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轮迴》连载 1
【楔子】
保姆车在向日葵色村屋前停下,穿着小学运动衫和短裤、娃娃短髮上压着粉蓝色太阳帽的卓遥,一蹦一跳地跑下车厢。
『妈妈,妈妈,我捡到很多漂亮的贝壳哟!』卓遥迫不及待地冲向守候在家门前的妈妈,摊开小手掌,向她展示今天学校旅行时在海滩拾到的宝物。
『哗!小遥捡到很多漂亮的贝壳哩!』妈妈微笑着,弯下腰牵起她的手。『怎么弄得全身髒兮兮的?快进去洗脸!』妈妈温柔地拉拉卓遥头上的帽子。『已经小学一年级了,怎么还像个野孩子般玩得灰头土脸?』
卓遥调皮地吐吐舌头。
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家裡。
『小遥,这些贝壳,会送一个给妈妈吗?』
妈妈扭开盥洗室的水龙头,沾湿了毛巾,蹲下来替她擦脸。
『全都送给妈妈。』
『这么乖?』
『因为小遥最喜欢妈妈了。』卓遥咭咭笑着。
『是吗?』
妈妈拿开毛巾。
『变回小白兔了吧?』卓遥笑嘻嘻地注视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漂亮的眼眸裡,映照出自己的脸。
一瞬间,妈妈脸上微笑的表情冻结了。
妈妈微微蹙着形状姣好的眉毛,失神地注视着她。
『妈妈?』卓遥不安地喊。
妈妈突然站起来,再一次扭开水龙头弄湿毛巾。
妈妈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像纸一般苍白,重新蹲下来跪在地板上,用毛巾擦她的脸。
妈妈再次拿开毛巾,彷彿女儿是个陌生的小孩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妈妈的嘴唇微微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卓遥怯怯地喊。
总是会温柔地拥抱她,对她轻声细语的妈妈,却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以可怕的表情瞪着她。
『妈......』
『妳的脸......怎么......那样髒?』妈妈喃喃说着,用已经半乾的毛巾,再次揉擦她的脸。
就像那儿有擦不掉的髒污那样,妈妈更加用力地擦着擦着。
『妳的脸怎么那样髒......』妈妈失神地喃喃唸着。
妈妈就像着了魔般,不断狠狠擦着她的脸。
好痛!好痛喔!妈妈!痛喔!
卓遥的眼裡冒出了泪水,但她不敢呼喊出声,因为妈妈的表情好可怕。
眼前脸色苍白、眼神狂乱的女人,一点也不像平日温柔亲切的妈妈。
『呀!』卓遥终于痛得叫出声来。
妈妈勐然回过神来鬆开手。
卓遥感到脸颊灼灼的,幼嫩的皮肤被擦伤了,一丝血沿着脸颊淌流下来。
『啊!小遥!对不起!妈妈到底怎么了?』妈妈惊呼着丢下毛巾,把卓遥拥在怀裡。『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到底怎么了?』
然后,妈妈抱着她,跪在盥洗室地上,哀哀地哭泣起来。
卓遥记得盥洗室的地板很冰凉,妈妈冷冷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
由那一天开始,妈妈常常失神地盯着她的脸看。
『妳的脸好髒!』妈妈一次又一次喃喃地说。
卓遥开始偷偷把枕畔的闹钟调早一小时。
每一天,天还未亮,卓遥便偷偷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进盥洗室,不安地重複掬水洗脸。
卓遥仔细地照着镜子,确定自己把脸蛋洗得乾乾淨淨了,才又蹑手蹑脚地返回睡房,爬进被铺,等待妈妈叫她起床。
妈妈却仍然说她的脸好髒。
妈妈总是大力拧着毛巾,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擦她的脸。
每天早上洗脸刷牙和晚上洗澡的时间,卓遥都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敢喊痛,因为如果她喊痛的话,妈妈总会哭着跟她说对不起。
但是,妈妈渐渐不再抱她了。
彷彿她身上散播着细菌般,妈妈总是眯着眼睛,以神经质的表情远远地盯视着她。
家裡的气氛也慢慢改变。
以往在晚餐桌上,总是有说有笑、感情很好的爸爸妈妈,突然变得相对无言。
晚餐桌上弥漫着可怕的寂静。
静悄悄的饭厅裡,只听见冰箱运转的机械声。
爸爸和妈妈总是低下头,迴避彼此的视线,缓慢地移动筷子。
以往下班回家,总会把她抱在膝上,唤她作小公主的爸爸,也不再抱她。
因为每次爸爸把她抱在膝上,妈妈便会以可怕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晚上,从爸爸妈妈的睡房裡,传来争吵不断的声音。
然后,爸爸像逃避甚么似地,开始愈来愈晚回家。
即使卓遥不睡觉,一直在餐桌上做功课等爸爸回来,爸爸也只会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说:『小遥真乖!』就回房间睡觉。
家裡的气氛愈来愈糟,卓遥也愈来愈不安。
一定是因为自己做错事的缘故。
因为自己,爸爸妈妈才会吵架,妈妈才会哭,爸爸才会每天晚上迟迟不归。
然而,无论卓遥怎么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乖巧、更乾淨,妈妈对她还是愈来愈冷澹。
妈妈总说她的脸好髒。
爸爸也总是迴避跟她的视线相遇。
随着她一天一天长大,家裡沉重的气氛只有变本加厉。
三个人的家,好像个装满压缩气体的罐子,有甚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溢出爆发。
卓遥只隐约觉得,她的存在,好像是不洁的。
她的存在,好像是这个家的诅咒。
她就像细菌般,在家裡传播着可怕的*。
是因为她的脸很髒吧?
升上中学以后,妈妈已经不会再替她擦脸,也不会说她的脸很髒了。
但妈妈的话,深深烙在她幼小的心灵裡。
好髒。小遥的脸,好髒。
妈妈的身体和精神愈来愈差,常常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家裡总是一片凌乱。
卓遥纵使每天放学后到处閒盪,迟迟不回家,妈妈也没说过一句话。
因为妈妈根本不愿意看见她吧?
如果自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多好。
如果自己是另一个家的孩子多好。
或许,爸爸和妈妈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才会对自己如此冷漠吧?
自小一以后,爸爸妈妈一次也没再抱过她。
如果能出生在另一个家庭,有愿意抱自己的爸爸妈妈多棒!卓遥开始经常做着那样的白日梦。
但梦终究是梦,不会成真。
好髒。小遥的脸,好髒。
卓遥常常偷偷凝视着镜子。
『妳的脸,好髒!』卓遥会学着妈妈的语调,朝镜子裡的那个她说。
那个她,只是以迷失的眼神,默默地瞅着她。
"攻"德无量...
万"受"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