸烟室里玩桌球。
  我像是被蛊惑了,转身走向书房;抓住门把手扭开了。
  里面果然没有一个人,女仆们刚刚打扫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悄悄沿着那三面高高的书墙慢慢看过去,希望这里面有些东西能让我感兴趣。
  书很多,其内容之丰富超过了我的想象,从文艺学术到哲学历史,从经济论文到政治著作,各种各样的书填满了书架,有些甚至是我在大学图书馆里都找不到的。
  我仔细留意着那些关于家族纹章和英国历史方面的书籍,却始终没看到。直到我慢慢走向那扇半掩的小门,进了侧屋。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是的,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阿托斯背后的历史,我想知道这座巍峨的建筑中究竟还有怎样的故事。即使这种行为很危险,很过分——毕竟这是伯爵的书房——但我无法压抑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
  侧屋中的藏书虽然不及外面的多,但几乎都是难得的珍本,一套小巧的桌椅放在屋角,上面搁着一盏玻璃台灯。我像鼹鼠一样凑近书架,觅食似的梳理过去,终于在第二面墙的最下一排中发现一本很旧的皮面书,它和周围的书相比略略高了几公分,书脊上有一个烫金的纹章:一柄镶着宝石的剑上缠绕着三枝百合花。在书脚下方是一个花体的“P”字。
  我抽出那本书,轻轻翻开发黄的纸张,一股陈年的霉味儿散发出来。在书的扉页上有几行手抄的《圣经》:“你的罪就伏在你的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署名是一个简写的“N•C•潘克赫斯特”。
  这是上一代伯爵吗?还是上、上一代?
  其实这是一本手抄的笔记,里面几乎都是这位N•C•潘克赫斯特对阿托斯建筑结构和特色的研究分析。看样子这是位对土木工程很有兴趣的伯爵。我有些不耐烦,因为我对这些研究笔记实在看不懂,不过在最后几页却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那是几张图纸,上面画的是阿托斯主屋的平面图,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横竖间架中,有一些用红色的颜料标示出的地方,我依稀辨认出有些是在餐厅,有些是在卧房,其中一个在东侧二楼,下面写着“E2”的小字,看着这间屋子里眼熟的结构,我知道这就是我现在住着的房间。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标示呢?
  我很奇怪,从外面的办公桌上找来纸笔,仔细地把那一页拓了下来,然后把书放回原位。
  房间里再没其他关于阿托斯的材料了,我猜想伯爵大概把提到他家史的东西全藏起来了吧。我放弃了寻找:快到九点了,我最好乖乖地回到晨室,准备开始工作。
  刚一走出侧屋,突然听到门外两声脚步响。
  坏了!我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地窜到那张小办公桌前,几乎就在我抓住那几份材料的同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艾贝尔,你这么在这里?”
  “啊,伯爵大人。”我故作镇静,“我想找一找放在这里的那本《南部巴尔干》。”
  “哦。”他冲左边的书架一抬下巴,“在第三排尾巴上。”
  我麻利地找到那本书,经过他的身边回到晨室。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我背上——可是他没有叫住我。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我却比前两天更紧张,因为那张被我“偷来的”结构图就藏在我的口袋里,我老害怕会被在我旁边工作的贝克特先生发现——我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好不容易熬到一天工作结束,我感到口袋里的那张纸已经和我的体温一样热了。
  下午六点钟时伯爵宣布工作结束,和贝克特先生说笑着去了花园散步。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跪在地板上,上身趴在床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展开。
  一种不知是错觉还是预感的东西在我脑门里突突直跳——
  这张图上清晰地标示出了这两个房间的面积,建筑材料还有三面墙的厚度。不过奇怪的是,有壁炉的那面墙和隔壁房间似乎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起码有三英尺的间隔距离。我把图纸翻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突然打了个寒战。
  我抬起头望着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我满脸恐惧。
  我慌慌忙忙地把纸塞进口袋里,拉开门窜出去。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临近傍晚的天色使宅子里的光线很暗,我蹑着脚悄悄走到隔壁,确定周围没人之后,轻轻抓住了把手——竟没有上锁。
  我像贼一样摸进了这个黑乎乎的房间,然后走到面向我房间的那扇墙跟前。这扇墙看上去很普通,贴着和我房间里同色系的墙纸,上面挂着一幅油画。我仔细地寻找着墙角那个不为人知的小缝隙,又掏出图纸来对比,终于摸到了开关。
  我用力向外拉动缝隙中的突起,墙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扇门,缓缓在我面前打开。我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在这间狭窄的密室中,唯一醒目的就是那面镶在壁板上的大镜子(其实应该说是面大玻璃),从那镜子(玻璃)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房间。
  我的心跳几乎都停滞了,我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成了这些老爷们笼子里的金丝雀,他们时时刻刻都可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怪不得我的被褥会莫名奇妙却又以非常恰当的理由被换掉,那么我的链子被挂在天使像上时他们可能也看到了?或者根本就是他们挂上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作弄吗?
