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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迷航昆仑墟【转载】作者:天下霸唱

 

 第四话 算卦



  丁川,字九梅,只因在身上文绣了九朵梅花,也得了个诨号唤作“九朵梅”。祖籍东京汴梁,家境豪富,父母早亡,由其兄长丁天将他带大。丁川生来不甚好读书,只喜欢斗鸡跑马,使枪抡棒,结识了不少市井之徒,整日喝酒打架,招摇过市。

  其家宅中常有异象,夜半砖隙间有白虹冲天。丁川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丁家翻修旧房,在地下掘得一石匣,内有小宝剑一柄,剑鞘剑柄古意盎然,铜纹斑斓。剑长仅一尺,虽年代久远,仍然锋利无比,观之寒气逼人。

  丁川觉得好玩,就把剑放在自己房中,一得空闲,就取出把玩不休。

  一日深夜,丁川被吵醒。静夜之中,放在桌上的小宝剑自匣中鸣动不止,有白气如云。丁川颇觉奇怪,随即穿衣起床查看。

  这时,有群盗窥视丁家财产,越墙而入,丁家举家慌乱不知所措,丁川抄起单刀迎敌。丁川虽然喜欢舞刀弄枪,多曾拜师,但一直不得高人传授,也缺少临敌经验,以寡敌众,立刻就落了下风。黑夜之中,忽见小宝剑从房中飞出,在院中飞舞,窸窣几声轻微的响动,群盗大乱,盗首发一声喊,率众纷纷逃遁。

  丁川检视地上,小宝剑插在院子正中,地上有断发无数,看来都是被宝剑削断的盗贼头发。

  至此,丁川才知此剑为宝,从此藏于室内,秘不示人。

  此后无话,夏尽秋至,冬去春来,糊里糊涂又一年。
  
   
  适逢庙会,丁家兄弟一起到街上游玩。北宋末年的东京,乃是天下第一个钱粮浩大、人口稠密、生意兴隆的去处,只见街市上人头攒动,五行八作,说书卖艺,吹拉弹唱,商贩游人摩肩接踵。

  丁天比丁川大了十五岁,为人最是宽厚慈祥,若在开封府提起丁天丁员外,人人都要挑起大拇指称善不已。

  此时,丁天带了丁川,在庙会上闲玩一回,走得口渴,正瞧见不远处有间酒楼,丁天说:“咱们兄弟两个去那酒楼之上喝几杯水酒也好。”

  于是兄弟二人迈步上了酒楼二层,店中小二摆上酒水菜品。丁川最嗜饮酒,先饮了一碗,赞道:“好酒,想不到这酒楼不起眼,所卖的酒却是十分甘醇的佳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丁天又老调重谈,对丁川说道:“兄弟,爹娘走得早,俗话说长兄如父,我这做哥哥的话你不可不听。你今年也一十八岁了,不可再在街上和那些浪子泼皮们厮混,回头给你说门亲事。你尽管放心,为兄定为你寻个名门闺秀,品貌出众的,绝不能委屈了你。”

  丁川老大不耐烦:“哥哥再也休提什么成亲娶妻之事,倘若是觉得我在家中给你添了麻烦,我过几日搬出去住就是。”

  丁天苦口婆心地规劝,丁川充耳不闻,无奈之下,只得不再提婚姻之事:“既是如此,也不勉强于你。只是你整日游手好闲也不是回事,不如我使些银钱,你学做些生意,也算是学些个将来能安身立命的营生。”

  丁川一口饮干了杯中酒,豪气冲天地说道:“哥哥便是始终不知我的心意,弟只想投军建功,到边关上凭着一刀一枪,打一番事业出来,日后也好图个封妻荫子,给咱们丁家家门光宗耀祖。”

  丁天不以为然:“当今天下,狼烟四起,北有大金的虎狼之师屡犯宋境,又有西夏虎视眈眈,境内反贼蜂起,血肉之躯,多捐于野。你以为军阵杀伐之事像你在街上打架那么儿戏吗?俗话说兵凶战危,君不闻古来征战几人回?咱们丁家,人丁凋零,我没有子嗣,只有你这一个兄弟,从军之事万万不可。”

  丁川给兄长满了一杯酒,说道:“正所谓乱世方才英雄辈出,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值此国家危难之际,理应挺身而出,岂能畏惧生死。过几日,东京殿帅府殿前都指挥使要亲自在校场选拔禁军军健,届时我便欲前去投军。我心意已决,兄长不必劝阻。”

   
  书中代言:禁军,是宋代军事力量的核心部分,军卒身高体重都有严格要求,按现在的度量单位来讲,就是要达到一米七七以上,方能入选,最是雄壮威武。禁军是赵氏王朝的老本,这支部队的前身,乃是宋太祖开国之时的百战劲旅,战斗力为全军之冠。其规模在不同时期也不等,最多时编制为六十余万,最少时也将近三十万。

  兄弟二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争得面红耳赤。正在此时,忽听身旁有一人说道:“性命已将不保,不知大难临头,还兀自争执不休,真笑谈也。”

  丁氏兄弟听得奇怪,回头去看,只见酒楼的楼梯上走上一位卦师,头戴青巾身穿皂袍,容貌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自己打了一面幌子,上写:赵半仙测字解签看相摸骨看风水卜算大流运卦,不灵则分文不取。

  丁川闻言大怒,对那卦师说道:“算命的,你刚才是不是在取笑于我?莫不是想领教本少爷这一对拳头的软硬?”

  卦师说道:“这位官人好没道理,我自说自话,与你何干?”

  丁天见来人言语奇特,颇为不凡,连忙拦阻丁川,拱手抱拳行礼:“舍弟言语无状,还望先生海涵。敝人冒昧,有一不情之请,想请这位先生同坐,敬上水酒一杯,不知可否赏脸?”

  丁天请卦师赵半仙入座,吩咐店中伙计重置酒菜,亲自为赵半仙满上一杯,说道:“先生随意,不必拘礼。”

  对饮三杯之后,丁天问道:“有劳先生,可否为舍弟摸骨看相,占卜来日运数。”

  赵半仙仔细端详了一番丁川,捻着自己的山羊胡说道:“阁下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天庭饱满,鼻直口阔,鹰视狼顾,真乃威风八面之相也,生此面相可拜上将军。”

  丁天大喜:“若真如先生所言,日后我家兄弟裂土封王,出将入相,断不忘先生指点之德。”

  赵半仙摇头说:“别急,在下还没说完,尚有一些不吉的言语,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丁天听到这里有些犹豫。丁川满不在乎,说道:“但讲无妨。”

  赵半仙直言道:“然而阁下之命运不济,偏生得一身煞骨,面相虽佳,奈何骨相太凶,日后劫数重重,必不能寿,定会英年早逝。”言下之意,颇为惋惜。

  丁天闻言忧心忡忡,忙问:“敢请先生为舍弟指点生路,必有重谢。”随即从怀中摸出两个二十两一锭的大银放在桌上,说道:“今日出来得匆忙,只带得这些许银两,稍后回家再有重金相酬。”言毕泪如雨下。丁天一直迷信,实在是担心兄弟有个三长两短。
 丁川对兄长说道:“哥哥何必如此,生死之事自有天意。只凭着这先生的一番言语,也未必当得真。若是真的命数已绝,就是咱们倾家荡产也是回天无力。假如使些银钱就能不死,那这世上的不死之人未免太多。”

  赵半仙对丁川肃然起敬,说道:“阁下了身知命,远远强似那些个凡夫俗子。世人常说命运、命运,却不知命运为何物。命有命格,运有运数,就如同这杯中酒,杯就是命,杯中的酒就是运,运可变,命不可改,然而气数运数之多寡,也始终是在本命的格局之内。阁下命格太奇,对冲对煞,其实也未必近年就死,只是必然不会超过八年之限。”

  丁川笑道:“先生过誉了,原来我尚有七八年阳寿,这已经是很幸运了,如果庸庸碌碌地就算再活上七八十年,也是乏味。”

  丁天叹道:“七八年如何够?再过七八年,我兄弟也才二十六七岁,不到六十便不算得享天年,何幸之有?我娶妻多年,不曾有后,丁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全指望舍弟。求先生务必指点一二。”

  赵半仙不答,满饮一杯,对丁天说道:“时辰不早,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耽。另有一言相劝员外,此后一年之中,员外切记不可出家门半步,否则大难将至。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罢也不取桌上的银两,飘然下楼,口中念念有词:“天道福祸有定数,阴阳两仪四象悬,先去之人不自知,等你问时却不问……”

  丁天丁川听他口中所言,似有隐意,连忙追下楼去,但见酒楼外人潮似海,哪里还寻得见赵半仙的踪影。二人茫然四顾,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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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镇宅宝剑



  从庙会归家之后,兄弟二人谨守赵半仙的指点,丁天从此就不出门,静在家中度日,好在家财殷富,不愁生计。

  丁川也担心兄长有甚闪失,于是暂时放弃了从军的念头,只在家中习武练拳,守护兄长,武艺大有进步。

  然而此后诸事顺遂,并无什么灾祸。过了九个多月,在酒楼上同赵半仙的一番谈话,也就慢慢淡忘了。

  这日丁川约了三五个教头去城外比拳,丁天自在家中,到得晚间睡觉之时,丁天得一异梦。

  梦中有人叩门,丁天闻声开门,见有一个身穿长袍、头戴异冠的年轻书生立于门外。

  书生一见丁天,纳头便拜,连呼:“员外救我。”

