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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咏琛 《心之轮迴》

林咏琛 《心之轮迴》

『或许,我会被杀死……』

小山丘上,卓遥向潘透预告了自己的命运,而卓遥后来也真的没有再出现。六年以后,潘透已经是个大学生,平静的生活却因另一个女孩骆骞允的出现又起波澜:因为骞允竟然有着和记忆中的卓遥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孔!

潘透渐渐与骞允成了一对恋人,只是自己到底是爱以前的卓遥还是现在的骞允?就连他也无法肯定,想不到此时,卓遥却竟然出现了……

两张相同的脸孔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就在一点一滴揭开真相的同时,命定的残酷结局也降临眼前,原来,被活埋的爱,是会自行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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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轮迴》连载 1

【楔子】

保姆车在向日葵色村屋前停下,穿着小学运动衫和短裤、娃娃短髮上压着粉蓝色太阳帽的卓遥,一蹦一跳地跑下车厢。

『妈妈,妈妈,我捡到很多漂亮的贝壳哟!』卓遥迫不及待地冲向守候在家门前的妈妈,摊开小手掌,向她展示今天学校旅行时在海滩拾到的宝物。

『哗!小遥捡到很多漂亮的贝壳哩!』妈妈微笑着,弯下腰牵起她的手。『怎么弄得全身髒兮兮的?快进去洗脸!』妈妈温柔地拉拉卓遥头上的帽子。『已经小学一年级了,怎么还像个野孩子般玩得灰头土脸?』

卓遥调皮地吐吐舌头。

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家裡。

『小遥,这些贝壳,会送一个给妈妈吗?』

妈妈扭开盥洗室的水龙头,沾湿了毛巾,蹲下来替她擦脸。

『全都送给妈妈。』

『这么乖?』

『因为小遥最喜欢妈妈了。』卓遥咭咭笑着。

『是吗?』

妈妈拿开毛巾。

『变回小白兔了吧?』卓遥笑嘻嘻地注视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漂亮的眼眸裡,映照出自己的脸。

一瞬间,妈妈脸上微笑的表情冻结了。

妈妈微微蹙着形状姣好的眉毛,失神地注视着她。

『妈妈?』卓遥不安地喊。

妈妈突然站起来,再一次扭开水龙头弄湿毛巾。

妈妈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像纸一般苍白,重新蹲下来跪在地板上,用毛巾擦她的脸。

妈妈再次拿开毛巾,彷彿女儿是个陌生的小孩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妈妈的嘴唇微微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卓遥怯怯地喊。

总是会温柔地拥抱她,对她轻声细语的妈妈,却像换了一个人似地,以可怕的表情瞪着她。

『妈......』

『妳的脸......怎么......那样髒?』妈妈喃喃说着,用已经半乾的毛巾,再次揉擦她的脸。

就像那儿有擦不掉的髒污那样,妈妈更加用力地擦着擦着。

『妳的脸怎么那样髒......』妈妈失神地喃喃唸着。

妈妈就像着了魔般,不断狠狠擦着她的脸。

好痛!好痛喔!妈妈!痛喔!

卓遥的眼裡冒出了泪水,但她不敢呼喊出声,因为妈妈的表情好可怕。

眼前脸色苍白、眼神狂乱的女人,一点也不像平日温柔亲切的妈妈。

『呀!』卓遥终于痛得叫出声来。

妈妈勐然回过神来鬆开手。

卓遥感到脸颊灼灼的,幼嫩的皮肤被擦伤了,一丝血沿着脸颊淌流下来。

『啊!小遥!对不起!妈妈到底怎么了?』妈妈惊呼着丢下毛巾,把卓遥拥在怀裡。『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到底怎么了?』

然后,妈妈抱着她,跪在盥洗室地上,哀哀地哭泣起来。

卓遥记得盥洗室的地板很冰凉,妈妈冷冷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由那一天开始,妈妈常常失神地盯着她的脸看。

