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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 {转}。。。。。。。爱哭小嫁娘

言情小说 {转}。。。。。。。爱哭小嫁娘

小说系列  七修罗3
男主角  方瑛
女主角  香坠儿
作者:古灵
情节分类  夫妻情深
[书籍简介]
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从没见过面,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陌生男人,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
现在后悔大概来不及了吧?呜呜呜,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给他,而是不想嫁给任何人,
她只想留在家里,让爹娘、让大哥养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为了娘,她也不能反悔。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
对于她的胆小爱哭,他们会如何看待?要是他们很生气又讨厌,她该怎么办?
愈想愈担忧、愈想愈惶恐,于是她的泪水也愈掉愈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
她的红罗巾被掀开了,有人在她前头蹲下,轻轻扶起她的脸儿,
然后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间,她忘了害怕,还情不自禁的笑开了,
她干嘛笑?他……是她的夫君吗?她有可能喜欢上他吗……

[ 本帖最后由 bluesea 于 2008-4-27 07:0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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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瑛最爱耍长枪。

  虽然他爹、弟弟和四个姊妹都惯使刀和剑,偏他就是爱耍长枪,而且非得一丈三尺长的长枪不可。

  为什么呢?

  因为他生平最仰慕的就是宋朝那位无敌大将军——杨业,杨老将军耍的就是一丈三尺长的杨家枪,还耍出了惊天撼地、可歌可泣的丰功伟业,方瑛是既崇拜又仰慕,恨不得出生在当时当刻,才有机会跟随那位骁勇善战的无敌英雄搏杀陷阵,展开一场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事,以流传子孙万世,供千秋万载颂扬。

  瞧,多么光辉灿烂的远景!

  可惜的是,一切纯属幻想,方瑛并非生存于那个伟大的时代,而是当下这时这刻,害他英雄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左手抹眼泪、右手擦鼻涕,夜里躲在被窝里感叹生不逢时。

  见鬼的英雄,那只不过是个差劲的借口罢了!

  方瑞——方瑛的弟弟对于这点再清楚不过了,事实是,方瑛根本不适于军旅生活,不是他吃不了苦,而是他的个性不对。

  自古以来,武将最容易受到文官的掣肘、打击与陷害,不是抑郁不得志,就是莫名其妙惹来杀身之祸,运气再不好,还得背着一支超级无敌大黑锅被砍头,冤死又被批斗,遗臭万万年,大家一起来骂个痛快吧!

  而方瑛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拘束在军规纪律之中,也受不了得对看不起的人卑躬屈膝,更受不了必须毫无质疑的盲从上司的命令,心里头疑问一生,嘴巴马上噼哩啪啦爆出来,要是再多来点不服气,看着好了,管你是天皇老子或王母娘娘,他当场就飙得人家难堪到不行,万花筒挂到脸上去了。

  像方瑛这种个性,若非是在自己老爹的军队里,脑袋早就搬好几十次家了,这辈子不够砍,下辈子再出世,干脆脑袋、身体分开生出来,省得刽子手还得费神再砍他好几次脑袋。

  就连他这个弟弟都替大哥掩护过好几回了呢!

  眼瞅着跟前的人,方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他愈来愈怀疑,到底谁才是大哥?

  方瑛?

  还是他?

  「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找你,现在才冒出来,大哥,你到底又混到哪里去了?」

  「谁混了,我去帮忙修边墙呀!」漫不经心的语气,无辜的表情。「怎么?找大哥我有事?」

  「废话,没事我干嘛找你!」方瑞没好气地说。

  「啥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爹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下个月你就得成亲了。」

  成亲?!

  某人立刻惊恐的连退好几大步,咻一下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坨乌云,恰恰好覆盖在他的头顶上,不但遮住了半边天,还轰隆隆的打雷又闪电,劈得他脸冒黑烟。

  「成亲?不是……」

  方瑞举起手来摆出噤声的手势,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大哥会抗议些什么他清楚得很,也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多年了,对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连爹都以为对方又反悔了,没想到三个月前,香家却突然跑来说要履行婚约了,而爹也不想毁婚,所以啦,你不娶要由谁来娶?」

  「你也……」

  「喂喂喂,别想赖给我喔,大哥!」双臂在胸前摆了个大叉叉,方瑞又气又好笑的大声抗议。「倘若你已成过亲,现在要我娶香家小姐我没话说,但媒婆来提过好几回亲,你都不肯答应,那你是老大,当然要由你来娶香家小姐罗!」

  「还有……」

  「少在那边鬼扯,」方瑞嗤之以鼻的翻了一下眼。「人家是跟我们方家订亲,又不是跟赵家订亲,什么道理要表哥娶人家?」

  「可是……」

  「对啦、对啦!」方瑞叹着气。「香家虽也是武将之后,但如今已成为平平凡凡的庄稼人,香家小姐绝不可能懂得上阵打仗那种事,更别提耍刀弄剑,多半只会拿镰刀割稻禾、举菜刀切肉片,这确实不合咱们方家娶媳、招婿的基本条件……」

  「我也……」

  「我了解、我了解,」方瑞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他是真的了解,不只是说说而已。「特别是大哥你,我知道大哥一直希望能娶个可以和你一起上阵杀敌的老婆,最好是像穆桂英那种英勇威武、不让须眉的男人婆,不,巾帼英雌,但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谁让爷爷当年跟人家订下了亲事,我也没辙呀!」

  「那就……」

  「想都别想!」方瑞摇着手指头。「爹说咱们方家不做那种食言背信的事,要想退婚,大哥你自个儿先去吊颈吧!」

  「好好好,别哭了,大哥,反正你迟早总要成亲的嘛!」硬把笑声往肚子里憋回去,方瑞温声安抚大哥,可惜不能拍拍大哥的脑袋瓜子,不然大哥一定会很「友爱」的反拍回来,而且一掌就拍掉他的脑袋。「就算不是穆桂英,讨个温驯乖巧的小媳妇儿也不错呀,虽然……虽然……」

  「……」

  「别瞪我,大哥,」方瑞赶紧退后两步,躲开暴风圈范围。「我不是想瞒着你什么,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听说……呃,听说未来的大嫂子超级胆小又特别爱哭,稍微一个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她变耗子躲进地洞里去,可能三年五载都不敢出来,所以说,大哥你最好小心一点,千万不要在新婚夜就吓死她!」

  「……」

  「大哥你要昏倒了吗?请稍候,待为弟我先拖张凳子来,免得你撞破脑袋!」

  方瑞真的转身去搬凳子,不过他一回过头来,方瑛早已不见人影了,多半龟缩到哪里去怨天怨地了。

  他不禁失笑,摇摇头,他知道大哥并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很无奈。

  话又说回来,如果未来的大嫂果真是那么胆小如鼠的话,大概也只有大哥才不会吓着她,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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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墙九镇之中,大同被称为北方锁钥,可想见其重要性,长达几百里的防线,先后设置了十五个卫所和五百多个城堡,还有十万雄兵长期驻守,真可谓城堡林立,烽火相望,是防卫京城和屏蔽中原的战略要地。

  独孤笑愚就是要护送宝贝妹妹香坠儿到大同成亲。

  「小妹,现在还来得及收回这个馊主意哟!」

  「怎么可能嘛,明儿就到大同了耶!」

  「只要尚未拜堂就还来得及!」

  香坠儿啼笑皆非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打从出发开始,大哥就不断在她耳边碎碎念,骑马走在花轿旁念,休息用膳时坐在她身边念,过夜打尖时更是要念——譬如现在,念到她开始昏头,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劝她改变嫁到方家去的决定。

  「嫁给咱们村子里的人不好吗?」独孤笑愚苦口婆心的继续挥霍口水。

  「可是……」香坠儿为难的迟疑道。「村子里的人都太熟了,一想到要嫁给他们,人家觉得好别扭嘛!」

  「我就不信嫁个陌生人会比嫁熟人好!」独孤笑愚懊恼地咕哝。

  「大嫂嫁给大哥不好吗?」香坠儿眨着水汪汪的眸子反问。

  独孤笑愚窒了一下,「是你大嫂运气好!」他强辩。

  香坠儿笑了。「说不定我的运气也很好呀!」

  「才怪!上回我去通知方家可以成亲了,顺便私底下探听一下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结果……」独孤笑愚不屑地哼了一声。「竟是个没用的家伙,成天游手好闲到处混,他弟弟还比他有出息呢!」

  「大哥没见过他吗?」

  「爹不许我见。」

  「为什么?」

  独孤笑愚耸耸肩。「爹说我见了他,肯定会先一掌劈死他再说,这么一来,你就不用嫁给他了!」

  香坠儿失笑。「大哥不会吧?」

  独孤笑愚没吭声,只是斜眼睨着她,这表示有八成会。

  香坠儿的笑容顿时僵成大理石雕刻半成品,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后,她才呐呐道:「呃,我想大哥还是不要见他比较好。」

  独孤笑愚深深注视她好半晌。

  「小妹,老实告诉大哥,你不会只是为了娘才答应嫁过去的吧?」

  「当然不是!」一刻也没犹豫,香坠儿的回答快得有点可疑。「人家早晚总是要嫁人的嘛,不如就嫁到方家去,省得将来大家还得替*心要嫁给谁才好。」

  「那简单,要是你没中意上谁,大哥养你一辈子,你就不用嫁了!」

  「可是,大哥,人家……」双颊赧然,香坠儿害羞地低头扭绞着手绢儿。「人家也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嘛!」

  独孤笑愚呆了一下,继而长长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依你了,不过大哥要你发誓,嫁到方家去,若是有任何人对你不好,或者日子过得不开心,你一定要立刻通知大哥,思?」

  「我发誓!」

  「好,那你睡吧!」

  独孤笑愚叹息着离去,房门静静阖上,又过了好半天,确定独孤笑愚已回到他的房里之后,香坠儿才敢容许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

  呜呜呜,她也不想嫁啊,但为了娘,她不能不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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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

  「闭嘴,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麻烦你乖乖的穿上这新郎服不行吗?」方瑛的大姊方兰。

  「拜托你不要乱动,让我替你梳发髻好不好?」大妹方翠。

  「请坐,大哥,我替你穿靴。」二妹方虹。

  「大哥,娘要我来跟你说,拜过堂之后她不会让任何人去闹洞房,大哥安心招呼未来的大嫂即可,千万别把人家给吓着了,大嫂的大哥一再又一再交代,大嫂可是很胆小、非常胆小、十分胆小、超级胆小的喔!」小妹方燕。

  「……」某人。

  「唉,说到这也真教人泄气,」方兰低低嘟囔。「咱们方家可是将门世家,娶个媳妇儿竟是个不懂耍刀弄剑又胆小如鼠的小娘子,真叫丢脸!」

  「没办法,这是大哥尚未出世前就订下的亲事呀!」方翠叹气。

  「更窝囊的是,大嫂明明比我小,我还是得叫她大嫂!」方虹不甘心的嘀咕。

  「我倒很好奇大嫂究竟有多胆小,不会见了小虫子也怕怕吧?」方燕喃喃道。

  大家面面相觎,继而同时翻白眼。

  「最好不是,否则……」

  「快到了!快到了!」方瑞突然满头大汗的撞进来,「送亲队伍就快到了,已经在城外了,大哥你准备好了没有?如果还没好,拜托你动作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话说完,人又跑出去了。

  于是,大家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了。

  除了主角,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傀儡似的被姊妹们七手八脚一起拉过来、扯过去,根本没办法自主,他开始担心,待会儿他的身体是不是会头手脚被四分五裂的扯开来?