  丁天最是心善,见这书生仪表非俗,心中更有好感,于是问道:“这位秀才,休要惊慌,不知你是何人,遇到什么危难,又想让我如何救你?你且细细道来。只要丁某力所能及,必不负君所托。”

  书生拜倒在地,说道:“我是长江之中的白龙,日间应邀去黄河郎君府上饮酒,只因贪杯,喝得口滑,大醉而归。途中困倦,化作金鳞鲤鱼睡于汴梁城边的运河之中,不幸被老渔翁所获。也是小龙命里该当有此一劫,明日免不了要在厨中被刀剐锅烹。”言毕挥泪如雨。

  丁天于心不忍,问道:“不知尊神想让丁某如何相助?我定当竭尽所能。”

  书生泣道:“闻君最善,故托梦求救。明日早上,城中南十字街鱼市上,有金鳞金瞳巨鲤即是我所化。求仁君出资买下,放生江中,此恩永不敢忘。”

  丁天欲待细问,梦却醒了。虽是南柯一梦,却颇多怪异之处。

  一早起来,丁天就匆匆赶往南十字街鱼市,果然见市上有一苍髯老叟,持金鳞大鲤一尾,要价极高。丁天依其价买下,放归河中。

  在回家的途中,丁天猛然想起赵半仙的话来,一年之内不可出门半步,否则大难临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加快脚步而行,心慌意乱之际却撞到一个行人身上。

  丁天看了一眼,原来那人是个年老的尼姑。老尼也不说话,只是用两道冷冰冰的目光打量了丁天一番。丁天心中并未多想,道歉之后,继续赶路。

  回到家中之后,刚好丁川也从外边回来。丁天说起梦中所见和早上买鱼放生之事,兄弟二人皆惊奇不已。好在丁天出门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看来那赵半仙所言当不得真。

  正自庆幸,老管家丁福来报,门外有一老尼化缘,给她米粮却不肯收,赶她她也不走,口中所言甚异。

  丁氏兄弟来到门前,见一老尼站在门外,正是丁天从鱼市归来时撞到的那位。丁天施了一礼,问道:“这位老师太,可是来化缘的?”

  老尼不看丁天,仰头观云,淡淡地答道:“正是。”

  丁天心想这老尼好生无礼,我行礼问你,你却不肯用正眼瞧我。但是丁天心地宽厚,也不介意这些枝节,又问道:“刚才管家是不是布施的粮米少了?师太莫怪,我这就让他多取些来。”

  老尼姑依然毫无表情地说道:“贫尼不化粮米。”

  丁天说道:“啊,是我糊涂,原来师太是来化银钱的。如此甚好,我前几日便欲捐助金银重修观音大士的法像,正巧师太前来,我这就命人去取银两。”

  老尼姑说道:“贫尼也不化银钱。”

  丁天还未答话,旁边先恼了丁川。丁川对老尼说道:“我家布施的和尚尼姑成百上千,却不曾见过半个似你这般傲慢猖狂的老杀才。若要银钱粮米便要,若不肯要就快快滚开,休得在此纠缠不清!”

    丁天是一心为善的男子,最信佛道,对丁川说:“兄弟不可如此!她是个出家修行的人,又不曾受用过半分,不可对她出言不逊。”转头又对老尼说道:“师太自称来此化缘,既不要粮米,也不要银钱,却又究竟想化何物?在下最爱结善缘,只要我这宅中有的,师太尽管取去便了。”

  丁川火冒三丈,对兄长说道:“哥哥恁地糊涂,你我兄弟的性命也在这宅中,她如想要也给她不成?”

  老尼不再望云,转头用如寒冰一般的目光盯着丁天的脸,说道:“如君所言,贫尼正是要化去你家那口镇宅神剑。”

  丁天被她目光所慑,全身竟动弹不得,无法说话。

  丁川怒道:“不可,此剑是我家中至爱的宝物,如何肯随便予你。你若再不走开,先教你吃我一顿好打。”

  老尼嘴角上似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说道:“贫尼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手的,只是明人不做暗事,故此先知会你兄弟二人。”

  丁川怒极,就想上前放对,哪知脚步移动不得,口中也发不出一丝声响,木雕泥塑般地立在当地。心中暗道不妙,想必是中了老尼的妖法了。

  兄弟二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眼睛还可以使用,见老尼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念诵咒语,房中飞出一道白光,正落入老尼口中。

  老尼吞了白光,也不再去理会丁家兄弟,转身缓缓离开。无多时,丁川觉得身体恢复正常,急忙向老尼离去的方向追赶,却失其踪迹。

  丁氏兄弟没追上老尼,悻悻而回,到丁川房中取出装小宝剑的石匣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宝剑不知去向,料来那道飞入老尼口中的白光正是宝剑所化。

  丁天捶胸顿足,说道:“上次强盗来袭,多亏这口宝剑显灵,退去贼氛,不料今日被老尼夺去,若再有盗匪至,你我兄弟死无葬身之地矣。都怪我不听赵半仙的劝说,结果惹得祸事临门。我死不足惜,只恐连累兄弟。”

  丁川劝道:“哥哥也不必担心,剑虽神异,却本就是无意间得来之物,得之不足喜,失之也不足为忧。如今我的武艺早已非寻常人可比,休说是十几个草寇,就是那北国的千百金兵金将,也近我不得。有我在此,定保得哥哥平安。”

  口中虽是如此说话,其实丁川心里端的没底。是夜,丁川挎了腰刀,提了熟铜棍,带了三五个家丁于院中巡视。

  到了三更天,家丁们年老体衰,熬不得夜,哈欠连天。丁川嫌这些家丁没用,把他们都轰回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在院中,见静夜沉沉,天上好一轮明月照得四下里明亮如昼,于是脱去上衣,赤了膀子,拽起熟铜棍,拉开架式练了一趟六十四路的飞龙棍法。这套棍术创自宋太祖赵匡胤之手,当年太祖皇帝凭一条亮银蟠龙棍,打遍天下八十四座军州,创下了大宋帝国的基业。故此这路棍术在民间广为流传,习武之人无不会用。丁川去年曾得高手指点,颇得精妙要领,此时在月光下将铜棍舞成一片金光,越使越是得心应手。

  正使到发处,忽听院中角落有人喝彩:“好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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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 白龙献宝



  丁川侧头循声望去,却见月下一个身穿白袍眉目俊雅的年轻书生,手摇纸扇笑吟吟地站在院子角落。那书生见丁川看他,于是抱拳行礼,说道:“令兄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特来叩谢。见兄台正在使棍,不觉看得兴起,忍不住喝出彩来,兄台切勿怪罪。”

  丁川见院门紧闭,高墙横亘,心想这个文弱的秀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秋高气爽的时节扇什么扇子,不免心中起疑,便欲上前盘问。正巧丁天闻声从房中走出,见了那书生,喜道:“尊神驾临,幸甚,幸甚。”

  书生见了丁天,跪倒磕头,说道:“恩公在上,请受三拜。”

  丁天连忙将书生扶起,同丁川说起经过,这位书生就是日前梦到的白龙神。丁川心中有气,心想都是你这白龙自惹麻烦,偏来求我兄长救你,让我家失了护宅的宝剑。但是见那书生谈吐清雅,坦诚率直,倒也发不起火来。于是双方就于院中剪拂,请入内堂说话。

  书生取出一只古瓶,对丁氏兄弟说道:“全凭恩公仁义,才得以活命,我龙宫中自古就有一件珍奇宝瓶,特来献给恩公,略表心意,请恩公不可推辞。”

  丁天接过古瓶观看,那瓶质地绝美,瓶身图画惟妙惟肖,有山石流水,花草树木,珍禽异兽,中绘有一仙人,飘然欲出,观之令人惊叹。于是丁天对那书生说道:“这仙瓶太过贵重,我这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不等丁天推辞,书生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恩公且听我说,此瓶乃神物也,我今年一百一十岁,年轻识浅,也不知这瓶的来历。只是听故老相传,此瓶中有一妙境,可以避天诛天劫,但是究竟如何进去,没人知道,想来多半只是传说。不过这古瓶是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恩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无从报答,只有这古瓶相赠。方今天下苍生将有大劫,恩公兄弟二人一切保重,我这就告辞了,若是有缘,日后再求相会。”随后出门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丁天丁川二人抱着书生赠送的古瓶,痴痴地站在院中,望着书生身影消失的方向,如梦似幻。

  几个月后,屈指算来已过了赵半仙所说的一年之期,始终没再发生什么。

  一天晚饭之后,兄弟二人在厅中闲谈。丁川先说了些个街市上听来的见闻给兄长解闷,随后说道:“听人说大名府法华寺有位慧瞻禅师,他曾遍游海内,见多识广,畅晓禅机。哥哥最是信佛,久在家中不免气闷,不如我陪兄长去大名府走上一遭,听那高僧说些佛理也好。”

    丁天这一年多来始终在家中闲着,心情也自有些烦闷,听了丁川的话,喜道:“此言正合我意,我也久慕那高僧的清德,总寻思要去法华寺参拜,咱们明日就动身。”