『妳的脸好髒!』妈妈一次又一次喃喃地说。

卓遥开始偷偷把枕畔的闹钟调早一小时。

每一天,天还未亮,卓遥便偷偷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进盥洗室,不安地重複掬水洗脸。

卓遥仔细地照着镜子,确定自己把脸蛋洗得乾乾淨淨了,才又蹑手蹑脚地返回睡房,爬进被铺,等待妈妈叫她起床。

妈妈却仍然说她的脸好髒。

妈妈总是大力拧着毛巾,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擦她的脸。

每天早上洗脸刷牙和晚上洗澡的时间,卓遥都害怕得不得了。

她不敢喊痛,因为如果她喊痛的话,妈妈总会哭着跟她说对不起。

但是,妈妈渐渐不再抱她了。

彷彿她身上散播着细菌般,妈妈总是眯着眼睛,以神经质的表情远远地盯视着她。

家裡的气氛也慢慢改变。

以往在晚餐桌上,总是有说有笑、感情很好的爸爸妈妈,突然变得相对无言。

晚餐桌上弥漫着可怕的寂静。

静悄悄的饭厅裡,只听见冰箱运转的机械声。

爸爸和妈妈总是低下头,迴避彼此的视线,缓慢地移动筷子。

以往下班回家,总会把她抱在膝上,唤她作小公主的爸爸,也不再抱她。

因为每次爸爸把她抱在膝上,妈妈便会以可怕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晚上,从爸爸妈妈的睡房裡,传来争吵不断的声音。

然后,爸爸像逃避甚么似地,开始愈来愈晚回家。

即使卓遥不睡觉,一直在餐桌上做功课等爸爸回来,爸爸也只会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说:『小遥真乖!』就回房间睡觉。

家裡的气氛愈来愈糟,卓遥也愈来愈不安。

一定是因为自己做错事的缘故。

因为自己,爸爸妈妈才会吵架,妈妈才会哭,爸爸才会每天晚上迟迟不归。

然而,无论卓遥怎么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乖巧、更乾淨,妈妈对她还是愈来愈冷澹。

妈妈总说她的脸好髒。

爸爸也总是迴避跟她的视线相遇。

随着她一天一天长大,家裡沉重的气氛只有变本加厉。

三个人的家,好像个装满压缩气体的罐子,有甚么可怕的东西随时会溢出爆发。

卓遥只隐约觉得,她的存在,好像是不洁的。

她的存在,好像是这个家的诅咒。

她就像细菌般,在家裡传播着可怕的*。

是因为她的脸很髒吧?

升上中学以后,妈妈已经不会再替她擦脸,也不会说她的脸很髒了。

但妈妈的话,深深烙在她幼小的心灵裡。

好髒。小遥的脸,好髒。

妈妈的身体和精神愈来愈差,常常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家裡总是一片凌乱。

卓遥纵使每天放学后到处閒盪,迟迟不回家,妈妈也没说过一句话。

因为妈妈根本不愿意看见她吧?

如果自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多好。

如果自己是另一个家的孩子多好。

或许,爸爸和妈妈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才会对自己如此冷漠吧?

自小一以后,爸爸妈妈一次也没再抱过她。

如果能出生在另一个家庭,有愿意抱自己的爸爸妈妈多棒!卓遥开始经常做着那样的白日梦。

但梦终究是梦,不会成真。

好髒。小遥的脸,好髒。

卓遥常常偷偷凝视着镜子。

『妳的脸,好髒!』卓遥会学着妈妈的语调,朝镜子裡的那个她说。

那个她,只是以迷失的眼神,默默地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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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轮迴》连载 2

【树上的天空】

潘透第一次看见骆骞允的时候,心脏彷彿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大学开学第三天,念生物系一年级的潘透,坐在演讲厅第四排,有点无聊地转动着原子笔。

头半秃的教授那低沉的嗓音,有一股催眠的魔力。

因为是午后第一节课吧?刚才在食堂吃了油油腻腻的鱼香茄子饭,胃气正不断往上涌。

潘透打了一个嗝。

真的很想睡个午觉。

就在那一刻,凑近讲台左侧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女孩闪身步进演讲厅。

沐浴在秋阳中的女孩,身体被包裹在金黄的光线中。

潘透像被电殛般整个愣住了。

女孩抱着笔记本,一脸抱歉地朝教授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步上演讲厅第一排的座位坐下。

潘透的心激烈地跃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留着齐肩直髮的纤细背影。

虽然髮型不一样,但那张脸孔,绝对错不了!