  「别动、别动,头发还没梳好呀!」头。

  「等等、等等,衣裳也还没穿好!」手。

  「还有一只靴子!」脚。

  快了!快了!他就快尸骨不全了!

  「腰带!腰带!」

  「红发带!红发带!」

  就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方政——方瑛的亲爹也跑来参一卡了。

  「好了没有?准备好了没有?」

  「我……」

  「你闭嘴,听我说就行了!」

  「……」明明他才是主角,为什么大家都叫他闭嘴?

  「身在军营,你不能亲自去迎亲,只好麻烦亲家大舅子把他妹妹送来,现在你未来的媳妇儿已经到了,你最好不要给我耍什么牛脾气、闹什么别扭,好好跟人家拜堂成亲,只要有一点差错,小心我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可是……」

  「住口!什么都不许说,准备拜堂!」话落,方政即匆匆离去。

  「……」

  可恶,连吐槽两句都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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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边关重镇,大同的繁华热闹可一点也不输给江南,棋盘式的街弄巷道,店铺坊肆林立,客栈酒楼一家接一家,还有羊市、马市、柴市、绸缎市,今天三元宫庙会,明天城隍庙庙会,不打仗的时候,还真看不出这是有重兵驻扎的关城。

  特别是今儿个,总兵府娶媳妇儿,那还不热闹得翻天,花轿尚未进城,鞭炮就连串爆个不停,不久,喷呐锣鼓声便远远传来。

  「快!快!花轿到了!」

  「新郎呢?该死的新郎呢?」

  「我是新郎,也是你大哥,你竟敢说我该死?」

  「该死,大哥,你又混到哪里去了!」

  「真是目中无人,还是你眼瞎了?我一直在这里呀!」

  「 ……」

  终于,一阵鸡飞狗跳、翻天覆地之后,新郎顺利迎进了新嫁娘,也拜过了堂,没人耍脾气,也没人闹别扭,未几,前厅喜宴就开始轰轰烈烈的热闹起来了,恭喜声、劝酒声,闹烘烘的一片嘈杂。

  而后院西厢里却寂静得像墓地,洞房内红巾红枕红罗帐,喜烛泪一滴又一滴,床边的新娘已枯坐不知多久时候,换了其他大胆一点的新娘,不是偷偷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就是干脆自己先来大吃一顿再说。

  但香坠儿不会,别说动一动,她早已一身冷汗,又紧张又害怕得连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一个陌生人,她已经嫁给一个陌生人了!

  从没见过面,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陌生男人,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现在后悔大概来不及了吧?

  呜呜呜,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给他,而是不想嫁给任何人,她只想留在家里,让爹娘、让大哥养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为了娘。

  从做下这个决定开始,她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但每当任何人问她的时候,她都打死不承认后悔,因为她不能后悔。

  为了娘,她不能后悔。

  于是,她终于嫁了,现在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对于她的胆小爱哭,他们会如何看待呢?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又开始流瀑布。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胆小是天生的,虽然她也不想那么爱哭,但泪水就是会自己冒出来,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嘛!

  在家里,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不是娘被小蜘蛛骇到,就是她被小蟋蟀吓着;不是娘哭倒茅房,就是她水淹厨房,总之,这种事就跟呼吸一样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不在家里了,她已经嫁人了,周遭左右全都是陌生人,他们不一定能够忍受她的胆小爱哭。

  要是他们很生气又讨厌,她该怎么办呢?

  愈想愈担忧、愈想愈惶恐,于是她的泪水也愈掉愈凶,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就在这时……

  喀啦!

  突然,一声门扇开启声吓得她猛一下噎住了喉咙,不但呼吸停止了,连心跳也忘了。

  喀啦!

  另一响门扇关阖声过后,轻快的脚步不疾不徐地来到床前,不一会儿,她的红罗巾被掀开了,但是她害怕得连偷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深垂螓首,卯死命盯住自己颤抖的手,都揪成一团麻花卷了。

  于是,随着轻笑声,有人在她前头蹲下,修长的手悄悄伸到她的下巴,轻轻扶起她的脸儿,她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抬高了,随即,就在她的视线触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间,她就忘了她的害怕,情不自禁的笑开了。

  她干嘛笑?

  不,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蹲在她跟前的人,红衣红鞋红发巾,是她的新婚夫婿,而他那张脸,两只眼两弯弦月,双颊上还有一对又深又迷人的酒窝,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璀璨辉煌、光辉灿烂的笑脸,那样明朗、那样坦率,乍见之下,竟然好像真的在闪闪发光。

  最可怕的是,它还有传染性,使她不由自主的忘了紧张,忘了恐惧,莫名其妙的跟着拉开嘴露出白牙齿,不明所以的学他一样把两只眸子笑成两弯弦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嗨,我叫方瑛,你呢?」温暖轻快的嗓音。

  「坠……坠儿,我……我叫香坠儿。」她到底在笑什么?

  「啧啧啧,瞧瞧你,可真娇小,果然是个小巧可爱的香坠儿呢!」有点轻佻的语气,却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只会让人脸红。「凤冠很重,对吧?快拿下来吧,然后,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香坠儿驯服的听从他的话,摘下凤冠放到梳妆枱上去:心里却还在疑惑,前一刻她明明还害怕得要死,但这一刻,她究竟在笑什么?

  然而,一回过身来,她又忍不住拉嘴笑得更绚烂。「好可爱喔!」

  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小狗就窝在方瑛手上对着她吐舌头。

  「喜欢?喏,送给你啦!」

  「给我的?」香坠儿惊喜的接过来。「谢谢、谢谢,它好可爱喔!」

  「那当然,我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挑上它偷来的!」方瑛说得得意洋洋。

  偷?

  香坠儿呆了呆。「这是你偷来的?」

  「我娘养的狗儿生了三只小狗,可她一只都舍不得给,我只好用偷的啦!就在刚刚,当大家都在前头热闹时,我就悄悄溜到我娘房里偷了它来,只要给了你,娘就不好意思要回去啦!」方瑛满不在乎地坐下来斟酒,又拿筷子吃糕点。「是我成亲,谁也想不到我会趁这机会去偷狗!」

  「可是……」香坠儿忐忑地咽了一下唾沫。「婆婆不会生气吗?」

  「不会、不会!」方瑛挥挥筷子。「是她自个儿说的,偷得到就给,偷不着就没,现在我偷到了,那就是我的啦!」

  考验偷功?

  香坠儿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婆婆一定很拿你没辙。」

  方瑛点点头。「虽然是后娘,但她对我真的很好,有时候我还觉得她疼我比疼弟弟更多呢!」说着,他用筷子指指另一张椅子。「坐下、坐下,你一定饿了吧?来,一起吃吧!」

  一整天没得吃、没得喝,她还真有点饿了呢!

  因为他的笑容,还有怀里不断蠕动撒娇的小狗儿也分了她的神,香坠儿早巳忘了紧张,也忘了要害怕,一听他说,立刻坐下来拿筷子想要喂小狗仔吃东西,旋即顿住。

  「它多大啦?」

  「快四个月了,可以吃东西了,但千万别给它吃太多,」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就跟他后娘一样,自己不吃,老爱先喂狗吃。「不然它拉肚子,我可不负责清理,告诉你,它可贪吃了!」

  「快四个月了?」香坠儿惊讶的端详怀里的小狗。「可是它好小喔,我以为刚出生不久呢!」

  「它再大也大不了多少,所以我娘才会养这种小狗。」

  「那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麻烦比较少,」方瑛挤眉弄眼地说。「要有麻烦也是别人的,不关咱们的事!」

  香坠儿的脸又红了,脑袋掉下去,装作喂小狗狗吃东西。

  「讨厌,说什么麻烦嘛!」

  方瑛莞尔,仰首饮尽杯中酒,再转眸悄悄打量他的新婚妻子。

  说老实话,她的模样可真教人意外,原以为庄稼人的姑娘即便不庸俗,也该很平凡,没想到她眉儿端秀眼羞怯、鼻挺嘴更小,精致的五官镶嵌在葱白水净的瓜子脸上,再加上纤细娇小的袅娜身材,还有几分稚嫩、几分青涩,就像一支精致纤巧的扇坠儿,虽没有耀眼醒目的美,却透着另一种含蓄的、蒙胧的美,细腻婉约、灵秀雅致,得细细的品尝,可以一再回味,十分耐看。

  嗯嗯,他喜欢,很喜欢!

  笑咪咪的,他又斟满两杯酒。「喝过酒吗?」

  香坠儿飞快的瞟他一眼。「过年过节时才喝。」

  「那么……」轻轻挪过去一杯,方瑛滑稽的挤着眼,那弯月型的笑眸透着几分暧昧。「一杯应该醉不倒你吧?」

  香坠儿顿时又挂上一脸红,她知道,方瑛要她喝的是交杯酒,默默的,她端来酒杯半口半口地慢慢喝完,抬头看,方瑛的酒杯中早已涓滴不剩,正望着她直笑,那笑容又像在发出万丈光芒,使她不由自主的又跟着笑开来。

  「吃吧,」他说。「别光顾着喂小狗,也记得填填你自个儿的肚子。」

  话落,他就自顾自吃喝起来,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但也亏得他如此,香坠儿才敢放胆的夹饺子吃、舀莲子汤喝,不然有个陌生人瞪着她看,她吃得下才怪,大概吞下一颗饭粒就够她饱上三天了。

  也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因为知道她会害羞,所以故意不看她、不管她,看似不体贴,其实这才是体贴。

  想到这,她不觉飞过眸子去偷觑他,换她打量他了。

  粗犷的浓眉,帅气的鼻,那张嘴却挺秀气,还有两弯顽皮的笑眼和一双迷人的酒窝,近乎圆溜的脸娃娃似的可爱,凭良心说,他的五官分开来都很好看,可一旦配在同一张脸上,就有点搭不起来的感觉,又粗扩又秀气、又帅气又可爱,全都混在一起了,好像茶杯配错了水缸盖和菜盘子,还搞错了用途,竟然拿去装酱油了。

  不过如果再多看两眼,却又会发现他这奇特的五官搭配反而有一种极为特殊的魅力,看得久了会拉不开眼,会忘形的盯着他目不转睛。

  大概是想看清楚,他的五官综合起来究竟是粗犷还是秀气、是可爱还是帅气?