  丁天说道:“那龙王赠送仙瓶时说这瓶中有妙境可以避灾,只是不知其法,咱们不如带上仙瓶,到法华寺请高僧指教指教。眼见金兵指日就要大举南下,万一这汴梁城有甚闪失,你我也有个退身之处。”

  丁川一拍大腿:“对啊,想那慧瞻法师乃是当世的活佛,他必然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咱们再带上装小宝剑的石匣,匣上多有无人识得的古文,慧瞻法师也许能知道那老尼夺剑的原由。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那老尼是何许人,我定要找她算账。”

  丁天叹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老尼姑会使法术,你休要再去招惹她。”

  丁川恨恨地说:“会法术又怎样?那老杀才欺人太甚,我趁她不备之时,好歹也要砸她几棍。”

  开封府和大名府相去也不甚远,一在河南,一在河北,只是古代交通不发达,算来也需要五六天的路程。

  大名府在河北境内。北宋向来有“四京”之说,也就是东京、南京、北京、西京——东京开封府,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北京在北宋时期作为陪都建设,又是军事重镇,其规模和繁华不亚于东京汴梁。

  一路上免不了晓行夜宿。从东京到北京,必先渡黄河,丁氏兄弟二人同十几个客商结伴,在渡口处雇得一艘大船渡河。兄弟两个并肩站在船舷处观看黄河的水势。

  渡船行得缓慢,只见浊浪滔天,奔流滚滚,吼声隆隆,河水浩荡无边,与远处天际混成灰黄灰黄的一片。低头向下看时,河中一个旋涡接着一个旋涡,令人目眩。

  丁天看得胸襟大畅,感慨不已,对丁川说道:“这次出门,即使见不到慧瞻禅师,也算是见了这许多真山真水,真不枉了这几日奔波。”

  丁川也被黄河奔流的气势感染,心怀爽朗,答道:“正如兄长所言,如果咱们只在家中闷坐,又岂能见到天地间如此气象。”

  二人正自感叹,忽听船舷另一边有人大叫:“快看快看,海市蜃楼!海市蜃楼!”

  海市这种传说中的奇观可遇不可期,不是等闲就有机缘能见到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得一见。听到喊声,丁氏兄弟及船上的乘客船夫无不惊喜,一齐向那边望去。一时间,人人看得目瞪口呆。

    第47节:第六话 白龙献宝(3)


  天下讲解:海市蜃楼

  海市和蜃楼应该分成两个词,海市多出现于海边,蜃楼出现于大漠戈壁,以及长江大河的开阔地区,在山区出现的则被称为山市。另外也有沙市、鬼市、湖市、江市、蜃气楼等等各种说法,在本篇中不详加分析区别,只取统称“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中的景象,千奇百怪并不相同,有风景,有人物,有城市。但是唯一相同的是,直到今日,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与海市蜃楼中浮现出来的景象相同的地点和人物,这就更增添了它的神秘色彩。

  即使到了现代,对于蜃楼奇观的解释,也只停留在“大气光学的折射反射现象”这种初级认知程度。

  海市在中国最多见的地方是渤海和黄海相汇的胶东半岛北端蓬莱。

  据记载当年秦始皇就亲眼目睹了一回海市蜃楼,天空浮现出海中神山,若隐若现空灵而又缥缈,其中有三位仙人手持两只古瓶,似乎里面装有能使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所以秦始皇才坚信不移,终其余生,不辞劳苦地寻找仙山及长生不老药。

  我记得近年来最壮观的一次海市蜃楼出现在杭州,中央电视台曾经作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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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话 黄河幻布

  黄河水流激荡形成的水雾之中浮现出难以想象的奇观:在天空中有一朵白云,云上站立着一个身穿蓝衣蓝裙的女子,云鬓笼雾,腻颊凝花,其美难以言宣。只见她手持一柄蓝色纸伞,驾了祥云匆匆飞行,身后龙火雷电追逐甚急。

  每当身后的雷火迫近,蓝衣女子就用手中纸伞遮挡,龙火雷电一遇纸伞便被弹开。反复数次纸伞破碎,金龙怪爪一探,直取她的头顶。

  船上的众人皆被蓝衣女子之美倾倒,见她失了屏障,无不为她担心,都齐声惊呼:“啊呀!”

  在龙爪即将抓住她的那瞬息之间,蓝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转身向身后投去,其状如球,色泽深紫,中有闪电围绕,只见一道长长的闪电矫若惊龙。

  众人觉得眼前一闪,都被电光晃得眼睛发花,揉了揉眼再看,混浊的水浪波涛翻滚,灰蒙蒙的天空中,杳无一物。

  众人良久良久地凝望天际,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只盼能再看那女子一眼,最后无望再现,各自摇头叹息。

  有个商人说道:“那女子不知是何怪物,被天龙追杀。”

  另一个儒生说道:“非也,此女容貌之美,天下绝无其匹,定是天上的仙女私自下凡,激怒了天庭。”

  有个粗豪的汉子拿儒生开心,对他说:“我看你这穷酸是墨水喝多了,整日都做梦有仙女下凡,让你搂上一搂,亲上一亲。”

  船上众人闻言大笑。儒生涨红了脸,骂道:“真……真他娘的……有辱斯文。”

  船上的人都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众人各执一词,有说那女子是妖,有说是仙,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女子是个歌伎,自己在某地亲眼见过,结果自然免不了被其余的人取笑一番。丁天也加入到议论者的行列中。

  唯有丁川,手扶船舷,痴痴地眺望刚才出现海市蜃楼的那片天空,思潮起伏,一颗心早已随着那蓝衣女子飞到了远方。

  闲言少叙,丁家兄弟沿途走走玩玩,非止一日,到了大名府法华寺。

  丁天先在大殿之中上了三炷香,又布施了纹银二百两的香资,同知客僧说明来意,肯求参见慧瞻高僧。知客僧见来者出手豪阔,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知客僧出来说道:“慧瞻禅师恭请居士进礼佛堂叙话。”

  到得礼佛堂之中,二人拜见了慧瞻禅师,见那禅师年纪在五旬上下,俨然有活佛五方之态。

  先听禅师讲了一回《般若心经》,真是精妙绝伦,半语抛开功名事,片言踢破生死关。丁天听得大喜,连连叩头。

  随后各自谈些禅机。丁天便说起一年前在酒楼遇到赵半仙,随后梦见长江中的白龙神求救,又失了镇宅宝剑,以及之后白龙赠仙瓶的种种事端,取出石匣和仙瓶请慧瞻观看。

  慧瞻看毕,点头说道:“丁居士端的是极善的人,按理说应当福报深厚,只是古今业说之事不少,不可尽以子虚乌有视之。浮世光阴有限,苦海无边,若求身心安乐,需一心向善,参透生死方得解脱,不必看重福祸之事。”

  丁天见慧瞻禅师禅机深奥,似是让自己不必看重生死,心中一寒,暗道:“啊呀,老天莫不是要我去了?”连忙再问究竟。

  慧瞻禅师却不再言论生死,拿起那原来装小宝剑的石匣说道:“这石匣上的古字写得明白,此剑名为鱼肠①,昔日专诸刺杀王僚,用的正是此剑。史书有载,该剑为欧冶大师亲自锻造,造剑时,曾借取天地灵气八百天整,剑气激发时可贯天日,如放在家中镇宅,莫说是强盗草寇,就是妖魔鬼怪也侵犯不得。贫僧估测那位老尼,乃是当世剑仙,见你身上有剑气,知你宅中藏有神剑,故以术化去。”

    慧瞻禅师最后说这仙瓶:“在西域听人说起过,这是昆仑山中的上古神物。不过此瓶对凡人毫无用处,只有借修为极高的仙人相助才能进那妙境,而且瓶中至阳,妖魔鬼怪和心术不正的人都是进不去的。想贫僧从六岁出家,至今已五十余载,日日精修,并无半刻松懈,即使这样也远远达不到那种修为,否则也可带同二位施主进去一游神仙妙境。福缘不到,不可强求。”

  丁天终于解了心中疑难,仙境虽好,却无机缘得入,虽感惋惜,倒也无可奈何。他见丁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始终一言不发,怔怔地出神,就对丁川说道:“贤弟,今*我有缘参见禅师,极是难得,你心中有何忧愁困惑,不妨也请禅师教诲一二,终身都得以受用。”

  其实丁川一直在想那蓝衣美女,对刚才兄长与禅师的对话左耳听右耳冒,浑然没有在意。这时听到兄长对自己说话,才回过神来。

  丁川请教慧瞻禅师道:“小人失礼,敢问吾师一事,我自幼学得一身使弄枪棒的本领,常思投军报国,不知此去如何?”