  我再傻也知道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我必须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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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魔镜的背后)
  我关上了这间密室的门,再小心地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回到了隔壁房间。
  站在壁炉前盯着这面镜子,我突然觉得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变得陌生了。可镜子还是老样子,镜子面前的东西也没变,那两个银质的烛台和那尊天使像,依旧非常漂亮,甚至连同压在下面的那张牌。
  我抽出那张“倒吊的男人”,看着他皱巴巴的脸,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实在的,我现在真的怕他了,他那种安详的神情让我发慌,可我连他究竟代表什么都还不知道。我像进了龙的沼泽,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我已经决定不要让自己再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掌握,可我应该怎么做?
  我低头看着这张牌,我的“关键牌”,也许它真的比十字架更适合做我的护身符。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竟会开始迷信这个东西了,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我的外套口袋。
  就让它把这个冥冥之中的“关键”揭开吧。
  这是我来到阿托斯的第四天,也是第四次与伯爵和贝克特先生共进晚餐。在庄园中漫长的96小时让我觉得犹如几年一样,刚来时的兴奋与激动早已荡然无存。我咀嚼着鲜美的鳕鱼,味同嚼蜡。
  “艾贝尔,不好吃吗?” 贝克特先生关切地看着我。
  “哦,不,很好吃。只是我不喜欢鱼刺。”
  “是吗?”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和我们在一起太难过了。”
  我干笑了几声;他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厉害!
  伯爵抬头看了我一眼,隐隐地勾起嘴角笑了,似乎对贝克特先生带刺儿的玩笑做出一点儿反应,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翻开的怀表,继续享用他的美味佳肴。
  他们两个还真像是在唱双簧!
  就在我很是不悦的时候,一个女仆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有两封您的加急电报,同时到的。”
  伯爵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梅里•吉迪真是个老滑头,他把这件事托给了别人,自己落得个干净。不过,没有关系,事情办成了就好。”
  他把这封电报递给贝克特先生,然后拆开了另一封,眉毛突然往上一挑:“嘿,哈里森,又有好消息。”
  “恩?”贝克特先生露出询问的眼神。
  “是费麦司律师,他告诉我手续已经办好了,随时都可以签字。”
  我在心底冷笑:不知这位律师又为他们干了什么事,是侵吞了别人的家产,还是兼并了谁的公司?
  “恭喜了,大人。”贝克特先生微笑着,可我觉得他并没有伯爵那样高兴。
  伯爵拽下雪白的餐巾,啪的一声合上怀表,放进口袋里:“我得先离开一会儿了,祝你们胃口好,先生们。”
  他带着那两封电报走出了餐厅,似乎是为了独自享受这两个好消息带来的喜悦。贝克特先生冲我一笑,举起面前的红酒:“嘿,艾贝尔,看样子今晚得请你陪我咯。”
  啪。
  红色的5号球,擦过洞口,斜斜地滚开了。
  贝克特先生一边品尝着葡萄酒,一边抱着球杆在旁边嘲笑我的笨拙:“真看不出你的技术这么生疏,一定很少玩儿吧?”
  我退到了一边,心里很不服气:明明早已经说过了,我从大学毕业就没摸过球杆,是你硬要我来陪你玩的。
  贝克特先生放下手里酒,对我笑笑,似乎在说:“好好看着”。他弯下腰,瘦削的身子形成一个优美的幅度,细长的球杆在他灵巧的手中像有了生命,如同牧羊犬似的,把刚才那些不听话的球全赶进了洞里。
  我立刻自惭形秽;他应该挑个更好的对手。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
  “啊?”我心虚地摇摇头,“我天生对各种运动都迟钝,您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他对我的自暴自弃很不以为然:“过来试一试再说吧,过来啊。”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过去。他耐心地纠正了我错得离谱的姿势,真是一个好老师。
  “好极了,就这样!”
  30分钟后,我终于打进了第一个球,刚兴奋地转过身:“贝克特先生,您看——”
  “啊!”
  哐啷一声,一个托盘掉在地上。我手中的球杆好死不死地碰翻了身后女仆端着的杯子——她正在添酒,红色的酒洒得到处都是,还泼到了贝克特先生身上。
  “啊,真对不起,对不起。”我扔下球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巾为贝克特先生擦干衬衣上的酒。
  “没关系,我来吧。”贝克特先生安抚着我,一面吩咐女仆,“把碎片收拾干净,再拿一瓶来就可以了。”
  我帮女仆拾起那一地的玻璃,替她开门出去,同时有些怨恨自己的笨手笨脚。
  “贝克特先生,您还好吧?”