  此外,他的笑容更特别,既非大哥那种佣懒的、别有用心的笑,也非四哥那种狡诈的、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而是那种坦率又爽朗,不带一丝虚假的笑,总是灿烂辉煌得使人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夫君。」

  「嗯?」

  「听说你有三个妹妹?」

  「一个姊姊,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他们……」香坠儿怯怯地瞅着他。「年岁都比我大?」

  方瑛哈哈大笑。「的确,我姊姊早嫁人了,大妹二十二,订亲三年却老拖着不肯成亲,弟弟二十一,二妹十九,三妹跟你同年,十六,不过大你两个月,可他们还是得叫你大嫂,天知道他们有多不甘心!」

  不甘心?

  这词儿好像有点危险耶!

  香坠儿又不安起来了。「他们……很生气?」

  方瑛横瞥她一下。「别胡想,不管我和谁成亲,只要你不会耍刀弄剑,他们就不会甘心,跟你无关。」

  她会的可不只耍刀弄剑呀!

  香坠儿两眼心虚的飞开。「你们都会武功吗?」

  「谁说上战场打仗一定要会武功?要真是,打仗的人可少了。」吃下一粒白胖的饺子,方瑛含糊的继续说:「不过爹既然是武将,虽说不会武功,但耍弄起武器来可一点也不含糊,耳濡目染之下,那几个丫头使刀棍倒比用针线灵活,要她们上战场也不会害怕。偷偷告诉你,我过世的亲娘和现在的后娘都跟爹上过战场喔!」

  「真的?」不会武功的女人也能上战场?

  「真的、真的,因为她们也都有个身为武将的父亲,所以啦,我姊夫是禁军营卫指挥使的三子,现已升至副千户;大妹的未婚夫是宣府都指挥同知的次子,也跟他爹打过好几次仗了,换句话说,咱们方家的小姐们找的对象都是能够上战场的将门之子,不然她们是看不上眼的。」

  「但我……我不是。」香坠儿垂首嗫嚅道。

  「你是,如假包换的将门之女,只不过经过四十年前那次劫难之后,香家心灰意冷,宁愿归隐山林,这我了解。」方瑛柔声安抚她。「更何况,方家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个正常的女人,就算不会耍刀弄剑,更不能上战场,但听说你女红中馈样样在行,在我看来,这就比那些丫头们能干,往后我想吃点好料的,就靠你啦,老婆!」

  听他说得好夸张,香坠儿不禁又笑了。「方家没有厨娘吗?」

  方瑛深深叹了口气,「还说呢,咱们方家上至主母大人,下至厨娘张嫂,会的就是把肉和青菜混在一块儿煮熟,再洒两撮盐巴,糖醋酱油全都省了,吃是可以吃啦,但要谈上美味……」他摇摇头,太悲惨了,说不下去。

  「那以后就由我来负责膳食好了!」虽然她不敢上战场,但要提起下厨做菜,保证没人不伸大拇指的。

  「一顿餐十个人用,你应付得来吗?」

  「我家一顿餐二、三十个人,不用大锅炒还不行呢!」

  「厉害!」方瑛惊叹。「都可以负责军营里的伙食了!」

  想到自己还有一点用处,香坠儿不由开心的笑眯了眼。

  「没问题,只要时间够,那也行!」

  「那就麻烦你顺便教教你那三个小姑吧,」方瑛喃喃道。「起码要懂得如何切菜,不要一颗大白菜一刀砍成两半就算切好了,又不是刽子手斩人头;随便丢把盐巴也不试试味道就算调过味了,不是咸死人就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那回尝过她们做的菜之后,一听到她们又要下厨,我拔腿就逃,再也不敢领教了!」

  「那……那么……」香坠儿笑得差点岔气。「恐怖?」

  「还不止呢!」方瑛继续叹气。「再说说她们的女红吧,告诉你,她们绣的花连她们自个儿也看不懂自个儿到底绣了些什么,红红绿绿、黑黑白白全混在一起了,我看倒像茅坑里的玩意儿!」

  「好……好惨!」香坠儿呛咳着猛掉眼泪。

  「还有她们缝补的衣裳啊,那更是惨不忍睹,不缝不补还能多穿两天,一缝补起来,连穿都穿不上去了……」

  人家的洞房花烛夜是忙着计算春宵一刻到底值多少,他们却聊起天来了。

  不过,他们聊得很开心、很尽兴,聊得香坠儿忘了夫婿是个陌生人,也忘了害怕、忘了恐惧,不时失声而笑,就好像她在娘家时一样。

  「不会吧?」

  「哪里不会,那三个丫头真的偷了我弟弟三套衣服,就大摇大摆的混进军营里头去了!」

  「那大家都被她们骗过去了?」

  「开玩笑,才一眼我就认出来了,然后就立刻去通知爹来捉奸细,先打他个三十大板再说!」

  「奸细?」

  「不是士兵,却混进军营里来,不是奸细是什么?」

  「夫……夫君,你……好毒喔……」

  起更了,他们还在聊。

  二更天,他们继续聊。

  三更天,他们卯起来聊。

  四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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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庄稼人的生活十分规律,总是日出即起,然后就开始忙碌个不停,直至日落后方才休歇,打小养成的习惯下容易改变,即使嫁到不同的环境来,而且前一夜她也没睡多少,但香坠儿仍是天一亮就醒了,打算如同往常一样陪大嫂做早饭给大哥吃了好下田去。

  可是……

  「耶耶耶,这这这……这是哪里?」

  谁知一睁眼,入目的竟是陌生的环境,没见过的床顶蓬,听不见熟悉的虫鸣蛙叫,也没有五更鸡鸣,甚至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想都来不及想一下,她马上就吓破了芝麻绿豆胆,瞬间便陷入一片天昏地乱的惊慌之中。

  她怎会在这里?

  她惊恐的坐起来,正打算拉嗓门尖叫,或者放声大哭,两者之间总要选择一个好好表现一下,不过她连两片嘴皮子都没来得及分开,眼角又瞥见睡在一旁的男人,臂弯里窝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仔,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睡得可熟了。

  只一眼她就想起来了,那副奇特的五官,还有那只小狗仔。

  对了,她嫁人了嘛,而那男人是她的夫婿,小狗仔是夫婿送给她的礼物,它叫小豆豆,是她和他一起为它取的名字。

  望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她很快就定下心来了。

  昨晚是他们的新婚夜,她的夫婿却没有碰她,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她,也不是因为他喝醉了,他不碰她,那是他的体贴,她知道。

  他并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躁,新婚夜就迫不及待的想索取身为丈夫的权利,也不管新娘有多么惶恐;相反的,他很有耐心,在索取丈夫的权利之前先关心到她的感受,他的体贴是那么明显。

  就像昨夜他不落痕迹的抚平她的紧张,除却她的畏惧,还逗她笑、逗她开心,又告诉她许许多多关于他、关于他的家人的事,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有所了解,逐步减轻他们之间的陌生感。

  记得在见到他之前,她是那么的恐惧害怕,随时都有可能逃之天天,没想到才不过短短一夜而已,他已经从陌生人变成在这里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

  不管大哥说什么,她相信他会对她很好。

  不过娘也说过,脾气再好的男人一旦超越忍耐极限,他还是会发飙的,想想,她最好不要去挑战夫婿的极限,或许她在这里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吧?

  香坠儿努力安慰自己,可是不过一会儿,她的表情又垮了。

  但现在,她马上就得挑战他的耐性了,听说男人最讨厌睡觉时被吵醒,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犹豫好半晌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爬过去怯怯地推推方瑛的肩,怯怯地低唤。

  「夫君!夫君!」

  可是她的夫君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倒是小豆豆立刻惊醒了,她只好又推推他,再唤。

  「夫君!醒醒,夫君!」

  他动了,眉头微微攒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原状,继续呼呼大睡,而小豆豆闻闻她的手后就爬爬爬、爬爬爬,爬到角落去,跟它主人一样,趴下来缩成一团毛球再睡。

  真是,女人就是爱吵男人睡觉!

  「夫君,醒一下好吗,夫君?」继续推、继续唤,嗓音里已经夹带着一点哭音了。

  终于,眼皮撩一下又掉回去。「唔?」

  「夫君,我得去拜见公婆,」怯怯地,香坠儿低声央求。「夫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去呢?」

  「拜见……公婆?」什么东西?

  「我娘说的,这是新妇的规炬。」

  「唔……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放心吧,爹娘不会生气的。」

  「但……」

  「不用去了。」

  「夫君……」

  「我好困,拜托别吵我了。」

  其实方瑛的口气并不凶,也不重,甚至是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说梦话,再胆小的人听了也不会觉得可怕,但他的动作可就不太客气了,熊熊一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她,任何人看了都会猜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可是香坠儿不会猜想,她先是被他的动作吓得惊噎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断定一定是她惹火了夫婿,于是……

  呜呜呜呜呜呜……

  再过片刻,方瑛慢条斯理的转回来,先睁开一只眼,再打开第二只眼,表情是啼笑皆非的。

  果然是个爱哭鬼!

  「好好好,别哭了,我陪你去。」说着,他坐起身,挺背伸了个大懒腰,再扭扭颈子活动一下,转头看,她竟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揉着眼睛继续呜呜咽咽,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又怎么了?」

  「呜呜呜,你……呜呜呜,你生气了……呜呜呜……」

  他更是哭笑不得。「我没有。」

  「呜呜呜……你有……呜呜呜……」

  「没有。」

  「呜呜呜,有……」

  爱哭的小孩好像很顽固呢!

  方瑛无措的搔搔脑袋,忽地两眼一亮,唇畔撩起一弯暧昧的笑,「嗯嗯,或许我是有点不高兴吧,不过……」骤然探手掳来她的小脑袋,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啵了一下。「行了,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两手捂着自己的嘴,香坠儿满脸通红,又吃惊又羞赧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别说哭了,她连呼吸都忘了。

  方瑛若无其事的挪腿下床,回头眨了一下眼。

  「好了,老婆,伺候夫婿更衣梳洗应该是你的责任吧?」

  啊一声,香坠儿立刻回过神来,急忙从床角落用四脚爬出来,太慌张了,一个不小心差点用脑袋直接撞下床,方瑛及时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扶她站好,顺便再偷一个吻,惹得她又涨红脸的捂住嘴。

  「慢慢来、慢慢来,还没更衣梳洗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于是,香坠儿开始手忙脚乱的伺候方瑛梳洗更衣,递衣服给他洗脸,拿毛巾给他穿,甚至要拿茶杯梳他的头发。

  一察觉到她的紧张,方瑛马上又挂上那张有恶性传染力的笑脸,很神奇的,香坠儿几乎是立刻就放松下来了,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用裤子换回毛巾,拿毛巾换回衣服,等他穿好裤子再把衣服给他,最后拿梳子准备替他梳头发。

  待她伺候好夫婿,换她自己坐到梳妆枱前时,她才发现自己跟夫婿一样又是满脸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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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咦,你的媳妇儿呢?」

  婚礼翌日,方家八口人一大早就等在大厅里,兴致勃勃地等着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凤凰还是母猪,没想到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新郎那张早就看厌了的脸。

  「来啦!」

  「来了?胡说,在哪里?」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只有新郎,没有新娘子呀!