卓遥。

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虽然那样想,身体还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整个演讲厅的学生,纷纷向潘透投以注目礼。

『卓遥』也回过头来了。

那张细小的脸孔上,如迷雾般的漆黑眼眸凝视着他的脸。

潘透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卓遥。』潘透无视教授和同学们的奇异目光,定定地瞪着女孩,朗声呼唤。

女孩像有点困惑地回过头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身旁的同学一眼,当确认潘透是在唤她时,双眸讶异地睁得大大的。

女孩一脸困惑地微歪着头,迎视着潘透灼灼的目光。

『卓遥......』潘透不顾一切地跑下演讲室的楼梯,来到女孩面前,一把拉起她的手。『原来妳......』

女孩像大吃一惊地深深吸一口气,一脸无助地看了看四周的同学。

『你干嘛?』

『卓遥!』

『我不认识你,也不叫卓遥。』女孩求助似地别过脸望向教授。

演讲厅裡顿时骚动起来。

大家都挂着一脸等待看好戏的神情,好奇地注视着这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我不认识他呀!』女孩一脸委屈地辩白,想甩又甩不掉潘透的手。

同学们更聒噪了,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讲台上的教授大声咳嗽了几声。『这位先生,请坐下来或离开我的教室。』只剩半头褐髮的老教授眼睛眯成一线,没好气地摇摇头,拿起桌上比字典还厚的教科书,在木桌上重重拍了几下。

由刚才开始,一直感觉如踩在云雾上的潘透,意识霎时回到现实。

大家都在瞪着他看。

眼前的女孩,终于甩开了他的手。

女孩杏眼圆睁,以很动听的英式口音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失散了的女朋友呀!』

演讲室裡爆发出大家的哄笑声。

潘透还是无法把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

心裡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卓遥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但眼前的女孩,明明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孔。

怎么会这样?

上天也太爱捉弄人了吧?

潘透突然有股冲动想抬起头,向全世界大声咆哮。

潘透呆呆地再深深注视了女孩一眼,颓然跑回第四排座位,收拾好桌上的笔记。

『对不起。』潘透朝教授点点头,没再理会教授和同学们震惊的目光,笔直地朝演讲室门口走去。

十分钟前还脚踏实地活在现实的他,魂魄彷彿被那张不可思议地相似的脸孔吸吮了。

以为已经把一切澹忘了。

以为已经把五年前的一切抛在背后了。

但卓遥的幽灵,彷彿在呼唤着他。

潘透大力推开演讲厅的门。

初秋午后的阳光,笔直地刺进眼睛裡。

穿过那团耀眼的光晕,潘透的视线,彷彿在凝视着另一片天空。

五年前,曾和卓遥并肩坐在树顶上,看过的那一片天空。



『或许,我会被杀死。』

在潘透的记忆中,那是卓遥第一句跟他说的话。

十四岁那年,初相遇那天,她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坐在大树下,抱着素描画簿,正专心一意描画着石头的他,呆呆地抬起头找寻声音出处。

在暴烈的阳光照耀下,大树上浓密青翠的叶片闪闪发亮,宛如从天空撒下一片发光的青色巨网。
潘透反射性地眯起眼睛。

是大树的精灵在作祟吗?

『那真是寂寞的玩意啊!』一张如小猫般细小的脸,突然以倒挂的姿态,从树叶缝隙间探下来。

潘透倒抽了一口气,呆呆地张开嘴。

这女孩,是甚么时候坐在树上的?