  他拍拍身上的酒渍:“我很好,可衣服很不好。看样子我得去换一件了。”他走出几步准备离开,突然停下来从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是那张“倒吊的男人”!一定是刚才我掏手巾时把它带出来了!
  贝克特先生翻来翻去地看了看:“是你的吗?艾贝尔。”
  “哦。”我的声音发干,“是一个小玩意儿,闹着玩儿的东西。”
  “算命的塔罗牌。你找安妮算命了?”
  他知道!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是偶然碰上了,她给我开玩笑似的算了一卦,然后给了我一张牌做纪念。”
  “准吗?”
  “我还不知道这张牌是什么意思呢!”
  贝克特先生轻蔑地把牌扔在了桌子上:“‘倒吊的男人’嘛,不管是正位还是逆位都是牺牲和奉献的意思,区别只是在于有没有意义。”
  “哦,这样啊。我……我不是很懂这些。”
  “不懂好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些古怪的东西千万别相信,还有那些女仆们的闲话,也别太认真了;一些小事在她们的舌头上都能说出一朵花来。”
  我顺从地点点头,只是祈祷上帝别让他知道我向安妮打听伯爵家史的事儿。
  “对不起了,艾贝尔。我得回房间换衣服,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我也想休息了。”
  贝克特先生走到门边,突然回头对我笑了:“还记得刚来时我对你说的话吗,艾贝尔?贵族家里的有些事是绝对的秘密,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你是个聪明人,千万别做傻事哦!”
  我确实是个聪明人,但有些时候却爱犯傻劲儿。
  我想贝克特先生一定猜到我从安妮嘴里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那样威胁我。但他绝对没想到我这个人除了有一点儿不容侵犯的自尊之外,就是一种可怕的固执,他的话虽然让我有些害怕,可是却在无意中提醒了我该怎样去寻找答案。
  是的,三楼。
  他在我刚来庄园时就警告我绝对不能去的地方。那里是“贵族的秘密”,那里是“禁区”,更重要的是那里也许就藏着答案。
  我应该去三楼。
  已经过了午夜,连壁炉里的火都渐渐熄灭了。我躲在二楼的一个拐角处,手里攥着蜡烛和火柴。我已经在这里躲了三个小时了——为了躲避他们的监视,我把所有的衣服塞在被子里做了个假人,又把床幔放了下来,这样即使亮着灯,从镜子那一面也无法看清床上的人到底是谁。
  我光着脚,忍受着温度一点一点降低,直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爬起来,点亮蜡烛,慢慢向三楼走去。
  我从东侧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寻答案。
  三楼的结构和二楼是完全一样的,甚至连护壁板上的花纹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这里许多房间都是常年没用的,全都上了锁。我从最东端的那个房间走过来,竟没发现一个可以进去的,就连门把手上都有了斑驳的锈迹。这让我想起了小时侯母亲给我讲过的蓝胡子的故事,我的后背有点发毛。
  东侧的房间几乎都要找完了,没有任何刻意的地方。这未免让我有点焦急,难道是我想错了?只剩两个房间了;也许秘密在西侧楼,在伯爵住的那一边。
  剧烈的心跳在幽静的夜里分外沉重,我提心吊胆地摸索着冰冷的护壁板和门,越来越难以掩饰发抖的手。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握住一扇门的把手,所有焦虑想法一下子被丢到了一边——就是这里!
  手中的把手光滑极了,这是一个常常被人抚摩着的把手!就是这里,我有预感!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这扇门的背后就是我急于知道的答案吗?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我默念着上帝的名字,用力一扭——
  没有上锁!
  耶稣啊!圣玛利亚啊!我几乎高兴得要叫起来了!
  我像幽灵一样举着蜡烛走进房间,但下一刻就僵在了原地。
  我走错房间了吗?
  这个地方是那么地眼熟,这种花色的墙纸,这种颜色的床幔,还有床边对着的沙发,精致的家具,美伦美奂的摆设,那面墙上的壁炉,壁炉上的大镜子,大镜子面前的银质烛台,还有……还有那个非常精巧的天使像……
  这里与我的房间一模一样,而且干干净净,仿佛一直有人住。我不可置信地在房间里游荡,伸手抚摩那些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正是我刚来的第一天晚上睡着时的厚度,是那种让我憋闷得快要死掉的厚度,是那种过分柔软的厚度!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外套,那种高级的面料、精致的做工和一颗颗刻着威登斯凯尔族徽的铜纽扣我也见过,其中一套黑色的西装,我发誓我曾经穿过,并且为此承受了多少异样的目光。
  ……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明白了,我是一个影子,是这个房间主人的影子。他们一直把我当成了一个仿制品摆在另一个房间里欣赏着!