  方瑛咧嘴一笑,大拇指往后一比,这时,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才从他的手臂旁边歪出来,其他部分仍然隐藏在他身后,舍不得露出来。

  「好了,老婆,可以出来了吧?爹娘等着你拜见呢!」

  要拜见公婆就得先现出金身来,理所当然,谁知方瑛这么一说,只听得一声惊惧的抽噎,那双眸子又消失不见了,方政与方夫人不禁啼笑皆非的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那么可怕吧?

  方瑛只好回过身去百般劝诱,又哄又骗,好不容易当新娘子终于肯从他后面现身出来时,众人早就等得快睡着了。

  而后,当新娘子在奉茶的时候,她竟然还一手紧紧地揪住方瑛的袖子不放,唯恐他丢下她跑了似的;奉茶完毕,她马上又躲到方瑛身后去,小气巴拉的不给人家看到她,方瑛想坐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坐,总不能坐在她身上吧?

  现在,大家终于了解香坠儿有多么胆小了。

  「天,真是丢脸!」方兰抚着额头申吟。

  「兰妹!」方兰的夫婿末玉虎低叱。

  「简直跟耗子没两样!」方翠嘀咕。

  「翠儿!」方夫人的语气是斥责加上警告。

  「我说她是根本还没长大!」方虹嘟囔。

  「虹儿!」方政不但吼,还瞪眼。

  「大姊、二柹、三姊又没说错!」方燕咕哝。

  「小妹,我警告你……」

  警告内容没机会出口,断音了,方瑞跟其他人一样,十六只眼全都讶异的望住方瑛,而后者则扭头向后。

  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哭笑不得。新婚第二天就得到证实,新娘子果然胆小又爱哭,就跟她大哥说的一样。

  方瑛又回过身去低声安慰人,也不晓得他说了什么神奇的字眼,新娘子的呜咽立刻中断,还满脸羞红地捂住了嘴,好像怕被苍蝇、蚊子跑进她嘴里去似的,而后,方瑛回过头来,挑着眉,一脸不怀好意的冷笑,笑得那四个姊妹毛骨悚然,背脊直泛凉意。

  「你们以为她丢脸?哼哼哼,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三个丫头,不,四个,包括你在内,大姊,你们四个比谁都丢脸!」话落,他便牵起香坠儿的柔荑走人。「走,咱们逛街去!」

  逛街?

  众人疑惑不解的你看我、我看你。

  丢不丢脸跟逛街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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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逛街,其实方瑛是带香坠儿去买菜,他猜想,如果香坠儿的手艺真是好,府里惯常用的菜肯定不敷使用。

  「老实告诉我,老婆,你的手艺到底好下好?」

  「其实也不怎么……」

  「实话!我要听实话!」

  「呃,很好,非常好,顶顶好。」

  「好极了!那么……」方瑛搓着手眉开眼笑。「你会什么菜?」

  「会什么菜呀?我想想……」香坠儿扳着手指头开始数数。「娘教我的是淮阳菜,二婶儿教我的是安徽菜,四婶儿教我的是山东菜,六婶儿教我的是江浙菜,七婶儿教我的是湖南菜,还有大嫂……」

  「等等、等等,」方瑛听得嘴里直泛潮,舌头淹在一汪口水里,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咕噜噜的杂音。「你到底会多少菜?」

  「很多呀!」

  「很……多?」方瑛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好,那么你就每一种菜都做。」

  「是,夫君。不过……」香坠儿好奇地仰起眸子看他。「夫君,你干嘛捂着嘴呀?」

  「免得口水冲出来淹死你!」

  买好菜回到总兵府后,方瑛还亲自陪香坠儿到厨房去做菜,以防下人们欺负少奶奶年幼胆小。

  果然,厨娘张嫂和帮厨的婢女们各个捧着轻蔑的表情在一旁看热闹,也不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光顾着叽叽喳喳的批评这、批评那,叽哩呱啦的说个下停,虽然各别声音都不大,但七、八个人加起来就足够吵醒死人了!

  不过,当香坠儿开始刀法利落的切菜、片肉、雕花时,闲话开始减少了;当她开始使用那些厨娘、婢女们从未用过的配菜、调味料时,闲话只剩下三分之一;再见她居然像酒楼大师父那样甩锅抛菜,闲话没半句,只剩下赞叹声。

  于是,厨娘、婢女们半字不吭地围过来,乖乖的依从少奶奶的吩咐做下手帮忙。

  而方瑛则负责偷吃,吃一口惊叹,吃两口陶醉,吃第三口上天堂,最后,他干脆拖把椅子来坐下。

  「香菊,给大少爷我拿壶好酒来!」

  好菜就得配好酒!

  午膳后,杯盘狼藉,半根菜叶也没剩下,但方家十口人却仍围坐在餐桌旁,一个也没离开,全走不动了。

  其实香坠儿煮的菜够一、二十个人吃的,但大家吃饱后却还拚命往嘴里塞,吃涨了还是继续往嘴里塞,吃撑了依旧继续往嘴里塞,直到所有菜全吃光后,大家才心甘情愿的放下筷子,然后发现,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还有桂花酸梅汤呢!」方瑛的表情是阴谋,语气也是阴谋。

  「真的?太好了,刚好消消涨气!」众人齐声赞颂厨师的伟大。

  于是,婢女们捧着托盘送来桂花酸梅汤,按照座位顺序,先在方政、方夫人面前放下两碗,然后是方瑛和香坠儿,不过,当婢女要再往下送时……

  「慢着!」方瑛慢条斯理的喊停。

  迫不及待的等着要喝桂花酸梅汤的其他人全怔了一下。「干嘛?」

  方瑛才刚张口要说话,一旁就先传来方政与方夫人的赞叹。

  「好喝,比小吃作坊那里卖的还好喝呢!」

  「那可不,清醇的桂花香,酸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嘴,真是享受!」

  「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老爷、夫人的命令,婢女哪敢不从,立刻把要给其他人的桂花酸梅汤给了他们两位,顿时看急了其他也想喝酸梅汤的人。

  「喂喂喂,为什么我们不能喝?」

  方瑛笑咪咪的端起碗来喝一口给她们看。「因为我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四位一下。」

  四位?

  方瑞与宋玉虎相对一眼。「那,不关我们的事吧?」

  方瑛想了一下。「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于是,他使个眼色让婢女也给方瑞和宋玉虎各一碗,而那两位一分到酸梅汤,立刻端起碗来背过身去喝,就怕被抢。

  请别跟他们论什么夫妻情、姊妹情,这种时候,天皇老子来也没人情讲!

  「该死,真的很好喝!」

  「超好喝!」

  眼看酸梅汤一碗一碗的没了,再听他们一个接一个赞叹不已,那四个头顶已经在冒烟的小姐们更是火上加辣油,立刻开始爆炒葱蒜。

  「方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都能喝,就我们不行?」方兰怒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笑嘻嘻的再喝一口给她们看,还咂舌头。「先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很简单,你们是不是女人呀!」

  「废话,我们不是女人是什么?玉皇大帝?」

  「好,那么……」方瑛放眼在桌上的空盘中搜寻。「坠儿在厨房做菜时,我就在一旁看着,我想最简单的应该是这盘蜜汁红芋,就是红芋加冰糖去煮,请问大姊,你会吗?」

  哑巴一个。

  「或者针菇鸡丝,这个也很容易,不过就是鸡丝炒针菇,大妹,你会吗?」

  哑巴两个。

  「都不会吗?好吧,那说说其他的,我想……」方瑛又端起桂花酸梅汤来很享受地一口,两口。「你们应该都收到新妇的礼儿了吧?告诉你们,那可都是我老婆亲手做的哟!二妹,你收到的是绣花荷包,对吧?不说那上头的百花迎春绣,光说那个荷包,你做得出来吗?」

  哑巴三个。

  「小妹,你收到的手绢儿,你又做得出来吗?」

  哑巴四个。

  「真是,女人该会的都不会,请问你们哪里配称女人了?」

  四个哑巴,四张尴尬的红脸。

  「所以啦,诚心奉劝你们,往后要嘲笑人家的时候,记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嘲笑人家,嗯?」话说完,方瑛的桂花酸梅汤也喝光了,他满足的吁了口气,然后对身边的香坠儿挤了挤眼。「以后没人敢嘲笑你啦,老婆!」

  香坠儿却还搞不清楚状况,两眼茫然:她做了什么了?

  「对了,我那大舅子呢?我还没见过他呢!」方瑛又问,不过问话的对象换了人,他两眼看的是老爹和老娘。

  方政与妻子相顾一眼,一脸忍俊不住的笑。

  「你见不着。」

  「为什么?」

  「你岳父不许他见你,免得他一拳打死你,因此新娘一送入洞房,他就启程回去了!」

  一见面就要打死人?

  这是哪里的特别风俗吗?

  「怪了,我哪里惹上他了,他非打死我不可?」

  「他舍不得把妹妹嫁给你嘛!」

  眉梢子高扬,方瑛面无表情的和方政那张笑呵呵的脸面面相对半晌。

  「可恶的老爹,为什么不先警告我,娶个老婆居然要冒生命危险?」要打也该先打扁他老爹才对呀!