  慧瞻禅师说道:“昔日太史公论及天下勇士,说世间勇武之人可分四等,前三者是:气勇,血勇,骨勇。气勇之人可于市井之中打架殴斗,血勇之人可从军杀敌,骨勇之人已极可贵,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而观丁川丁施主,当属于万中无一的神勇之人。”

  丁川拜伏于地:“吾师过赞了,谅小人无德,怎敢当神勇二字。”

  慧瞻禅师把丁川扶起来说道:“我遍游海内,去年曾到得金国燕云之地,金人正厉兵秣马准备南下,现在的形势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看来我大宋苍生免不了受这一场浩劫。丁施主在此时欲去投军,必不是贪图凭借战功封王拜将,真义士也。我有六句偈语相赠:豺狼重重困虎躯,围城百战始得还,妖氛不扫有劫难,诸行无常心胆寒,跳出金枷登无极,出入闲云满太虚。”

  丁川听不懂慧瞻的偈语是何意,恭请慧瞻指点。慧瞻道:“此乃禅机,我不可明说,日后自有分晓处。”

  于是丁川将这六句话念了数遍,牢牢地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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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 夜宿



  在大名府住了几日,丁川陪兄长各处都游览遍了。丁天思念家中事物,归心似箭。兄弟二人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离开大名府的第二天途中,两人因为贪图赶路,不仅错过了宿头,还迷失了路径,眼见红日西坠,悲风哀号,路上荒烟衰草,连个人影都没有。

  丁天有些害怕,说道:“这荒山野岭怕是有剪径的贼人出没,咱们不如返身往回走。”

  丁川把手中的熟铜棍戳在地上,笑道:“哥哥不必担心,我许久不曾与人动手,手中正自瘙痒难当,还巴不得有些没长眼的强贼来剪径,管叫那些个撮鸟们有来无回。”

  丁天苦劝,丁川只是不听,只好跟着丁川继续往前走。道路越走越是猛恶,转过一个山坡,横亘有一石桥,桥下芦苇杂草丛生,蛙鸣蚓吹之声极凄楚,听得丁天浑身发抖,心想多亏有我兄弟在身边,若是我自己独行此处,怕是要活活吓死在这。

  石桥很长,走到另一端,见有个石碑,上面写着“此去石桥铺三里”,丁川指着石碑说道:“这里过去不远便有个石桥铺,不知是村子还是堡子。”

  丁天说:“有村有堡就能有路,还是兄弟见识过人,免得咱们多走了许多回头的冤枉路。”

  兄弟两个继续前行,走不数里,果然见有个村子,正傍着官道,向村人询问了,村中只有一间客栈。二人走得辛苦,都困顿了,便径直投了那间丰悦客栈。丁川一进门就喊:“两间上房,切肉烫酒。”

  店中的伙计说道:“客官来得不巧,今天客人太多,客房都住满了。这附近再没有别的客栈,二位要是不嫌弃,就对付着在店后的库房中打个地铺。”

  丁川好大的不情愿,本来想好好找间上房吃了酒肉,用热汤烫了脚,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但是既然没空房也无可奈何,只得跟店中伙计去后边库房。

  行到走廊中,丁川一把揪住伙计骂道:“你这厮好没道理,这不是有间上房没有人住吗?你道我没银子给你不成?”

  丁天看时,果然走廊中最后一间房门上着大锁,里面黑沉沉的,确实是间空房。丁天对店伙计说道:“这位小哥,你既有空闲的客房,为何不肯让我们住?你快快给我们开门收拾房间,我多给你银子就是。”

  店伙计赶紧作揖解释:“实不相瞒,这间是天字第十号房,盖这店的时候,下面挖破了一座老坟,那坟正在这天字十号房的下面,所以房中很不干净。算来这些年在这房中失踪的客人已经不下五六十人了,都是晚上在这房中睡觉,早上起来就失踪不见了。所以掌柜的干脆把房间封了,权当没有这间房了。”

  丁川笑骂:“小厮你休要欺我,我看你这店是间黑店,有空的客房不让我们住,想把老爷们骗到仓库里,等到晚上趁黑谋财害命。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你仔细瞧瞧老爷手中这根铜棍的粗细,凭你这身子骨能吃得几棍?”


    客栈的店伙计也挺生气,说道:“你这客官怎么不知好歹,张口就骂?你既不怕死强要住这间房,我就给你打开,如果出了什么事,却和我店中没有半分干系。”

  店伙计开了天字十号的房门。丁天、丁川二人进去一看,里面极为整洁干净,也很舒适,没有半分许久不曾住过人的迹象,更是疑心店中伙计成心不让他们住这。

  丁川问那店伙计:“你说这间房锁了许久不曾住人,怎么连些灰尘也没有?难不成你还天天进来打扫?”

  店伙计答道:“这是何故,我也不知,反正不是我们这店里的人进来打扫的,这房已经一年多没人进来过了。”

  丁川懒得跟他争论,扔给店伙一块银子,说道:“好酒好肉快些拿来,再煮些热汤来。”

  店伙计接了银子说道:“咱这店中有自酿的梨花老酒,饱肚的有牛肉、肥鸡还有好大的馒头。不知二位想吃什么?”

  丁川骂道:“这厮恁地啰唆,你只管拿上好的酒肉来就是,钱不够时,我再给你。若再多说,我敲掉你两颗门牙。”
  店伙计又讨个没趣,出门去端酒肉。

  丁天笑着对丁川说:“瞧你这焦躁的脾气,多生事端,不知几时肯改。”

  丁川把行李放在一旁,倒在床上说:“这些个尽是不知高低的蠢人,若不对他们横些,他便不肯用心伺候。”

  说话间店伙计端上酒肉热汤,他惧怕丁川,这次再不敢多嘴,只说了一句“客官慢用”,便出去把房门关上,这才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这汉子也真鲁莽,我好意劝你偏不肯听,唉……”

  丁川先给兄长倒了热水洗脚,随后自己也洗了,两人肚中饥饿,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

  丁天想起那店伙计说的话来,将信将疑,于是说道:“若是这房中真有古怪,却如何应付?”

  丁川说:“有我这条熟铜棍和这口单刀,就算是阎王老子来索命也胡乱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二人躺在床上闲谈,说起那仙瓶的事情,都为不能进瓶中仙境畅游一番感到遗憾。丁天惋惜地说:“咱们要是有些个道行就好了,可以带同家人一起去那仙境躲避兵祸。” 聊着聊着,二人先后进入了睡梦之中。

  睡至中夜,阴风吹过,丁川感到一阵恶寒,全身打个冷颤,他本就是个机警的人,立即醒了过来。房中灯火已灭,暗不见物,只闻到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丁川是与生俱来的大胆,心中冷笑:“哼哼,点子来了。”躺在床上不动,右手悄悄地握住了放在枕头下的单刀刀柄。

   
  黑暗中那奇臭的东西似乎也不敢直接上前,趴在房间的角落中静静窥视。

  想那赵半仙与慧瞻禅师都是世外的高人,他们一致认为丁川身上有统兵大将的气质,此言非虚。丁川坐卧行走之间,身前身后自然而然地就生出百步的威风、万丈的杀气。

  最后,那物虽然惧怕丁川,但是实在忍耐不住,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丁川的卧床。丁川凭耳鼻所感,知道它已近在咫尺,也不起身,“刷”地抽出单刀,一招横扫千军,刀锋挥过之处犹如砍到一块烂木板。

  那物仓惶而逃,只听墙脚一阵响动,就寂然无声了。

  丁川不去追击,躺在床上接着睡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听得丁天唤道:“兄弟快快起来,你看这是个什么事物。”

  丁川起来观看,只见地上一大条像是什么动物舌头的红肉,断口处血迹殷然。丁川不想让兄长担心,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只说:“怕是店中伙计昨天在此杀猪,没有打扫干净,咱们昨日赶路疲倦,也未曾注意。”

  这时店伙计敲门进来,见丁氏兄弟二人完好无损,大吃一惊:“这十号房住过几十个客人,并不曾有一人能在第二天走出房间。这二位莫不是那神人?”想要问昨晚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被丁川瞪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忙小心伺候二人洗漱。

  丁川买了十个馒头二斤牛肉当做早餐,与兄长吃得饱了,与客栈结算了银钱,便动身赶路。

  上了官道,不几日就回到汴梁城中。丁天自从这一番游历,听慧瞻禅师讲了佛理,心中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烦闷,每日都有说有笑,只是不肯答应丁川去投军的事情。

  丁川双亲早亡,口中虽然经常顶撞兄长,其实对兄长最是敬爱,也不敢真使起性子来。无奈之下,只得每日里继续在市上同些狐朋狗友们耍闹。

  如此过了半载。这日里天高气爽,丁天带了丁川,一起到茶楼闲坐,遇到了丁天的一位老友绸缎庄的王掌柜,三人便就一桌坐了,喝了道茶,闲谈些世间风物。

  王掌柜说道:“你们兄弟有没有听说前日王枢密家中的凶案?那可真是满城风雨啊。”

  丁天摇头道:“只听说王大人家出了事,却未知其详。”

  丁川道:“我却有些耳闻。王大人的千金在前天夜里被人割去了头,其余的我也不大清楚。”

  王掌柜左右望了望,低声说道:“那王枢密使是当今天子的国丈,大女儿在宫中极得恩宠,他小女儿尚待字闺中。听说头天夜里还有人看见他小女儿好端端的,谁知转天早晨就发现人头被割了去。”

     丁天奇道:“想那王大人是当今国丈,权势熏天,府上多有护卫,怎么竟没人发现?”

  丁川道:“不会是作奸犯科的采花贼所为吧?”