他来到这儿也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完全没发现头顶的大树上有人。

不不不,大树的树干很粗,枝桠开始伸展出来的部分,也有约十呎的高度。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是怎么爬上去的?

『不要像金鱼般张着嘴巴耶!』女孩朝潘透扮个鬼脸,再次消失在树叶的巨网间。

头顶上的树叶发出像被风吹动般的沙沙声。

潘透狼狈地从草地上站起来,膝上的画簿掉落地上。

『喂!妳是谁?一直在那儿吗?』潘透抬头搜寻着少女的踪影。

一双光滑滑的小腿从枝桠间落下来,满有节奏感地来回摇晃着。

那是如树枝般瘦小纤细的腿。

潘透向左边再移了几步,终于从树叶的缝隙间看见端坐在枝桠上的少女身影。

少女穿着白色校服短裙,领口间结着宝蓝色蝴蝶结。

剪着娃娃头的少女,额前刘海随着身体摇盪的韵律飘动。

『妳在那裡干嘛?』潘透粗声粗气地问。

这棵大树,这座荒凉的小山坡,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场所。

潘透像被陌生人突然闯进自己的房间般懊恼起来。

『不喜欢让人看你的古怪玩意吗?』少女倔倔地问。

『甚么古怪玩意?』潘透拚命仰起脸,少女的身影被笼罩在燃烧着夕阳的树影间,闪闪发亮,真的好像突然从大树冒出来的精灵。

而且,这个女孩,无论脸孔和手脚都那么细小。

小得像随时会在空气中咻一声消失。

『呆呆地绘画着石头呀!石头那么有趣吗?我见你每天也孜孜不倦地在画耶!』少女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仍然摇晃着小腿。

一瞬间,潘透脑海裡一片空白。

每天?

这个人每天也坐在他头顶的树上吗?

每天放学后,潘透都会带着素描簿,骑单车来到这个被世人遗忘了的山坡上,坐在大树下,找一块石头绘画素描。

世界上每一块石头都长着不一样的脸孔,藏着不一样的故事。

潘透喜爱倾听石头的语言。

他想透过铅笔冷硬的笔尖,触摸每一块石头细腻的神经。

在温暖的太阳拥抱下,表情慵懒恬静的石头。

在强风吹拂下,表情傲慢孤高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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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轮迴》连载 3

被细雨淋湿后,表情落寞凄清的石头......

『与其画石头这种无聊的东西,我当你的模特儿怎样?』树上少女清爽的声音,打断了潘透的思绪。

『没有兴趣。』潘透紧握着双拳,倔倔地答。

因为沉迷绘画石头,常常被别人取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秘密场所,『从天而降』的少女却把一切都破坏了。

毫无来由地,潘透有想哭的冲动。

『或许我会被杀死喔!所以想找你替我画像呢!画像,是会永远被保留下来,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吧?』少女以澹然的语气说,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潘透是独生子,念的也是男校,虽然会凑和着跟同学们说说黄色笑话,但那不过是因为害怕被大伙儿孤立罢了。

心底裡,潘透很害怕女孩这种生物。

弄不清她们到底在想甚麽,弄不清她们到底想要甚麽。

不久前,潘透才做了一个噩梦。他被陌生女孩追着跑,然后女孩像鳄鱼般张开大口,把他活生生地吞进肚子裡。

他才不会站在这裡被恶魔般的女孩捉弄。

尤其是从树上掉下来、不明来历的可怕少女。

潘透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画簿,一边拍着画簿上的草屑,一边以赌气的表情嘀咕着:『我走好了。这棵树让给妳。』

『别人垂死的请求也不答应吗?』头上传来少女清灵的声音。

放过我吧!潘透边想边翻着眼睛抬起头来。『喂......』

然而,那一瞬,潘透却愣住了。

少女的肩膀像落叶般簌簌抖着。

温热的泪珠,滴落在他脸上。

潘透如中了魔咒般不能动弹。

回想起来,就在那一瞬,他已经爱上了她吧?