  「叫你老婆保护你不就行了!」

  「也对!」转个眼,方瑛又换上那张有恶性传染力的笑脸。「老婆,千万别忘了,我带你回门时,若是大舅子要打我,或是岳父大人也要扁我,记得赶紧站到我前头来做我的盾牌哟!」

  再一次,香坠儿发现自己的嘴又莫名其妙的拉开了,两眼也笑成两弯弦月,就跟她的夫君一样。

  「是,夫君。」

  她究竟在笑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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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可惜,方瑛没有机会试试老婆这副盾牌好不好用、够不够结实,婚礼过后五天,方政就收到朝廷的派令,要调他回京里督领京营,搬家都忙翻了,哪有空带新娘子回门。

  「这个太大了,直接搬上马车吧!」

  「那这个……」

  「不用、不用,那个原就不是我们的,放着就行了。」

  「大姊不一块儿吗?」见方兰只是帮大家整理,却不整理自己的东西,香坠儿困惑地问。

  「不,姊夫是大同卫的副千户,不能跟咱们一道走。」方燕解释。

  「那夫君和小叔呢?」香坠儿又问,一边小心翼翼的用布包裹一只花瓶。

  「二哥是爹的办事官,自然要跟着爹走。至于大哥……」方燕耸耸肩。「上战场的时候,大哥都会跟在爹身边,偏他就是不肯接下任何军职,宁愿成天到处混,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方兰忿忿道。「记得小时候,他老是嚷嚷着要效法宋朝杨令公,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还要爹替他订制一把一丈三尺的长枪,说他要学杨家将使杨家枪,看他个头儿才三尺高,硬要拖着一丈三尺的长枪到处跑,走两步就绊一跤,那模样还真是可笑。不过他有那个心,爹就很开心了……」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长大后反而失去了那股劲儿,整天晃来晃去,什么都不想干,杨家枪依然没放弃,却放弃了大将军的志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宇……」

  「哪三个字?」香坠儿脱口问。

  方兰四姊妹相对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值得!」

  香坠儿怔了怔。「什么不值得?」

  「不知道,再问他,他啥也不肯说了。」阖上衣箱盖,方兰挥手招呼下人来搬走。「你有空问问他,或许他愿意告诉你也说不定。」

  会吗?

  香坠儿怀疑地暗付。

  而当女人家和下人们忙着整理行李时,方政父子婿四人则在书房里讨论这回被调差的事。

  「怎会突然把爹调回京里头去呢?」

  「恐怕是要我带军去作战。」方政沉声道。

  「作战?」方瑛、方瑞和末玉虎三人互觎一眼。「哪里?」

  「多半是云南。」

  「怎么?那里又出乱子了吗?」

  「去年就开始了,思任世袭了麓川平缅宣慰使后不久就开始起兵叛乱,他还自称为王,带兵四下侵略,屠腾冲,破干崖,侵孟定,入南甸州,夺罗匐思等二百余庄,气焰十分猖獗。」

  「镇守云南的沐晟呢?」

  不知为何,一听到沐晟的名字,方政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戒慎。

  「沐晟认为应派大军进剿。」

  「爹认为呢?」

  「我对那里的情势不是很熟,无法任意下判断。」

  「那就只能任由朝廷派遣了。」

  方政思索片刻,抬眸望定方瑛。

  「那么,瑛儿你……」

  「不,爹,上战场时我会紧跟在您身边,但千万别派我任何军职,」看出方政又想说什么了,方瑛忙道:「您知道,我只想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对那些实在没兴趣,也不想负什么责任。」

  方政摇头叹息。「我不懂,为什么你就这么没出息呢?」

  方瑛耸耸肩。「还有方瑞嘛!」

  方政看看方瑞,后者苦笑。

  虽然没有人明白说出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方瑞确实为人谨慎尽责又能干,但方瑛才是个具有将帅之能的英才,可惜他一点野心也没有,只想浑浑沌沌的度过一生,浪费他的才干,也浪费他的生命。

  深深注视着期望最殷切的长子,方政欲言又止,他知道必定有什么原因使得方瑛如此不求闻达,甚至避之唯恐下及,但无论他怎么问,方瑛总不肯说出来。

  究竟是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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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香坠儿并不是个容易适应环境的人,因为她几乎没出过远门,胆子又小,要习惯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就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有可能三年五载,也搞不好一辈子都在习惯。

  而这回出嫁,先是到大同,还没搞清楚东南西北又被扔到京城里来,这个环境更复杂,对她而言可真是最严厉的考验。

  偏方瑛就是有办法让她觉得适应环境是件很简单的事,刚到京城两天就开始拎着她到处去混,吃喝玩乐样样来,从城里逛到城外,再从城外逛回城里,来来回回不知逛了多少回,不知不觉中,她就已经习惯了。

  「今儿个要上哪儿,夫君?」

  「哪儿也不去,咱们就在院子里玩儿!」

  「院子里?」

  「你没瞧见吗?下雪啦!」

  回到京里不到三个月,冬至刚过,毛毛的雪花就开始飘落下来了,方瑛立刻拖着香坠儿到院子里玩雪,方瑛那三个妹妹也不甘寂寞的跑来跟他们一起闹。

  「打雪仗,我们三个对你们三个,敢吗?」

  「放马过来吧!」

  所谓三个对三个,是方翠三姊妹对方瑛、香坠儿和小豆豆,不过那只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只有一个对三个,因为小豆豆只会绕圈子跑来跑去汪汪叫,而香坠儿也只会躲在方瑛后面笑着尖叫不已,四面八方都是雪球飞过来、飞过去,她就一声接着另一声尖叫,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刺入方瑛的耳膜。

  「喔,老天!」方瑛抠抠耳朵,申吟。「老婆,现在是在打雪仗,不是在比嗓门大小好不好?」

  「对不起嘛,人家忍不住嘛!」香坠儿不好意思的道歉,却还是忍不住笑。

  「忍不住就忍不住,那也别对着……」一团雪正正投入他嘴巴里,方瑛僵了一瞬间,旋即怒火冲天的吐出满嘴雪,再弯身搓起一大团雪球*回去。「可恶的丫头,大哥我在讲话,你还丢过来,就不会暂停一下吗?」

  「战场上没有暂停的!」

  「谁跟你战场!」

  「打雪仗就是打仗!」

  「好,那你们就别后悔!」

  「后悔的是猪头!」

  「你们当定猪头了!小豆豆,上,咬她们!」

  「耶?!」

  于是,战况更激烈了,多了一副锐利的白牙齿,雪球也愈搓愈大,到最后不小心被砸到脑袋还会一阵天旋地转、满头小星星,而那三姊妹的裤管也全被咬烂了,直到五个人全身都湿透了,方才分别回屋里去换衣服。

  「咦?小豆豆呢?」

  「我最后看到它,它还咬在二妹的裤管上。」

  「可怜的二妹!」香坠儿失笑。

  「她活该!」方瑛也在笑,幸灾乐祸的笑。

  「我该去做饭了。」刚换好衣服,香坠儿就赶着要到厨房报到。

  「不许!」方瑛一把搂住她,不让走人。「又不是领薪饷的厨娘,干嘛一待在家里时就抢厨房,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你的第一责任在我!」

  「可是……」

  「少罗唆,我是你的夫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方瑛强硬的命令道,随即放开她,转去开门朝外面大吼了几句,再关上门回到她身边。「行了,你也教了张嫂不少,今儿个就继续让她练习吧!」

  「那……」扭着手绢儿,香坠儿眨巴着眼儿瞅他。「要我干嘛?」

  见她粉颊微赧,透着几分娇憨,还有几分羞怯,那青涩的动人韵味实在诱人,方瑛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扶起她的下巴,深深印上她的唇。

  成亲已三个月,香坠儿依然是个处子,如假包换的原装货,但这种免费的嫩豆腐方瑛倒是吃了不少,又搂又抱、又亲又吻;而香坠儿从吃惊骇然到娇羞以对,她也慢慢习惯了,不再像起初那样他一亲她,她就捂着嘴不知所措。

  好半晌后,方瑛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然后牵着她到窗前坐下,并分别为两人倒了杯热茶。

  「陪我赏赏雪、聊聊天啊!」

  窗外仍在飘雪,那景致还挺有诗意的。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呀,譬如聊聊你嫁到方家来三个月了,习惯了没有?或者有没有谁欺负你啦?」

  香坠儿不禁开心的笑了,方瑛天天都这么问她一回,关怀的心意尽在其中。

  「没有人欺负我呀!大姊还跟我说,她原是看不过我太胆小又爱哭,但夫君说得对,身为女人,该会的我都会了,胆小又如何?爱哭又如何?只要公公、婆婆对我满意,夫君也不嫌弃我就行了。」

  「谁跟你提大姊啦,她又不在这!」方瑛没好气的说。「爹娘也不用说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有多疼爱你,我说的是那三个丫头呢?」那几个鬼丫头有多欠扁,他最清楚了。

  香坠儿又笑了,无限喜悦流露在她那甜蜜的笑靥中。

  公公、婆婆是第二个她不怕的人,因为他们真的十分疼爱她,无论她因为胆小爱哭而显得多么失礼,他们总是和颜悦色的包容下来,从不苛责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半个字,疼爱亲生子女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其他人……

  「那回我做给公公和夫君、姊夫、小叔配酒的下酒菜,大妹说只要我教会她,她就心甘情愿的叫我大嫂。」

  「聪明,只要会那几样下酒菜,她那未婚夫就会对她死心塌地啦!」

  「至于二妹,她要我教她绣荷包,她想……」香坠儿顿了一下。「送人。」

  「咦?」方瑛有点惊讶。「方虹有意中人了吗?」

  「还有小妹,她……」

  「她想怎样?」

  「她要我把她教得跟我一样。」

  「包括爱哭和胆小吗?」方瑛戏谑地挤着眼问。

  「夫君!」香坠儿娇嗔地打他一下。

  哈哈一笑,方瑛握住她的小笼包亲了一下。「那下人们呢?」

  一说到这,香坠儿就不好意思的咧咧小嘴儿。「他们只拜托我一件事。」

  「何事?」

  「他们请我做菜时多做一点。」

  「这又是为何?」

  「这么一来,剩菜就多了,他们就可以打打牙祭了嘛!」

  方瑛失声大笑。「真是,原来府里上上下下早就都给你收买了嘛,害我白担心了!」

  也是,他早该知道不需要担心的,虽然胆小、虽然爱哭,但香坠儿着实是个温驯乖巧的小女人,还做得一手好菜,女红更是没话讲,孝顺公婆、友爱弟妹,对下人们更是温顺和气,再挑剔的人也会被她收服。

  然而最教他动心的是,她的甜蜜娇憨、她的羞怯可人,是那样的惹人怜、招人爱,有时娇嗔的一眼,有时不依的撒个娇,或是泪眼汪汪地瞅着他,或是惊惧的躲到他身后寻求庇护,他就恨不得把她收藏起来,却又不晓得该收藏在哪里。

  放在掌心上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他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人家哪有收买谁,」香坠儿不依的噘高了小嘴。「多做一点菜又不累!」

  「是是是,你没有、你没有!」兴许是心情好,方瑛突然起身脱掉长袍内衫,光着膀子牵起她又往外走。「走,陪我练枪去!」

  「还在下雪耶!」香坠儿娇靥飞上两朵红云,因为他裸着上身。

  「那才够劲!」方瑛豪迈的道。

  男人就是要不怕流鼻涕,女人才会爱。

  「那我先去拿壶酒来。」要驱寒,喝酒最有效。

  当香坠儿拿了酒,又拎了一件长袍回到院子里来时,方瑛已经开始练枪了。

  他几乎天天都在混,但偶尔也会练练枪法,也总是要她在旁边陪他,而香坠儿也不能不承认,不懂武功的方瑛确实耍得一手好枪法。

  人说枪为百兵之王,又说是百兵之贼,那是因为枪的威力强、速度快又富于变化,往往使敌手防不胜防,这三点,方瑛可说是淋漓尽致的将其发挥到极致,虚实奇正、进锐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真可谓一枪在手,所向无敌。

  「他要是会武功,在战场上应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了!」香坠儿喃喃自语道。

  点拨扎刺、拦扫圈缠,如银光砾砾,寒星点点、千变万化、奇幻莫测,就连香坠儿看得都有些眼花撩乱之感,那不仅要气力,更要有应变的智慧,所以使枪者都是智勇双全的人,方瑛可说是当之无愧了。

  所以她也很纳闷,听大姊说,当初方瑛苦练枪法就是为了上战场,为什么到后来,他却又不愿跟他爹走一样的路呢?