  王掌柜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是哪个做的,那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件凶案已经惊动了当今圣上,开封府发下了海捕公文,满城拿人。说来倒也好笑,公人们四下里拿人,却还不知凶手是谁,城中的乞儿们不知被抓了几千几百个去顶差。”

  三人说笑一阵,但是这事涉及当今权贵,也不敢高声议论。

  丁氏兄弟从茶楼回家的路上,见路边有许多人围观。二人过去观看,却原来是一个老者卖女葬妻。衣衫褴褛的老者是个哑子,口不能言,同女儿跪在地上。他女儿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桃面流丹,柳眉横翠,顾盼生波,虽然粗衣荆钗,却遮不住一身的风韵。父女二人身前有一具尸体,用草席盖了,料想就是这女子的母亲。

  丁天见那父女二人可怜,就摸出十两银子递给那老者,说道:“这些银子就请收了,快去把人发送了吧。”

  那对父女连连磕头。丁天不愿受他们拜谢,拉了丁川就走。没想到那对父女赶到前面拦住去路,哑子老汉只跪在地上叩头。那女子给丁天施了个万福说道:“小女子家中虽然贫穷,却也有几分骨气,是个守诺如山的。既然写明了卖身葬母,又收了恩公的银子,小女子不争大小,恩公如不肯娶我,我只今日便撞死在这街上。”

  丁天说道:“这却使不得。我给你父女银子,实是怜惜你们,并无二心。”

  女子垂下泪来,哑子老汉在地上如捣蒜般地磕头。丁天无奈,又见父女俩孤苦无依,只得应了。在古代大户人家纳妾,实在是寻常之举,列位看官不必以今日的道德观念衡量。

  丁氏兄弟随后发送了那女子的母亲,择吉日纳她为妾,把那哑子老汉也一并接入家中奉养。这女子姓云,名素秋,虽是个贫贱人家出身,名字却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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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 杀妖



  丁川对此也不在意,反正家中已经有了三四个嫂嫂,也不差她一个。未承想,自云素秋过门之后,也不过六七天的时间,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迷惑得丁天整日神魂颠倒,对她言听计从,而且终日作乐,消瘦得不成样子。

  老管家丁福和丁川劝丁天不可沉迷酒色,此时丁天却像变了个人一样,连喝带骂,把两人赶出房去。

  随后几天,丁天以前的几房妻妾一个个地都得了怪病,诊治无效,相继去世。

  又一日夜晚,老管家丁福在后院巡视,不知被谁把头割了去。丁川是丁福看着长大的,心中难过愤恨,但是又不知是何人所为,心中就开始怀疑上了云氏父女。他想找兄长攀谈,结果又被骂了出来。丁川生起气来,自己一个人到街上饮酒,心想我不如这便去投军杀敌,也强似在家中受气,但是转念一想,兄长变成这样,绝不寻常,其中必有蹊跷,我若走了,留下兄长一人难免遭受不测,干脆我一不做二不休,提刀回去,杀了那云氏父女……

  丁川动了杀心,挂了雪花钢刀,杀气腾腾地直奔家中。在路上遇到一个骑驴的老者。那老者衣装散乱,手托一只大钵,身后从者数百,全是精壮的汉子,有人打了一面破旗,上写“道接引圣”四字。

  老者见了丁川,就拦住了他,问道:“这位爷台,可是要去杀人?”

  丁川一怔,心想他是如何得知,便反问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老者道:“我乃黄教教主,只因见你身上染有妖气,又见你目露凶光,故有此问。我想你家中必有妖孽,你如想去除妖,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丁川推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说道:“求教主救我兄长。”

  老者道:“事不宜迟,咱们先不叙礼,这就快去。”

  一众人等到了丁宅门外,丁川只和黄教教主二人进入,直奔丁天的房间。丁川一脚踢开房门,只见丁天躺在床上,瘦得像是具骨头架子,气息全无,眼见是活不了了。

  丁川双眼喷火,提了单刀,到处寻找云氏父女。这时只听门外有人进来,回头一看,正是哑子云老汉,手中抱满了丁家的金银之物,看样子正要卷了东西跑路。

  丁川大怒,举刀就砍。云老汉也吃了一惊,见那刀来得太快,不及逃跑,忽地张开黑洞洞的如一口大锅般的嘴,便想吞了丁川。丁川连忙跃开闪躲。

  黄教教主举起巨钵说道:“妖孽敢尔!”钵内有一道黄气射出,黄气照到云老汉身上,云老汉惊得抱头瘫倒在地。丁川赶上前去把他一刀砍做两段。

  这一切也就发生在片刻之间,丁川还未细看,云素秋便抱着仙瓶从内堂走出,边走边问:“怎么这般吵闹?绿公公,你可全取了丁家的财物吗?我已找到了仙瓶,咱们赶紧走路,免得丁川那凶神回来撞见了……”等到了外屋见到云老汉被砍成两段,又有一个老者手托巨钵,丁川在旁拎着血淋淋的钢刀,她不由惊得呆了,后边的话就说不出来。

     丁川眼都红了,一晃单刀就要动手。黄教教主忙道:“且先留下活口盘问。”说完扔出巨钵,化作一口水缸般大小的东西罩住了云素秋。随后巨钵又变回原来大小飞回黄教教主手中。

  只见云素秋已经现出原形,原来是只狐狸,头上戴了一颗血淋淋的女子人头。丁川先用单刀割断了狐狸四肢的大筋,逼问:“你这妖孽为何害我兄长?”

  狐狸口作人言,苦苦哀求:“只求饶我性命,便如实相告。我与那绿公公是在荒坟里修炼成精的,平日只在客栈里谋害人命,吸髓喝血。那日见了你们兄弟在客栈谈论瓶中仙境,于是动了贪念。只因世间万物欲修炼得道,必要躲过天劫才能成仙成魔,我们自知劫数不远,想进仙瓶里避难。绿公公夜晚的时候,便欲在客房里吃了你们二人,没想到阁下神武,没能吃了你们,自己反被割掉了舌头。”

  丁川回头看那被砍成两截横在地上的云老汉,此时却化为一只硕大的蟾蜍,口中果然没了半截舌头,难怪它扮成个哑子。

  狐狸哀求:“如今我已经被你挑了大筋,成了废物,请念在我修炼不易,饶我不死,日后必不敢再做伤天害理之事。”

  丁川冷冷地说道:“你我是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你虽已废了四肢,我须饶你不得。”不容妖狐再说,用刀细细地碎割了它,把它五脏六腑都一件件地取出来,切成肉泥方才罢休。

  丁川抱起兄长的尸身痛哭:“只因小弟一时犹豫,晚了半日,竟救不得兄长性命。”

  黄教教主劝道:“逝者已矣,这是业孽因果,好汉也不用太过伤心,尽早发送了令兄才是。”

  丁川又跪倒在地,谢过黄教教主之助,说起这仙瓶之事,那白龙本是一番好意,却不料宝物被妖孽盯上,反害了丁天的性命,世间之事殊难预料,这确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黄教教主说道:“不知阁下日后作何打算?这瓶中仙境是旷世难求的昆仑之墟,凭我的修为,进去易如反掌,你如想进去避世,我可助你。”

  丁川道:“我兄长已经不在了,即便有仙境我一人住着也是无滋无味,我想去投禁军报国。既然教主能进这仙境,这瓶就送给教主,反正我留之无用。”

  黄教教主道:“其实你我二人的心意相同,我虽有仙法,却偏偏心热如火,眼见天下苍生要受倒悬之苦,绝不肯避世清修,创立这黄教就是为了济困扶危救苦救难。你如想去从军,那战阵之中非同儿戏,可以将仙瓶暂且寄放在我这里,我看你日后还有天大的劫数,届时我必再相助于你。”

  丁川辞别黄教教主,伤心之余,把妖狐和蟾蜍的碎尸并那女子的人头都一并埋在后院之中,然后买了棺椁发送了兄长。随后一想,我这一去不知生死如何,留下这宅院何用?于是就把家宅变卖了,所得银钱尽数送给平日里厮混的泼皮们。众人知他欲去投军,都买来酒肉给他饯行,一连醉了数日。

  丁川到殿帅府投军。只因丁天在东京名望极好,就连都指挥史也曾受过他的恩惠,见他的兄弟来投军,便处处照顾丁川,在军头司开了后门,依他所愿,把他分配到常保军(部队番号),充做一个上军(一等兵,不用在脸上刺字,在手上刺)。随军训练半年有余,边关告急,金兵举大军分东西两路南下,东路兵锋直指大名府,欲取东京汴梁,西路大军攻太原。

  兵势极盛,朝廷派各路兵马抵挡,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告急的文书雪片一般地飞到汴梁。天子大惊,连忙命殿帅府调兵遣将。

  丁川所在的常保军正在太原附近驻扎,被就近拨往太原防御。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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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话 血战太原城



  常保军两万余众,再加上四万厢军匆匆赶往太原助防,在离太原五十里的地方就遇到了金兵前锋,双方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同时退出了战场。

  这一阵,宋军折了三千余人,而金军因为主力未到,也不敢恋战。丁川第一次领教了金兵的凶悍绝伦,那些女真蛮子皆是长枪快马强弓硬弩,头戴皮裘身着铁甲,来去如风。在这种高机动的骑兵集团面前,大宋以步兵为主的军团只有原地挨打的份儿。

  统兵的宣威将军王凛心知肚明,同游牧民族的精锐进行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尽快进入城中,凭借高墙深壕消耗对方的力量。为了避免被金兵主力包围在太原城外,全军都轻装疾进。

  就在宋军刚进太原城,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金兵主力已到了城外,西路金兵统帅完颜粘没喝①带领三十万之众,号称五十万,只见旌旗蔽野,刀枪似林,把太原城围得铁桶一般。

  这时城中收到的最后消息是,金兵东路军已克燕京,指日就能渡过黄河攻到汴梁。如果西路金军攻陷太原,就可以同另一路金军会师,一举拿下北宋都城。现在太原军民所面临的选择只有背水一战了。

  北宋自王安石变法以来,耗费无数民财,已然坏了元气,又受西夏、土蕃、辽、金诸强蚕食,故有弱宋之称。朝中奸臣当道,兵甲俱废,太原城内的守军见金兵势大,而且锋锐正盛,尤其金兵都生于极北酷寒之地,力大无穷,擅使势大力沉的钉钉狼牙棒,抡起狼牙棒来纵马一冲,铜墙铁壁也阻挡不住。两军一旦在旷野中相遇,大金国的虎狼之师绝非积弱之宋可以对敌。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聚拢兵马固守坚城。但是万一金兵在四周构筑工事锁城,城内水粮必然断绝,那时如何能够守得住太原城防?