  为什么?
  我感到一阵愤怒!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这个房间的主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那个“子爵”吗?那个被伯爵夺走了继承权的孩子!那为什么伯爵不干脆让他彻底从阿托斯消失,抹去他的一切痕迹,何苦大费周章地用我做影子!
  一个大大的问号又烙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知道另一半答案必须从伯爵和贝克特先生身上寻找了。
  “艾贝尔,你昨晚没睡好吧?”
  贝克特先生看着我悄悄打了第三个呵欠后,笑着问我。
  我勉强撑起一张笑脸:“……我……可能有点儿不舒服,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他摆摆手,“如果病了就去休息吧,今天工作也不多,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不、不,还没您想象的那么严重。”我可不好意思让他做两份儿工作,更不想遗漏任何找到线索的机会。
  “嗯……贝克特先生。”我装作无意似的闲聊,“伯爵大人今天的心情不错啊,今天早上他连和我打招呼时都带着笑呢。”
  “哦,是啊。”贝克特先生把几份文件捆成一束,“操心了已久的事情解决了嘛,他当然轻松了许多。”
  “埃涅克先生的债务……追回来了?”
  “多亏了检察官先生能干啊!”
  他的嘴巴真是严呐。
  我正计划着下一句话怎么说,一阵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我和贝克特先生立刻起身去对面的书房。
  伯爵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飞快地写好一封信,拿起吸墨纸压干,交给了贝克特先生。
  “给费麦司的信,今天就发出去;告诉他我随时可以去签字,文件的副本我这里有,他不用给我寄来了。”他看了一眼面前打开的怀表,“对了,艾贝尔,给检察官先生发份电报表示感谢吧,他可帮了我大忙啊!”
  “好的。”我发现他的脸上竟隐隐带着笑容,一点也不象平时那样冷冰冰的。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这样开心,相信绝对不光是因为解决了埃涅克先生的问题。
  我在退出书房时,偷偷看了一眼废纸篓里那张刚被丢进去的吸墨纸。
  我第二次做了小偷,偷的是书房里的垃圾。
  上午,贝克特和我很快结束了那些少量的工作。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伯爵约着他的秘书先生去打网球,还邀请我当观众。
  在庄园里的大草坪上,两个人都是一身轻便的白衣,伯爵整齐地束起了一头黑色的长发,矫健而优美的姿势简直像一件活动的艺术品;而贝克特先生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让我想起了阿波罗。他们,和夜晚那黑暗的一切是多么不相配啊。
  我真的无法将他们和阴谋与污秽连接起来,于是冲他们做了个不舒服的表情,指指我的房间,起身离开了。
  我绕过大厅,却没有上楼,直接去了书房。仆人们都不在,大多数人在休息,还有的在准备晚餐。
  我很高兴庄园中的打扫时间定在早上,废纸篓里的东西还没有被倒掉。我从那一堆垃圾中找到了伯爵扔掉的吸墨纸,把它揣在怀里,悄悄回了房间。
  这就是今天他今天要贝克特寄给那个律师的信吧?吸墨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只能猜出一个大概。我费力地辨认着那些浸润得很模糊的字母,花了好大工夫才弄清了信的意思。
  伯爵嘱咐他的这位私人律师尽快把财产转让手续全部办完,然后……赠给一个叫亚桑•加达的人。而这笔财产的数目在我看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因为其中还包括他侵吞的希腊那边所有合伙人的公司以及……阿托斯!
  他竟要把自己的全部家产送人!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透露了放弃爵位的想法;他向律师咨询怎样通过法律手段实现爵位的非自然过渡!
  这是为什么?
  他不是一个残酷的掠夺者吗?他不是用尽了手段夺取别人的公司?他不是习惯用自己的权力和爵位来强迫别人吗?他的冷酷无情和专横无礼我都看见了,甚至还有切身体会!
  为什么他会突然放弃自己到手的一切呢?
  不、甚至不是突然放弃的。因为从信中的语气可以看出,他很早就在拜托律师替他办这事了!他是一边抢着别人的东西,一边把赃物和自己的财产一起送出去!而且,他是那么高兴地送出去!他到底在想什么?
  贝克特先生呢?他知道吗?以他们的关系来说,他一定知道他的想法,为什么没阻止呢?
  还有……那个亚桑•加达又是谁?难道……
  我突然想起楼上的那间屋子,那些精心保存着原样的衣服和摆设。
  我走到窗户旁边,看着草坪上那两个白色的人影,决定再去一次三楼。这回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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