在潘透的记忆之湖裡,那年春天,空气中总像飘散着乳白色的迷雾。

在乳白色的迷雾中,隐约迷离地,浮现出那个如影子般的少女。

总是坐在大树枝桠上,摇晃着如树枝般纤细的双腿,仰起脸高举双手,像想触摸天空的少女。

那个异常炎热的春季,匆匆的邂逅,永远的别离。

即使在五年后的今天,她还是他心裡永远的痛。

在那件悲剧发生以前,他们曾共同拥有过一个春天。

为甚麽自己那麽迟钝?为甚麽无法阻止那件悲剧发生?

『或许,我会被杀死。』

卓遥那句话,即使在她消失了以后,仍然不断在他耳边迴响,一直一直,像无法忘怀的歌曲副歌那样。

被杀死了的卓遥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轻声细语。



『喂!为甚麽妳说自己会被杀死?』

第二天,潘透又回到那棵大树下,向着大树喊。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前一晚辗转反侧,满脑子尽是少女的身影。

少女的双腿霍地出现在树枝间。

然后,少女像奥运选手那样,双手撑着树枝,借力在树枝上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转体大迴环动作。

潘透急忙垂下眼睛。

但即使闭上眼睛,少女白底粉蓝碎花*的图桉,仍然在他眼睑内跃动着。

少女再转了个姿势,这次换成像盪鞦韆般,双手抓着枝桠,整个人在潘透眼前盪来盪去。

『我就知道你会再来的。』少女一脸狡猾。

潘透刷地红了脸。

『我......我只是......』

『答应替我画像,是吗?』少女如雾般的眼瞳直直地凝视着潘透,突然双手一鬆,就那样从十呎高的大树枝桠上坠落。

『哗!』潘透发出惊呼声,一秒钟后却发现自己逊毙了,因为少女髮肤无损地落在草地上。

『真是大惊小怪!』少女扬起眉毛。『还有,不要「喂喂喂」地喊人家,我姓卓名遥。喂!你......』

『我也有名字的呀!我叫潘透。』潘透按捺不住好奇心,目不转睛地盯着身手像猴子般灵活的女孩。

潘透的运动神经很差,既不是俊俏的白脸书生,也不是肌肉发达的运动选手。个子长得像竹竿子般高瘦,五官虽然长得不坏,却总挂着一脸神经质的表情。只有绘画石头时,脸上的表情才会变得柔和生动。

『终于看清楚你的样子了,好像科学家喔!』卓遥莫名其妙地说。

科学家?甚麽跟甚麽嘛?

『甚麽意思?』潘透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卓遥耸耸肩。『就是一脸科学家的模样。感觉啦!感。觉。』卓遥微微倾前身体,强调着说。

风中吹来少女的体香。

潘透对气味特别敏感。

卓遥坐在太阳下的树上,好像流了不少汗,那体味却不令人厌恶。

她的身体,散发着原野的气息。

潘透眨着眼睛,凝视着这从天而降的少女。

似乎已经天天待在树上晒太阳了,卓遥的肤色还是显得有点苍白。一张脸孔真的不可思议地小,鼻子和嘴巴也小巧得没甚麽存在感。只有一双眼睛,不成比例地像杏桃般大,乌黑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拍动着。

『脸真小......』潘透冲口而出说。

『嗄?』卓遥歪着头问。

『我说......说妳的脸......』潘透掩饰着眯起眼睛,拿起手上的铅笔在卓遥脸孔前比画着。『比标准的模特儿脸孔细小很多。』

『模特儿也有标准脸孔吗?』卓遥瞪大眼睛。

那双眼眸虽然大,却像被迷雾覆盖的湖面般,迷濛恍惚,好像怎样也看不透。

潘透清清喉咙。『有啦......我是指分割脸孔比例的话。』

『我又不是要拍护肤品广告,只是想请你替我画像罢了!』卓遥噘噘嘴巴。

『昨天说会被杀死,是开玩笑的吧?』潘透纳闷地问。

卓遥抿着嘴巴,沉默了半响,只是静静地瞅着潘透。

『感觉啦!感。觉。只是有那样的感觉而已。』卓遥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又或者说,是预感吧?』卓遥脸上的表情文风不动,无法弄清她说的是真是假。『如果那预感会成真的话,想留下一点甚麽。』