       大将王凛身经百战,见势头于己方不利,便打算出奇制胜,在禁军精锐中选拔了三千死士,借着夜色用绳索垂下城头,要趁金兵立足未稳之际杀他个天翻地覆。如果能尽快打乱敌军的阵脚,说不定就可以扭转战局。

  丁川眼明手快,武艺出众,自然也被选在其中。当天晚上乌云压顶,星月无光,丁川等人身裹软甲,饱餐了一顿战饭,各藏兵刃火种,准备出城偷营。但此时万万不敢开城,只好用长绳悄悄垂放城下,三千精锐禁军摸入了金兵大营。

  宋军待到近前,听得一声响箭为号,同声举火发喊道:“爷爷们踹营来也!”呐喊声中一拥而上,正要冲过去挥动刀枪乱杀乱砍,顺便再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谁知事先竟然走漏了消息,那金营中早有防备,已是弓上弦、刀出鞘,只见伏兵四起,枪林箭雨地招呼过来,真是“刀砍枪挑锤打去,人头滚滚肉为泥”,顷刻间杀得血流成河。丁川仗着一身精熟武艺,恶战之际,只他这一柄长刀底下,就不知剁翻了多少金国兵将,又点火焚烧了一大片营帐,趁乱死战得脱。

  那三千偷营劫寨的大宋禁军,包括丁川在内,总共才有一百多人闯出重围。几乎是人人挂彩,个个带伤,都跟血葫芦似的,其余的兵卒则全部陷在阵中。

  城上的守军刚刚把丁川等人接上城去,金军便开始发动大兵攻城。宋军守将在城头一望,只见敌军密密麻麻犹如蝼蚁一般,怕是不下数十万之众。异族之间的战争,不同于一个民族内部改朝换代的战争,是没有任何人性可言的,不分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在敌人的眼中都是一样的。

  能否守得住太原,事关大宋的生死存亡,此城一失,东西两路金军就能对大宋都城形成合围,举国上下必然动摇,这无异于把汴梁拱手送给金人。太原一旦失守,开封岂能保全?所以城中军民,无不抱定了死守的决心,举城出力,抢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准备了足够的防守器械。太原城防分为四方,除了精锐禁军之外,每方另外配备正规军数万余人。并且还有保甲民兵协助,共组织马步军四万余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要同金兵决一死战。太原城地势险要、民风强悍,真要死守坚城,虽然金兵势如破竹,却也未必能够轻易攻取。

  历史上著名的北宋太原保卫战就此拉开了序幕,战况从一开始就极其惨烈。金兵虽然长于野战短于攻坚,但是在金灭辽的过程中,金兵攻取辽国五京之时,吸取了很多经验,拥有一整套完整的攻坚战术。
 金兵首先发动了锁城法,把城中的水道粮道全部截断。使用五十余部炮车(投石机),以斗大的炮石射击城中的防御主体敌楼。

  敌楼一般采用砖木结构,一旦被炮石击中就会崩塌一块。宋兵为了保护敌楼就用城中居民的棉被和装满糟糠的麻袋一层层地铺到敌楼上减缓炮石的冲击力。

  太原城外有很深的壕沟,用来防止步兵对城墙的直接冲击,金兵用一种新型武器洞车对壕沟进行破坏。洞车中间是空的,可以装上木料,一车一车地推到壕沟前,把壕沟填平。而宋军就在城中挖了地道通往城外壕沟,等金兵填满了木料就放火焚毁。

  金兵又使用了一种大型攻城器械鹅车,这在当时这是一种攻守兼备的先进装备,两侧有木轮可以在里面推动,上面贯有铁皮,里面可以容纳五十名士兵。鹅车直抵城下,里面的金兵用铁锹凿挖城墙。

  宋军就用粗绳从城上钩拉,使鹅车失去重心倒下,后来绳子不够,就干脆把城内的青石台阶的巨型条石拆下,从城上将千斤巨石砸下破坏鹅车。

  在最危险的时刻,城中连一粒粮食一滴水也没有了,弓箭礌石全部消耗殆尽,城墙被挖得千疮百孔,城内百姓易子而食。为什么要易子而食?只因实在没东西可吃,不吃自家的小孩,那小孩也会饿死,但骨肉血脉如何忍心相食?只好与别的人家交换孩子来吃。守军则先杀战马,最后不得不煮皮甲充饥。

  攻方百计进攻,守方就应对而用百计防御,双方死伤不计其数,城上城下都堆满了尸体。

  这一场恶战,持续了足足半年,大宋外围的援军越来越多,眼见金兵大势已去军心惶乱。这时大宋朝廷竟然放弃了胜机,主动议和,写降书纳顺表,并向大金献出了和宋军尸体一样多的金银。

  金兵此时补给已断,久战不下,自然对宋朝的举动喜出望外,暂时退兵,整顿军备,准备第二次南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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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 劫法场



  此时的丁川已因战功累积,升为正六品至果校尉了(团级军官)。经历了这一年来的血战,整天在刀枪丛中出生入死,丁川也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冒失急躁,他被留在太原督防。

  战事虽然暂时结束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金兵元气未伤,反而得了大量的金银财物,更认定了大宋王朝软弱可欺,随时都可能再度南下,届时太原必定是守不住了。

  一日,丁川正在演练部下,忽接殿帅府急召,命他速回东京听令。虽然有动向表明金兵近日又会大举南下,丁川实在不放心离开,但是军令如山,只得领了军令,星夜赶回汴梁。

  刚到汴梁,丁川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开封府办差官抓住绑了个结实。丁川没想明白是为了什么,自己在边关上血战百场,九死一生,并未做过半分对不起朝廷的事;何况自己是有品级的武官,要治罪也得交大理寺拿问,而开封府是掌管城内公案的,跟自己是八竿子打不着。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于是就没反抗,心想我且任凭他们抓去,等到了堂上自有分晓。

  在牢中被关了一日,水米未进,第二天被拿到开封府堂上,府尹先给他读了殿帅府的公文,革除丁川军职,交开封府查问其所犯罪行。

  府尹一拍惊堂木,两旁差人都各敲水火棍喝起威武。府尹问道:“罪人丁川你可知罪?”

  丁川自然不知,结果被上了数道大刑,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几回。最后还是由府尹说出来,丁川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丁川几年前在东京故宅杀了妖狐,把那妖孽的碎尸,连同它头上戴的一个女子人头,都埋在自家后院之中。那妖狐化为人形时的相貌就和它头上套的女子人头一样,黄教教主说这狐狸道行不深,所以要借了别人的头颅才能化为人形。人头中的脑髓早就没了,只有头骨外撑着一层皮肉,当时丁川也未多想,就连同那人头一起都埋了。

  后来把家宅变卖了,恰好买他宅院的是当今国丈王大人的一个亲戚,这个人也是王大人府上的虞侯。他买了丁家宅子之后,家中连连闹鬼,有时候院子里有个无头女鬼哭着喊着要找自己的脑袋。这虞侯久在王大人府上,看那女子衣服身形就像是王大人家的二小姐。

  于是他找了几个道士和尚驱鬼,有个道士说你这院里埋了个人头,所以冤魂总来找自己的头。

  挖开花园果然找到一个骷髅头,这虞侯不敢隐瞒,如实告诉了王大人。

  当年王家二小姐被杀,人头一直下落不明,经过仵作检验,这个骷髅头正是王二小姐的。

  王枢密使认定了这宅院的前任主人丁川就是当年行凶杀死王二小姐的歹人,但是现在丁川远在太原,而且手握重兵,轻易动他不得,于是就同殿帅府合谋把他诓回东京,并上上下下打点,定要除了丁川报仇。

  丁川大呼冤枉,细说了当年的经过。府尹道:“贼子胡言乱语,想假借怪力乱神之事推脱自己的罪过。你既如此说,可有何人证物证?”