  「快披上,夫君!」

  雪花仍不止,方瑛却已练得满身大汗,还冒热气,像刚出笼的馒头,香坠儿看得直打哆嗦,他一停下来,她马上把长袍往他身上披。

  「我不冷。」

  「人家看得会冷嘛!」

  「好好好,披上就披上!」真是拿她没辙。「走吧,回屋里去。」再待下去,她可能会拿棉被来给他裹起来了。

  「夫君?」

  「嗯?」

  「你的枪法好,又都跟着公公上战场,为何就是不愿意接下军职呢?」

  方瑛瞥她一眼。「怎么?你希望我上战场领军功,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将军?」

  「才不要!」香坠儿毫不迟疑的摇头丢出否决票。「我宁愿夫君是个平平凡凡的人!」

  「我想也是,」方瑛轻哂。「那么,是谁让你来问我的?」

  「谁呀?」香坠儿想了想。「嗯,公公提过,婆婆也提过,还有大姊、小叔、姊夫、大妹……」

  「好了、好了,别再数了,我知道了。」不过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而已,没想到她竟然开始数起数来了,方瑛不禁啼笑皆非。「好吧,你是我的妻子,要跟我一辈子的人,你要真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不过……」他顺手拿来还拎在她手上的酒壶。「去做点下酒菜来,再多拎两壶酒,我想边喝边说。」

  待香坠儿离去后,他便直接进房里去,穿上衣服,再坐下来自斟自饮,脑子里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说的,她应该能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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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落雪的窗畔,茶几上几碟小菜,方瑛惬意的又吃又喝,好像已经忘了为什么要香坠儿做下酒菜来了。

  「夫君!」香坠儿娇嗔地推推他,提醒他别忘了主题不是喝酒,而是说话。

  方瑛莞尔,仰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坠儿,我先来问你,你有多清楚当年香家的那场大劫难?」

  「够清楚了,我娘说过好几次给我听了。」香坠儿说,边执起酒壶为夫婿斟满酒。「从赶走蒙古人的第一场战争起,香家几兄弟就在太祖麾下,卖命沙场、忠心耿耿,虽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劳,至少也有苦劳,最后还牺牲得只剩下我曾爷爷一人,但曾爷爷毫无怨言,认为这是为天下百姓,值得。没想到……」

  她慢吞吞地放下酒壶,稚嫩的娇靥上有几分伤情。

  「不过一句小人谗言,皇上就要抄斩香氏全家,若非你爷爷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恐怕香家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虽说后来皇上也查明了真相,还我香家清白,但那又如何,被砍头的人也活不回来了呀!」

  「你果然清楚。」方瑛执起酒杯却没有喝,只盯着眼看。「那么,我想你应该听大姊她们提起过,从小我就极为仰慕宋朝的杨令公,我一直想做个跟他一样能够流芳百世的大将军……」

  「嗯,大姊提过。」

  「不过……」方瑛顿了顿。「当我得知香家当年的遭遇之后,我就开始有点迟疑了……」

  「为什么?」

  「为天下百姓征战沙场,那确是值得,即便是战死,我也毫无怨言;但若是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冤死,我可不甘心,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简直是胡扯八道,要我死,先拿出个道理来再说!」方瑛猛然喝下那杯酒,横臂抹去酒渍。「就如杨令公,他不该死,却死了,只因为奸臣的陷害,看他死得多么不值得!」

  香坠儿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大姊说他所讲的「不值得」究竟指的是什么了。

  「然而当时我也只是迟疑而已,直到那年我跟随爹征剿黎利,偏偏碰上荣昌伯,一个承嗣父爵,根本不懂得用兵之道的征夷将军,他怕死不敢战,又不肯放手让爹去战,皇上一怪罪下来,他就把罪全推给爹,而爹呢……」方瑛叹息。

  「他都默不吭声的承受下来,宁愿承担罪过,不可得罪小人,爹这么说。」他苦笑。「其实我也明白爹说得没错,得罪小人的后果,香家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了,但我仍是听得一颗心全冷了……」

  「因为夫君不是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更不愿向小人低头。」香坠儿了解地轻轻道。

  「我们武人的责任是在沙场上征战,可不是向小人奉承谄媚。」

  「这么一来,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夫君真能够成为流芳百世的大将军,但若是运气不好,多半壮志未酬就先死在小人手中,那太不值得了!」

  「运气?」方瑛嘲讽地一哂。「我不以为这种事能够靠运气。」

  「那就不要勉强嘛,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不也很好吗?」香坠儿柔柔的低喃。「或许对夫君来讲,老待在一个地儿也许会很无聊,那我们也可以大江南北到处去看看呀!」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处去看看。」听老婆也赞同他,方瑛高兴的直点头。「那么,你是愿意跟着我罗?」

  「无论到哪里!」香坠儿轻柔但坚定的说出她的回答。「夫君到哪里,妻子自然也要跟到哪里。然后有一天,如果夫君累了,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或者做点小生意,或者种田种菜,再生两个孩子,那种日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孩子?

  两眼忽亮,笑眸又变成两弯弦月,「这可是她自己提的。」方瑛喃喃自语,嘴角徐徐翘起来,勾起一道无论谁来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她自己提到生孩子的事了,那么,应该可以了吧?

  话说得好好的,蓦见他表情一转,突然笑得很不对劲,语气更暧昧,有点像市井中那种专门调戏姑娘家的无赖痞子,香坠儿不由胆战心惊的跳起来,毛骨悚然的直往后退。

  「夫君,你你你……你干嘛笑成这样?」

  「因为我的口水又快喷出来了!」

  「但但但……但我并没有要做菜呀!」

  「这道菜不必料理,『腌』够了生吃就行啦!」

  「咦?」

  香坠儿还没想到是什么菜肴不必料理,生吃即可,方瑛已然猛扑过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上肩,快走几步,丢到床上,抹两下口水,扑上去……

  「腌」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开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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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因为我?」

  方政怅然的低语,与方夫人相对无奈苦笑,方瑞叹气,方翠三姊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也不完全是呀,公公……」香坠儿满脸无措,徒劳地想要安慰公公。

  但也有七、八成是了。

  方政举手阻止她再往下说。「我明白,瑛儿看似脾气好好,还有点吊儿郎当,其实他的个性是很强硬的,对就对,错就错,一般小事还可以随便混过去,若是他认为非追究到底不可的大事,他总是顽固不屈的非坚持他的意念不可,从来不管后果如何。或许……」他轻叹。「他是真的不适合走我希望他走的路。」

  「公公……」

  方政又摆摆手,强装起笑容。「好了,别提这了,说说你和瑛儿,你们相处得可好?」

  怎地突然说到这了!

  香坠儿先是呆了一下,继而赧然垂首。「很好啊,公公。」

  「他没有欺负你吧?要是有,跟我讲,我会替你修理他!」方政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仿佛只要她说一声,他随时可以下手将儿子修理成猪头肉包子。

  修理?

  为什么?

  「没有、没有,公公,没有那种事,」香坠儿慌忙摆手又摇头。「真的,夫君好温柔、好体贴,又关心我,他对我真的很好!」

  「是吗?那就好。」方政收回凶狠的表情,流露慈蔼的神色。「那么,既然不合瑛儿的个性,我也不再勉强瑛儿接下军职了,只要……」他突然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快快给我抱孙子就行了!」

  一提到孙子,方瑛对她做的那种亲密得令人难以启齿的事,立刻清晰显明的浮现在香坠儿脑海中,一幕又一幕,一幕比一幕更精采,不过才出现第一幕,她就刷一下娇靥通红、燥热满身,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了。

  「我……我……」结结巴巴的我了半天,忽地转身就跑,逃之夭夭。「我要去做饭了!」

  方政哈哈大笑。「她害羞呢!」

  但是,一俟香坠儿的身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也即刻消逝了,怔愣好片刻后,他才又开口,语气却是恁般无奈。

  「以瑛儿的才干,封侯赐爵并非难事呀!」

  「但瑛儿的个性如此,那也是莫可奈何啊!」

  方政欲言又止地黯然叹了口气,其他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安慰他的话来,只好悄然离开。

  能说什么呢?

  那是事实,以方瑛那种强硬的个性,恐怕不到两年就会惹来小人的报复,论罪下狱是小事,就怕跟香家一样全家抄斩。

  总不能明知是死路,还逼他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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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方政与方瑞必须到京营里去训练士兵操练之外,方家人继续过着没忧没愁的日子。

  方翠开始和未婚夫讨论成亲的日子,方虹偷偷把荷包送了人,也不知道对象究竟是谁,方燕没事就抓狂,在厨房里抓狂,手拿针线也抓狂,因为她什么都不缺,就缺点专心、耐心和决心。

  当然,其中最愉快惬意的莫过于方瑛和香坠儿这对小夫妻。

  每天享受小妻子细心又体贴的伺候,就不用提方瑛有多得意了;而香坠儿也喜滋滋的沉浸在方瑛的温柔呵护中,或许她自己还不清楚,她那颗青涩不成熟的小芳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点滴滴的陷落在夫婿身上了。

  每天每天,她都荡漾着一脸满足的笑,早已忘了哭是怎么一回事了。

  年后,方瑛原要带香坠儿回娘家一趟,但朝廷却传来一件消息,迫使他不得不打消原定计画。

  「起初,有人坚持剿灭、有人坚持安抚,意见不一,于是廷议决定使刑部主事杨宁往麓川宣谕,视思任的反应再做对策。」

  「结果呢?」方瑛低沉地问。「都好几个月了,应该有结果了吧?」

  方政叹气。「果如我所猜测,杨宁至麓川宣读朝廷谕旨,但思任强硬不服。」

  方瑞再接着说下去。「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晟也上奏说思任连年累侵孟定、南甸、干崖、腾冲、潞江、金齿等处,并自立头目相助为暴,叛形已着,其势甚猖獗,乞调大兵进讨……」