潘透叹口气。

『干嘛找上我?』

卓遥耸耸肩。『这裡只有你呀!』

潘透像呆子般看了看四周。

风在吹、草在摇、云在动。昨天以前,这裡的石头还在潘透耳边唱着歌。

但卓遥的出现,让眼中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卓遥扬起眉毛,微抿着嘴巴,如雾般的眼瞳执拗地瞅着他。

潘透右手的指尖抖动着。

他在草地上盘腿坐下来,翻开素描画簿。

『我没画过人像素描,或许会画得很丑耶!』潘透沉着声音说,但手指头却像注满活力般,铅笔飞快地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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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轮迴》连载 4

『会觉得我的脸很讨厌吗?』某一天,卓遥突然开口问他。

『嗄?』潘透像被吓了一跳般,从画簿抬起视线。

『我长着一张很讨厌的脸,是吗?』卓遥趴在草地上,左手托着下巴,心绪不宁地用右手指尖拔着身旁的杂草。

『欸?』潘透又红了脸。

这个春天,每天放学后都在这儿见面,潘透已经为卓遥画过无数幅人像素描了。

她的脸,怎样看也不会厌腻。

无论潘透怎样努力,也无法把那双迷雾般的眼眸呈现在纸上。

潘透每天透过笔尖,触摸着卓遥的每一吋肌肤,触摸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脸上每一颗澹澹的痣。

卓遥伸出双手用力搓揉着自己的脸颊。

『好髒!我的脸好髒!』卓遥神经质地一直擦着脸颊。

双颊已被擦得红扑扑了,她还是像着了魔般一直擦着。

『妳干嘛?妳脸上一点也不髒呀!』潘透愕然地伸出手,抓着卓遥纤细的手腕。

在大热天下,她的手还是好冰凉。

卓遥像愣住了般,呆呆地凝视着潘透抓着她的手。

『好温暖。』卓遥喃喃地说。

『嗯?』

『你的手,好温暖。』卓遥像发现甚麽稀奇的宝物般,一直凝视着潘透握着她的手。

『别傻!』潘透不知所措起来。

他那样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很奇怪,但他又不敢动,连换气呼吸也不敢。

泪水蓦然冒上了卓遥如雾中之湖的眼眸。

潘透不知她到底在想甚麽,但她的神情,好悲伤。那张脸,盛载着不属于十四岁女孩的悲伤。

『喂!』潘透不知所措地小声喊她。

『好温暖哩!』卓遥颤抖着身体,像受伤的小动物般,把头埋进了潘透怀裡。

潘透全身一震。

卓遥散发着原野气息的体香包裹着他。

他闭上了眼睛。

这是十四岁的他,第一次拥抱女孩。

一个哭泣着的女孩。

这样想起来,潘透好像从没见过卓遥的笑脸。

他好想能抹去她脸上的悲伤,看一次她美丽的笑容。

潘透相信,某一天,一定能看看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纯真美丽的笑容。

然而,在他能伸出手以前,这个如影子般的少女却永远幻灭了。



『上来呀!』坐在大树上的卓遥向他招手。

那是他们永别前,两人共度的最后一个黄昏。

『我办不到。』潘透抬起头仰望着卓遥,一脸一筹莫展。

『你是男孩子吧?不要那麽窝囊!上来呀!』卓遥没好气地翻白眼。

汗水沿着潘透的额头滴落。

既然这个好像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也爬得上去,自己也不想认输。问题是,潘透从小就畏高。爬到那麽高的树顶,到底要干嘛?