  丁川说城中黄教教主黄疯子可以作证。

  府尹厉声道:“想那黄教蛊惑人心,意图造反,早就被清剿干净了,黄疯子本人也被枭首示众。你这凶徒竟然还与乱党有勾结,二罪并问,决不容赦,快快画押。”
  丁川冤气冲天,初时不肯认供,但是又被拷打一番,心想:“若抵死不认,也不过多受几番折磨,想不到我没死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中,最后竟然蒙冤而死。想必这次是脱不开身了,也罢了,认了就是。”

  开封府依律判决:贼人丁川夜入民宅,意图不轨,王小姐奋起反抗,丁川逼奸不成,行凶杀人,被判了个“斩决”。

  报到上边,又被驳回,再加一条罪名:勾结邪教,蓄意谋反,忤逆之罪,诛九族,按律当于市曹“碎剐”。

  宋代最高刑罚就是剐。常言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剐就是一刀一刀零割了罪犯,也有割一刀撒一些粗盐增加犯人痛苦的。

  丁家没有亲属,最后都只着落在丁川一人身上。

  不容丁川多辩,将他打入死牢之中。行刑的当天,先让丁川吃了些鱼肉酒饭,再把丁川五花大绑披红挂彩,用糨糊刷了头发,这是为了防止罪犯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监斩官无法验明正身。

  押赴市曹,观者如墙。那些往日相识的,还有受过丁家恩惠的都来送他。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扔下令牌,两声梆子响,一道碎锣鸣,刽子手唱起恶杀咒来。

  刽子手抄起器械正要动手碎剐丁川,忽然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法场上围观的百姓大乱,数百名大汉手挺刀枪杀散了守法场的官兵,抢了丁川就走。

  丁川恍惚间看到抬着自己的人中有黄教教主黄疯子,便问:“教主是人是鬼?”

  黄疯子大笑说道:“阁下真是豪胆,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还有心思说笑。我当然是人了,前年被官府砍了的只是我用法术变的一根木桩子。我闻知好汉有难,特率众前来相救。”

  这时金兵又再次南下,兵贵神速,本来以为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打到汴梁,没想到这时就已攻到城下。守御的宋军大乱,忙于应敌,此时也管不上这些劫法场的乱匪了。众人抢出城门,落荒而走。

  他们远远地逃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坡,回望汴梁,已经被金兵合围。黄疯子叹道:“这次金人南下的速度好快,大宋毫无准备,看来宋室确实是气数已尽了。”

  经历了这一场变故,丁川心灰意冷,便求黄教主带自己去瓶中仙境隐居,再也不想理世上这些俗务了。

  黄疯子带了丁川进入瓶中仙境养伤,并给他引见了早他一年就住在瓶中仙境的千年花仙。

  丁川一见那花仙,正是在黄河中所见的蓝衣仙子。黄疯子说:“她虽然是千年修炼的花仙,但是也实在是个苦命的人。有个妖魔非要强行娶她为妻,她逃到我处求救,我就让她先进到这仙瓶之中避难。那个妖孽其实也是我的死敌,早晚要跟它有个了断。”

  黄疯子请花仙照料丁川,自己不肯留在瓶中,还要继续在世上救民于水火之中。随后带了教众南下。这日路经洞庭湖,白日里,忽然漆黑一团,天空上有一颗流星坠落,眼见就要砸在岳阳城中,如果真要落下来,满城百姓无人能活。

  情急万分,黄疯子只得把宝瓶扔在半空。他胯下的青驴本是一头老龙,他自己骑了老龙飞到空中施展出扭转乾坤的仙术,把天坠的流星引入了瓶中世界,瓶子也就刚好落在洞庭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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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话 冯先生剑

  再后来外界的事情丁川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黄疯子的死活下落。那颗突降到瓶中的巨大流星刚好砸在了山下的一个村子中,那村中的数百居民大半也都是成仙得道的,全被流星砸死。随后在这一地带产生了厚重的浓雾,既不消散,也不扩大,雾中诡异无比,谁也不知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丁川曾在路上听黄疯子讲过一些自身事迹。原来黄疯子以前曾是一个家财万贯的读书人,虽然学得满腹经纶,但生性狂放不羁,饮酒千杯不醉,擅跳快如疾风的舞蹈,无心功名,专喜欢行走四方,结交天下名士。

  有一年,黄疯子携着一琴一剑,独自到江苏游览,晚上就住在虎丘山下的一片破庙之中。据说这座庙以前有个名号,叫做“石人庙”,但年久失修,神像牌匾多已不存,难辨庙名出处。

  他白天在破庙院子里眺望远山,但见游女如云,粉白黛绿。黄疯子那时候正是年轻才俊、风流倜傥,好的是拈花惹草。他见此情形,还以为是遇到了哪个妓馆里的花魁,就信步上山,用轻薄言语调笑。

  那群游山赏景的女子见他形貌清爽,风采卓绝,绝非庸常之辈,无不喜爱于他,并相邀去家中饮酒。黄疯子还道是去妓馆里,那是他惯去的所在,自是欣然应邀。一路绕山而行,走不数里,来到一片浓荫蔽日的密林当中,林子里有片房舍,朱门粉壁,清洁齐整。

  黄疯子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妓馆怎会藏在如此深山老林之中?但他不想流露丝毫胆怯之情,当下从容入门。那群女子献上酒食,有的舞袖而歌,有的弹奏琵琶,词曲舞姿极尽缠绵,楚楚动人。

  黄疯子辗转之际,信疑参半,心想,这不是遇仙便是撞鬼了。但黄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气吞湖海,怕她们什么?世上男欢女爱,谓之“风情”,把身家性命送在这两个字上的确也不少。可姓黄的是何等样人,自然进得去出得来。于是他尽情云雨,来者不拒,神魂颠倒,直到金鸡三唱,凉风飒飒。黄疯子猛然一惊,发觉自己身在荒山野岭,哪有房舍花园,更不见半个人影。他念及前事,恍然如梦,自知不祥,急忙觅路返回破庙,收拾了行囊回归故里。

    谁知等他到了家中,每天晚上仍是梦到虎丘山下的女子们来与他相会,调笑间时来时去,如影随行,百计驱之不去。黄疯子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被耗费得心神散乱,骨瘦如柴,遍请名医,也看不出是得了什么病,不得不坐家中闭目待死。

  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尼叩门求见,那老尼虬衣百结,对黄疯子说:“见贵宅邪气遮天,故此冒昧求见。阁下,人也,为何情愿与邪祟为邻,使得自身阳气尽消?”

  黄疯子见那老尼出言惊人,忙以实情相告。那老尼点头道:“这就是了。”解下背后所负的一柄古剑,嘱咐黄疯子把此剑悬挂在床头,即可除去大患;但倘若听得古剑鸣响,则务必牢牢握住剑柄,别让它自己飞了出去。

  黄疯子心乱神疲,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他按那老尼所言,将古剑挂在床头,果然神情有所清醒。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就见房中灯火忽暗,一群女子在嬉笑声中推门而入,要求鱼水之欢。这时候,那口古剑发出一阵虎啸龙吟般的震颤,一道红光贯出门外,剑光闪烁吞吐,黄疯子看得心旌神摇,竟忘了伸手去握住剑柄,空见其飞腾冲天,卷住了那群女子,随后疾驰而去,满室寂然,再也不见什么动静了。

  当天晚上黄疯子虽然得以安然入眠,但丢失了古剑,心下难免忐忑不安。天亮后老尼复至索剑,黄疯子长跪请罪。老尼问明经过,叹道:“失矣!此剑为战国古物,世间称为冯先生剑的便是,斩妖除魔无数,已有仙化飞升之兆。近年来始终被贫尼封于剑囊之中,实指望能将它留在尘世,但见阁下遇了魔障,便奉以相治,本以为只须剑中龙吟即可伏魔,不料竟然就此失却古剑,想来也是天意如此。”

  黄疯子知道这是遇着了当世的剑仙,忙请传授剑术,那老尼却不理会,先让黄疯子去街上买一口上好的宝剑来。

  黄疯子哪敢不遵从。不过若说宝剑利器,也不消上街去买,他向来喜好剑术,家中本就收藏了许多利刃,这会儿都取出来供那老尼挑选。老尼随便取了一口龙泉宝剑,自行来到院中,将它投在地上,从口中吐火若水银泻地,顷刻间火堆数尺,爆热灼人面目。

  那老尼把龙泉剑放在火中锻冶,不断以拳相击,以掌磨砺,然后再用火锻。如此重复了三次,才将火焰吸入口中,只见地面已被烧得一片焦黑了。

  但那老尼仍觉龙泉剑不合心意,毕竟不是传古的名剑,只经得住三重业火,看来还要再想办法寻觅利刃,最后才对黄疯子说:“阁下骨相皆奇,可习五雷法,但身边魔障虽除,心神却已耗散不存了。”于是要来九张白纸,每张纸上各用毛笔画了一个圆圈,最大的一个约是直径一尺,其他依次变小,最小的圆圈小如粟米。

   
  黄疯子不解其意,向那老尼请教究竟。那老尼让他独处静室,先把画有最大圆圈的白纸挂在墙上,面壁而坐,终日相对,尽力把心神聚集在圈内,不使之游离物外,如此七天之后,心气渐足,若用功不懈,九圈皆用,到最后大道自成。言毕,负剑离去。

  黄疯子依法施为,七九六十三日之后,心地忽然明彻通透,就此舍了偌大家产,飘然离去,追随剑仙学道,终成正果。但他心热似火,并不贪恋清静自在,仍要救度世间疾苦。从此黄疯子云游四方,广有奇遇,自称“道接引圣”,收纳门人*无数,行迹遍布天下。

  丁川说:“事情的经过也就这些了,黄教主的事迹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大海浮萍,此生不知能否再得与他相会。”

  碟空问道:“丁施主还没说是怎么和尊夫人结为连理的,这一节想来也是惊心动魄的。阿弥陀佛,小僧愿闻其详。”

  丁川说:“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哉。趁着我娘子去拿酒,我也不瞒你们二位兄弟,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怕我娘子。她一皱眉头,我腿肚子就抽筋。”

  三人又喝了一通,这时红衣丫鬟来报,说那释明长老醒过来了。我们连忙过去探视,他果然是苏醒了。释明长老咳了几声,从口鼻之中呛出一堆极细的黑色粉末。

  碟空把释明长老从床上扶起来。我问道:“老师父,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释明长老苦笑着说:“早晚有一天,你们也会知道,最后的时刻是很美妙的。”

  我心想,这老和尚八成是昏了头了,怎么尽说些胡言乱语!