  方瑛缓缓垂落双眸。「所以……」

  「廷议尚未有所决议,但多半会派军征剿麓川。」方瑞说,两眼却看着方政。

  方瑛颔首。「我会准备好的。」

  方政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不,瑛儿,你才刚成亲未久,我想……」

  「什么也别想,爹,」方瑛断然道。「只要爹在战场上一天,我就不会离开爹半步!」

  「但你的媳妇儿……」

  「身为武人的妻子,她会谅解,也必须要谅解。」

  尔后,方瑛不再带香坠儿到处乱跑了。

  原因之一是,他想珍惜出发前的每一时、每一刻和香坠儿相处,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舍不下小妻子。

  而另一个原因是……

  「记住,千万别蹦蹦跳跳的!」脸颊贴在妻子小腹上,方瑛一副醺然陶醉状。

  「人家才没有蹦蹦跳跳过!」香坠儿娇声抗议。

  「还有,娘是有经验的人,她说什么你最好听进去。」

  「人家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小孩呀!」

  「再有,别再跟人家抢厨房了,小心累到我的孩子!」

  「好嘛!」

  这样到了春末,天候逐渐转趋闷热,正要踏入最炎暑的季节,朝廷终于有所决议了。

  「廷议决定派爹和都督佥事张荣赴云南,协助沭晟征剿思任叛军。」

  方瑛撩起一弯不似笑的笑。「就如爹所料。」

  方瑞看一下亲爹。「是,正如爹所料。」

  方瑛深吸了口气。「何时启程?」

  方政迟疑一下。「下个月。」

  方瑛点点头,不再说话,起身离去;方政忧然揽眉,直摇头叹气;方瑞自然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不该让大哥去的。」

  「我知道,但他的决心已定,你以为还有谁改变得了他的心意吗?」

  「……没有。」

  是的,一旦方瑛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不过,这并不是方政担忧的事,上战场是常事,他并不担心,担心也没用,他真正忧虑的是……

  那个小人,他会藉机灭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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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豆豆,你想念夫君吗?」

  「呜呜呜……」

  请别误会,并不是小豆豆真有多想念男主人,而是太热了,一身茸茸的毛又长又厚,冬天是很保暖啦,但夏天可就是活受罪了。

  「好好好,让你下去,让你下去。」

  一溜下地,小豆豆马上四平八稳的平贴在石地上汲取凉意,湿红的小舌头懒洋洋地拖在一边,像一件小老虎皮,若不小心看,还真的会一脚踩下去。

  香坠儿叹着气,又拿起女红来,心不在焉的有一针没一针。

  夫婿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想念他想念得快疯了,尤其是夜晚上床后,身旁没有他在,她更是想得心都痛了,然后,泪水就会止不住地淌下来。

  记得刚成亲那时候,她也会想念家人,但夫婿一直都是那么细心,总是她才刚开始想念,他就会拖着她到处去玩,玩得她没时间想念,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那么时常去想到家人了,就算想起,也只是稍微想念一下而已。

  而现在,又有谁来帮助她减轻思念夫婿的心情呢?

  「大嫂!大嫂!」

  来了!

  婆婆一直都很疼爱她,三位小姑也跟她相处得很好,而今,她们更是不吝于表现出她们的体贴与关怀,从大军出发翌日起,婆婆和三位小姑就天天来找她,不是找她闲磕牙,就是找她出门踩街、逛铺子。

  她知道,她们是想让她分心,免得她太过思念夫婿了。

  想到这里,香坠儿不禁绽开感动的笑,当初是为了娘亲才不得不嫁到方家来,而事实却告诉她,是她运气好,才能够嫁到这么好的婆家。

  「大嫂、大嫂,杀鞑子的纪念日又快到了,外面可热闹着呢!」

  「还有庙会喔!」

  「对、对,不出去逛逛就太可惜了啦!」

  方翠三姊妹一边扯嗓门大叫,一边龙卷风似的刮进来,后头还跟着雍容端庄的方夫人。

  「婆婆。」香坠儿连忙放下女红向前施礼。

  「坠儿,」方夫人怜爱的摸摸香坠儿的头。「要不累的话,陪我们出去逛逛,嗯?」

  「我不累,婆婆。」

  「那就一道去吧!」

  于是,婆媳、小姑五人又一道出门逛街去了,小豆豆眼睁睁看着女主人离去,依然动也不动地趴在石地上。

  大热天还跑出去逛街? ?

  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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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不出战?」方瑛愤慨的质问。

  方政不语,也是一脸愤怒,气得说不出话来,方瑞急忙把方瑛拖出营帐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再仔细向大哥解释。

  「思任求降了。」

  「放屁,那根本是缓兵之计。」

  「对,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但沐晟他相信了,我们又能奈他何。」

  方瑛狐疑地眯起眼来。「沐晟为何那样轻易就相信了思任?」

  方瑞又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一下,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从洱海卫的士兵那儿听来的,听说思任小时候曾寄养在刀宾玉家里,因此有机会见过沐晟,不知何故,沐晟特别喜欢思任,还把他当自家儿子看,因此沐晟一见思任的投降信到,马上就相信思任是真心归顺,然后下令大军不得渡江进攻。」

  「见鬼,沐晟那老小子到底懂不懂兵法?」方瑛怒道,一肚子火。

  「显然是不懂。」方瑞嘲讽地哼了哼。「其实大哥你应该也很清楚,沭晟虽然承嗣了父兄的爵位,可是他一点也不像沐英和沐春将军,他根本不懂用兵,上战场几乎都是吃败仗,实在够丢脸了,倘若不是看在他父兄面上,他早就不晓得被贬到哪里去了!」

  方瑛下颚绷紧,咬着牙。「沭晟到底打算如何?」

  「等。」

  「等什么?」

  「等对方来投降。」

  「我看他要等到死了!」方瑛讥诮地道。「沐昂又怎么说?」

  「沐昂自然是要捧自己哥哥的场。」

  「那太监吴诚和曹吉祥,他们是监军,又怎么说?」

  「他们躲在金齿,你以为他们会说什么?」

  「爹呢?」

  「爹要进攻,沐晟不准;要造船渡江,沐晟还是不准,既不进,也不退,只是一味的什么都不准,只准待在这边养蚊子,爹又能如何?」方瑞两手一摊。「毕竟主帅是沐晟呀!」

  方瑛绷紧牙根,不吭声了。

  这就是他不愿走这条路的主因,倒霉碰上一个三脚猫的主帅,明明知道他是错的,你却只能跟着他走上错路,不许辩解,也不准违抗,运气好,只是打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运气不好,就只好下辈子再来拚输赢了。

  真的太不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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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重阳过后不久,香坠儿平安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而这个小男娃,方燕一见就失声大笑。

  「像大哥!像大哥!好粗犷的浓眉,圆溜溜的脸儿,不像大哥像谁?」

  然后,当那娃娃弯起弦月眸笑起来的时候,大家也一起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再不约而同拉下脸来,忿忿地破口大骂。

  「可恶,又是这种有恶性传染力的笑!」

  方毅,这是方政取的名字。

  大老远写家书传去喜讯,战场那边立刻就回过信来,好几大张信纸,写满了方政的狂喜,还有方瑛的得意。

  男人最得意,洞房花烛夜,还有喜得麟儿时。

  「以后,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怀抱胖嘟嘟的儿子,香坠儿呢喃道。

  虽然婆婆不时来找她,还有三位小姑轮流陪伴她,婢女、下人们也不断来来去去,但她还是会感觉到寂寞,因为夫婿不在她身边。

  她真的好想他!

  但现在,凝望着怀里这张酷似夫婿的小脸蛋,多少抒解了一些她的思念,寂寞时抱着他,也好像夫婿就陪在她身边,或许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武人的妻子,注定要独自度过数不清的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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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前,方瑛焦急的来回踱步,他不受任何军职,就没有资格参与军情讨论会议,只能在这里等待方政和方瑞带结果回来。

  说什么思任要投降,到处都传来紧急军情,他不信沭晟还不肯出兵!

  「怎样?怎样?」大老远一见到方政的身影,他就急忙迎过去。「思任率领万人渡过潞江,将甸顺、江东一带的军民屠杀殆尽,腾越以北等地都落入他手中了,沐晟应该会出兵了吧?」

  方政面无表情的瞟他一眼,迳自进入营帐里去。

  方瑛怔了怔,「爹,你……」回头看,方瑞捉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方瑞苦笑。「沭晟仍旧不肯出兵,爹还跟他拍桌子大吵,但他就是不肯出兵,打定主意要按兵不动到底,爹比你更生气呢!」

  方瑛僵了僵,蓦而狂怒的大吼。「那老小子,我要……」

  「不要、大哥,千万不要!」方瑞几乎整个人都抱在方瑛手臂上,就怕他不顾一切,飙去教训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一顿。「这是在军中,不能胡乱来,你别给爹招惹麻烦呀!」

  「我不是士兵,毋须听命于他!」

  「但你是以舍人身分跟在爹身边的呀!」

  双拳紧握,两眼冒火,「这是延误军机的大罪,届时皇上追究下来,那个老头子想要推给谁?」方瑛怒问。

  「不是爹就是张荣,谁倒霉就是谁啦!」

  「可恶!」方瑛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不顾士兵与百姓生命的主帅,朝廷为何要派这样一个窝囊废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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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满月了,虽已进入初冬,天气已然相当寒冷,香坠儿还是迫不及待的想出门去透透气。

  没想到才踏出房门一步,眼前就黑了,然后一百只手一起又把她推回房内。

  「大嫂,毅儿呢?」

  方翠挽着她的手臂直接拖回内室里,方燕关上房门,再回身守在那里,方虹则关上内室门,也回身守在那里,香坠儿看得一头雾水,不晓得她们在搞什么花样?

  「在婆婆那儿。」

  「那正好,娘一定会霸占上一整天不放。」方翠瞥一下方虹,回过眼来,咳了咳。「呃,老实说,大嫂,我们想找你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

  「我们,呃,想去找爹……」

  「耶?」

  「可是娘一定不许,所以我们需要大嫂帮我们掩护一下。」

  「但……但……」

  「别这样嘛,大嫂,帮一下忙嘛,我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可是……可是……」

  「战场上我们又不是头一次去,你别担心……」

  「但……但……」

  「每次我们都能帮上忙喔,真的……」

  「可是……可是……」

  「就这么一回,帮帮忙嘛,大嫂,帮帮忙嘛……」

  「但我也想去呀!」

  话一出口,不消说方翠和方虹两人皆大惊失色,脸黑了一大半,就连香坠儿自个儿都吓了一大跳。

  人家在打仗,她去干什么?帮忙尖叫?

  可是,她真的好想念夫婿嘛!

  而且说不定她也帮得上忙,譬如煮大锅饭啦,洗衣缝补衣裳啦,或者照顾伤患之类的,虽然她没跟二哥学过,但最基本的伤口处理她还行。

  所以,她应该可以去吧?