『不上来看看你会后悔的。』卓遥一脸怡然自得地晃着腿。

潘透甩甩头,硬着头皮开始抱着树干,学电视节目中看过的消防员向上爬。

『不要回头向下看,不然,会跌得粉身碎骨喔!』卓遥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臂。

潘透三番四次地滑回草地上,手掌也被树干磨得擦破了皮。

真是岂有此理!看我的!

潘透咬紧牙关,再次跃起来,合抱双臂抓着树干。

『我数五十下,你再上不来我以后就不理你了。不要那麽娘娘腔嘛!』卓遥真的仰起脸闭上眼睛不理他。

『一、二、三、四、五......』

在卓遥数到第四十九时,潘透终于爬到枝桠上了。

『不要坐这儿!枝桠会折断呀!』卓遥没好气地指指大树呈字形岔开的另一边枝桠。

潘透气喘吁吁地跨坐在枝桠上,惊魂甫定,心还卜卜跳。

『不要往下看就好啦!』卓遥扭过头看着紧张得脸颊抽搐的潘透,把左手放在潘透的右手上。

那小小的手,紧紧捉着他。

潘透骤然觉得心裡安定起来了。

没有甚麽好害怕的。

只要在她身旁的话。

欸欸!自己可是个男人,应该是由我来保护她才是。

真是太窝囊了!

潘透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再次睁开眼睛来。

树上绿叶的气息更浓烈了。

强势的风打在两人身上。

摇动的叶片,发出像海潮般舒爽的声音。

『看!那间房子是我的家。』卓遥举起右手,指着山坡下一幢黄色的三层洋房。

『那黄色的房子吗?』潘透拚命伸长脖子看。

房子漆成向日葵黄色,在一幢幢灰色的村屋之间,显得很醒目。

日暮时分,房子裡已经亮起了灯光。

柔和的橘色灯光,从长方形的窗户间流溢出来。

『这样从远处看,房子裡的人好像过着很幸褔的生活哩!』卓遥面无表情地说。

虽然卓遥甚麽也没说,但潘透隐约觉得卓遥家裡的背景有点複杂,因为她总是不愿回家。

『山下每一扇发光的窗户,无论从远处看多麽沉静安稳,住在裡面的人,总也有各式各样的烦恼吧!』

『是吗?』卓遥澹澹地说。

『你看!那间窗户挂着彩色灯泡的房子,裡面的人就好像过得很幸褔。』卓遥指指向日葵色房子对街的另一幢洋房。

『为甚麽?』

『因为他们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亮起彩色环迴灯泡啊!自几年前的圣诞节后,就没有拆下来。那家人每天都带着过圣诞节的快乐心情过活吧!』

『别傻!没有那样的人哪!可能只是懒得把灯泡拆下来罢了!』

卓遥噘了噘嘴巴,执拗地摇头。『那裡一定住着温柔的父母和可爱的孩子。看!他们家的后园还养着可爱的小白狗呢!』

卓遥好像很喜欢狗狗。

这个山坡上,偶然会跑来几头一脸凶恶、浑身沾满髒污的野狼狗。

潘透每次看见牠们,都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野狗群也总是向他发出敌意的呜呜声。

然而,卓遥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会蹲下来,弹着舌头发出响亮的哒哒声,向狗狗们招手。

『这是表示友善的招呼声啦!』卓遥说着,一步一步缓慢地接近野狗。

然后,不消几分钟,就把野狗群哄得贴贴服服。

只要有卓遥在,原本一脸凶恶的野狗群,脸上也会换上撒娇的表情,黏在她脚边徘徊不去。

像拥有魔法般奇妙的女孩。

卓遥又伸出手,指向另一幢破破烂烂的石灰泥房子。

『那家人好像也很幸褔。那裡的妈妈常常推着婴儿车出去购物,走在路上,她的嘴巴总在动,是在唱歌给宝宝听,或在跟他说悄悄话吧?傍晚时分,她还会抱着宝宝,在门口迎接下班回家的丈夫......』

潘透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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