  「但……但……大嫂,战场上很辛苦的耶!」换方翠结结巴巴,吃蛋吃个不停了。

  「不会比农家辛苦。」香坠儿反驳。

  「也很危险。」

  「我的危险不会比你们大。」

  「我们会保护我们自己。」

  「我会躲。」

  「可是大嫂你甚至不会骑马!」

  「谁说的?」

  「咦?」

  「我四叔是马贩,我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方翠傻住了,好半晌后,她才吃力的又说出最后一个香坠儿不能去的理由。

  「大嫂,你才刚坐满月子呀!」

  「那就再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也许起初她也吓了自己一跳,但话愈说她就愈坚定,她非去不可!「不然我就自个儿去!」

  那怎么行!

  「好好好,大嫂一起去就一起去!」

  「但,二姊,娘那边怎么办?」方虹也问过来了。

  「这个嘛……」方翠略一思索。「这样吧,冬至一过,我们就跟娘说要去庙里烧香,顺便住几天,等娘发觉不对时,也追不回我们了。」

  「娘若是跟在我们后头一起去怎么办?」

  「把毅儿托给娘呀!」香坠儿脱口道。

  「对喔!」方翠,方虹异口同声大叫。「这么一来,娘就不会出门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再过一个月,四个小女人就要一起上路到战场上去找男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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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川江对岸,思任的大将缅简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挑战,这边却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沐晟依旧不许出兵。

  「真没面子!」方瑞喃喃道。

  「沐晟那个老头子,他到底在想什么?」手握丈三尺长枪,方瑛恨不得一步跳到对岸去和对方决一生死。

  「……到营帐里来!」语毕,方政转身即走。

  方瑛兄弟俩相顾一眼,随后跟去。

  片刻后,营帐内,方政端坐正位,方瑛兄弟在两侧默默等待着,他们知道,父亲已有所决定。

  「今夜,我们杀过去!」

  「多少人?」

  「我麾下所有人马。」

  「四千?」

  「够了。」

  「我会准备好。」方瑛豪迈万千的应喏。

  「嗯。」方政转注方瑞。「你留下。」

  方瑞呆了一下。「爹?」

  方政脸上没有一丝半毫的表情。「还有,发誓,无论如何,你绝不能违抗沐晟的命令。」

  「可是……」

  「发誓!」

  「爹……」

  「发?誓!」

  「……我发誓绝不会违抗沐晟的命令。」

  「很好,别忘了你的誓言!」

  当夜,方政即点齐麾下军队,开了寨门,一路杀过龙川江去。

  夜深深正好眠,缅简睡得可香甜,梦里左拥右抱,四周全是超级大美女,忽然一阵喊杀声惊醒他的美梦,还没来得及提起刀剑,人家已经杀到他头上来了,营地转眼间就被攻破,他只好率领残兵退到景罕,谁知半途又被明军截住一阵厮杀,杀得他灰头上脸,最后只好丢下数百具尸体,落荒逃往高黎贡山。

  方政见胜即追,率兵深入数十里,直至高黎贡山下的敌军大寨,一声令下,四千明军如狼似虎的冲杀上去,敌军虽也拚死抵抗了一阵子,但结果仍是一败涂地,不久即溃不成军,不能走的都杀了,能走的只恨爹娘少生给他四条腿,都漫山遍野逃命去了。

  收兵后,方政开始清点首级。

  「多少?」

  「三千余。」

  「好极了,我们再追!」

  战果太辉煌,方政决定趁胜继续深入敌境追击,直逼思任的老巢重镇:上江,顺利的话,他们就可以一举弭平这场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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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心香坠儿会受不了赶路的辛苦,香坠儿却不似表面上那般柔弱,竟是出乎方翠三姊妹意料之外的强悍。

  以为她不会骑马,其实她的骑术比谁都精湛,还能在马背上表演特技呢!

  当方翠三姊妹都赶路赶得有点累,想停下来歇歇时,她居然还一副没事人地问她们为何不继续赶路?

  好,她们服了!

  但有一点实在让她们受不了,恨不得一脚把香坠儿踢回京城里去,别老是发大水来淹她们,早晚会被她淹死。

  「好了,大嫂,你又在哭什么了?」

  「你们……呜呜呜,你们说要分……呜呜呜,分头去买食物,却去了那么久,我以为……呜呜呜,我以为你们不回来找我了!」

  「用膳时间人多,当然要等一等嘛!」

  「还……呜呜呜,还有,好几个男人来调戏我,我……呜呜呜,我好害怕!」

  「就刚刚一见到我们来就跑的那几个?」

  「对。」

  「好,下回我一见他们,就扁死他们!」

  香坠儿惊骇得眼泪都吓回去了。「死……死?」

  方翠三姊妹猛翻白眼。「你也真是够了,大嫂,战场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光是听到死字你就吓成这副德行,那要是亲眼见到死人,不当场吓掉你的小命才怪!」

  小脸儿吓得像白萝卜,一刀剖下去除了白还是白,香坠儿一下又一下地拚命吞口水,努力抑下畏惧的心情。

  「我……我会忍耐。」

  「最好是,不然真的把你吓死了,大哥一定第一个找我们开刀!」

  或者,为了她们三条小命着想,她们应该现在就把大嫂踢回京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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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草来了没有?」

  「没有。」

  「补充兵员?」

  「没有。」

  「可恶,沐晟是存心要看我们死绝!」

  「因为爹不听他的命令出兵攻击?」

  方政默然无语,怔仲地望着远处山林,其间不时露出埋伏其中的隐约身影,四周围都是。

  他们已被团团包围住了!

  上江是思任的老巢,虽有好几处寨子,但若他们有足够的粮草兵员补充,相信他们还是能够一举攻下,但沐晟竟不肯派兵增援,连粮草也不给,他们只好且战且退,并继续遣人回去催兵催粮。

  然而苦战至今,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兵员却依然不见踪影,方政知道,眼下已是最后关头了。

  「不,不只因为如此,他……他是要灭口!」

  「灭口?」方瑛惊疑的重复道。眼下不是在打仗吗?

  「是的,他要灭口!」方政深吸一口气。「现在,瑛儿,仔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久远的往事,却是沐晟如今要灭我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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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步踏入营帐里,一见到眼前一列四个小女人,方瑞差点像女人一样尖声怪叫起来。

  「大嫂!妹妹!你你你你你你……你们怎会在这里?」

  香坠儿立刻一溜烟躲到方翠身后去,因为方瑞的表情很恐怖,方翠三姊妹则是得意洋洋。

  「来帮忙呀!」

  「见鬼的帮忙!」方瑞气急败坏的怒吼。「快回去!」

  「不回,除非我们见到爹和大哥!」

  然后她们就可以利用爹和大哥最疼爱的大嫂,打死不回去,这也是她们愿意让香坠儿跟来最主要的原因,只要大嫂发几场大水,爹和大哥一定投降,不投降就会被淹死。

  方瑞两眼飞开,咬咬牙。「现在见不到。」

  「又出兵了吗?」方翠似乎一点也下意外。「那我们就等。」

  「你们……」方瑞欲言又止的转开头。「还是回去吧!」

  见方瑞的神色有异,方翠三姊妹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爹受伤了吗?」

  「还是大哥?」

  「不会是两个都受伤了吧?」

  香坠儿惊喘,双手紧捂住嘴,快昏倒了。

  方瑞沉默了会儿,忽地转身背对她们。「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会不知道?」

  「因为他们出兵深入敌境已经一个多月了。」

  「没有任何消息吗?」

  「有,要求补充粮草和兵员。」

  「然后?」

  「沐晟不许!」

  「为什么?」方翠三姊妹异口同声愤怒的尖叫。

  「因为爹和大哥是违抗沐晟不许出兵的命令私自出兵的,沐晟记恨,故意要给爹好看!」方瑞咬牙切齿地道。

  记恨?记恨?他是小孩子吗?

  「那爹他们究竟怎样了?」

  「今儿清晨,最后一位被派回来要求增援的士兵说,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又被敌军团团包围住,恐怕……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偷运粮草过去?」

  愤怒的三姊妹也团团包围住方瑞,齐声愤慨的质问,方瑞脸颊肌肉痛苦的抽搐不已。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既然想,那就……」

  「我已在爹面前发誓说绝不会违抗沐晟的命令了!」

  「那又如何,你还是可以……」

  「耶?耶?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吵了!」方燕突然喊停,并慌慌张张的左顾右盼。

  「又怎么了?」

  「大……大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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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沐晟才会趁这个机会灭我口,以除去他心头上的刺!」

  方政说完了,方瑛却依然一脸惊怔地出不了声,方政拍拍他的肩。

  「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而是要你知道必须小心防范沐晟,往后方家就靠你了!」

  没注意到方政的言外之意,方瑛只想到一个疑问。

  「既然爹早料到沐晟有可能藉此机会灭你口,爹又为何要出兵?」

  方政深深凝住方瑛,目光中是无尽的慈爱,还有对儿子的深切期盼。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人应是当为而为之,但也有不当为而为之的时候,我们是将门世家,为父是天生的武人,必须毫无质疑的服从上令,要知道,战场上若是有两个下令者,士兵会无所适从,战争也就打不赢了。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譬如……」

  他微微一笑。「当年你爷爷违抗皇意暗中放走了坠儿她奶奶和娘亲,因为他认为皇上的旨意错了,他必须替皇上留下反悔的余地;还有这回出兵,我违抗了沐晟的命令,因为我认为不出兵是延误军机,是违背了皇上的期待,所以我不顾一切出兵了。而事实也证明我们都没错,若是沐晟肯增援,这场仗早赢了……」

  他惋惜的摇摇头,随又洒脱的抛开这份已然无可挽回的遗憾,专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

  教导儿子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至于何时是下抉择的时刻,这该由你来决定,一旦决定之后就不能后侮。就如此时此刻,即便我战死了,就算我们方家所有人全都逃不脱噩运,我也不后悔,更不怨恨任何人,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事,应该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心安理得,也很满足,身为武人,我尽到了应尽的职责;身为男人,我做到了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身为丈夫,我知道你娘会以我为傲;身为父亲,我知道儿女会以我为荣,瑛儿,这就是我希望你能了解的。」

  为他!

  竟是为他!

  这场仗竟是为他打的!

  「爹!」方瑛的眼眶热了、湿了,心头一阵阵强撼的激动。

  「记住,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头看,但绝不可被过去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方政继续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儿子。「要了解,追悔已无可挽回的过去是最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你应该思考的是如何修正未来。」

  「记住了,爹。」方瑛梗声道。

  方政满足的颔首。「最后,我希望你能转告你岳母,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在我们方家真的出事时,伸手帮帮我们方家……」

  「慢着,爹,为什么要我转告?」方瑛终于警悟到方政的言外另有他意了。「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眸子悄悄移开,注定方瑛侧后方。「瑛儿,你该走了。」

  心头一震,「走?爹,您……您……」方瑛猝然转首朝方政目注的方向望去,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