  我们把他昏迷之后的事情如实相告,释明长老听了连连称善,说道:“我被捉进白雾之中,手足俱废,动弹不得,只觉得有无数的黑雾想钻进我的口鼻耳目之内,急忙闭住了气息,一阵昏迷就人事不知了。多亏了咱们善缘广大,屡逢奇遇,才留下了贫僧这条老命。”

  释明长老虽然醒了,但是他毕竟年岁大了,这番折腾着实不轻。我们急于把他送到医院去,就辞别了丁川夫妻,依照他们指点,纵身跃入了后院的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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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迷 之 卷



  

第一话 仲夏夜



  阔十字路把这一带的城区清晰地划分成四大块,左下角绿色的森林公园占据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其上是我所住的植园里,这一大片老式居民楼,地名取自森林公园的前身市植物园。

  中间被六机动车道的交通干线分割,右上角是这一地区历史最老的民房,全是平房,有多户聚居的大杂院,也有独门独院的自建小二楼,胡同把这一片平房分隔得如同蛛网。几乎所有临街的房子都开了铺子,经营的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多以餐饮和贩卖旅游纪念品为主,其中心就是著名的城隍庙。

  在这一大片平房的下面,是新建的一片小区,里面医院、学校等社区必备的机构一应俱全。但是因为房价坚挺,入住的人还不太多,百分之七十的房子都空着。

  凝视着这里的天空,也许你会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黑暗阴影笼罩着这里。最近这个阴影又多了一小块,那是一个杀人狂。森林公园和垃圾回收站都先后发现了数具女尸的残骸,这些不幸的女人无一例外地被先奸后杀,再被残忍地碎尸。公安机关认为这一系列的奸杀碎尸,都系同一人所为,案犯手段极其残忍,不留活口,不留线索,侦破的难度极大。

  终于有一个幸存者说出了这个变态杀人狂的特征,脸没看清楚,身高没看清楚,唯一看清楚的是他戴了一顶红色棒球帽。

  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们给这个杀人狂起了个绰号“小红帽”。而我们则更戏称其为“戴小红帽的大灰狼”。有时候小孩晚上哭着不睡,大人们就用“小红帽”来吓他,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啼。

  那一段时间,每到晚上,街上就变得很冷清,人们尽量白天出门,有下夜班的也都是成群结伙地行动,即使是这样,还是隔三差五有人遇害。

  夏天的午后,空气湿度极大,在房中吹空调还不如在楼下的树荫里乘凉。在我家楼下,有一排大树,浓荫匝地,是非常好的乘凉地点,去得晚了,就抢不到地方。

  我自从不再每晚做噩梦之后,就变得十分嗜睡,整天都睡不醒。此时我又搬了竹躺椅躺在最大的那棵树下,听着蝉鸣打瞌睡,享受着周末难得的悠闲时光。

  在我左边的一个大马扎上,老外正抱着笔记本电脑,专心致志地写他的恐怖小说,他很喜欢这种在树下纳凉的中国式休闲。老外的作品清一水的是把他在中国听来的段子,换汤不换药地写成小说,然后拿去法国出版。据说法国人对神秘东方的鬼故事情有独钟,所以他的小说很畅销。具体有多畅销,老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就是,稿费始终不太够花。

  在我的右边躺着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孩,她是我邻居老马的女儿马淑静,我们都称她为“小马”。经常有人说人如其名这句话,不过小马和她名字中的“淑静”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她长得挺漂亮,特别喜欢HIP HOP,大热的天穿着肥大的牛仔裤和帆布球鞋也不嫌热。现在正放暑假,她躺在椅子上一边看漫画,一边戴着耳机听音乐。

     我迷迷糊糊地就快睡着的时候,被老外叫醒了。我闭着眼对他说:“你烦不烦啊!”

  老外说:“别睡了,哥们儿这小说写完了,正想名字呢!你赶紧给哥们儿拿个主意,想个好的,回头请你去‘巴撒多’。”

  我说:“你这不是逼良为娼吗?我这初中文化程度哪想得出来小说题目?”

  老外说:“那你给哥们儿参谋参谋,哥们儿自己也想了几十个题目,不知道用哪个合适。”

  我极不情愿地翻过身子,对着老外,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提神,用极大的毅力睁开眼说:“你晚上得请我去‘巴撒多’,说了可不许不算。你说吧,都想什么名字了,我给你拿个主意。”

  老外说:“哥们儿这是写一女鬼的段子……”

  我说:“你就不能来点新鲜的?我记得你上次和上上次都是写的女鬼,我们中国的女鬼都他妈快让你给糟蹋光了。”

  老外说:“别,别打岔行吗?严肃点啊,咱们这是探讨文学呢!你觉得如果叫《我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女鬼》,这名怎么样?”

  我说:“不好,太做作,显得傻。”

  老外说:“要不这个也不错,《女鬼像雾像雨又像风》,听着就够浪漫的。”

  我说:“也不好,太不知所云了,人家读者都不知道你这是鬼,还是天气预报,赶紧换一个。”

  老外说:“那就来这个《贫嘴女鬼的幸福生活》,怎么样?”

  我说:“这不成,太侃了,削弱了恐怖气氛。”

  老外说:“怎么都不成啊?哥们儿想了一夜才想到的,要不就叫《风流女鬼纪小兰》?”

  我骂道:“还他妈铁齿铜牙纪晓岚呢,你能不能不拿我们国家的电视剧说事儿?回头张艺谋告你个剽窃,跑回法国你都躲不了这场官司。”

  老外说:“这有张艺谋什么事?哥们儿这小说又没叫《女鬼打官司》。你再听这几个啊,一丝不挂的女鬼、美艳女鬼风流债、寂寞女鬼没人陪、男厕所中的女鬼、喜欢一夜情的女鬼……”

  旁边的小马不知什么时候把耳机摘了下来,对我们俩说:“这两天正扫黄呢!你们俩留神点,别让警察收了。”

  最后我们定下来一个比较合适的小说题目:《爱你所以掐死你》。老外对这个题目很满意:“这就齐活了,哥们儿该开始着手准备下一部小说的素材了。”

  我问老外:“下一个想写什么内容啊?”

  老外说:“还写女鬼。将来哥们儿这就是一女鬼大全、女鬼系列,以后恐怖文学界都别提女鬼,一提写女鬼都知道哥们儿这是大师,女鬼全是哥们儿玩剩下的。”

    晚上老外请我去“巴撒多”喝酒,小马也非要跟着去。我说:“你还没成年呢,不许去酒吧。”老外说:“没事没事,你们自己不说谁管啊,都去都去,热闹热闹。”

  喝酒的时候老外跟我聊起了下一个故事的素材问题,说最近有点才尽了,听说来的这点破事都倒光了,实在想不出来之后还能写什么。

  我说:“傻了吧你,谁让你玩了命地猛写,你就不会留下点东西,等成名了之后再写吗?现在多少作家都是出名之后水平一落千丈,就是因为出名之前把能写的都写尽了。”

  小马说:“你可以找居委会的刘爷爷啊,他整个就是一老神棍,一肚子鬼故事。”

  老外说:“没错,没错,你不说还真没想到那老爷子。你们在这坐着,我去把他拉来一块儿喝酒,让他给咱侃一道。”话还没说完他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就把居委会的刘老头给拉了来,酒吧里的人都看傻了:这老头,多大岁数了,还泡吧?

  刘老头还真是头一次来酒吧,问道:“这地方就是酒吧?怎么黑灯瞎火的?我本来眼神就不好,这要一不留神还不得把酒喝鼻子里去?”

  我说:“老爷子,有人请客您就别挑地方了。就是大白天的喝酒,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嘴,除非您对着镜子喝。”

  我们四个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刘老头喝了两杯,就拉开了话匣子,把他当年的那点事都倒给了老外。因为他所说的事都发生在我们住的这一片地区,所以我和小马听得也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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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吃饺子



  刘老头说:“这洋酒我还真喝不惯。其实我家祖上也是给洋人当差的,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太爷爷就是英国领事馆的买办,他经常跟安德烈先生一起喝洋酒。

  “啊,别说那么远了。你们既然想听点怪事,那我先说一件吃饺子的事吧。那时我才十七岁,当时这一带根本没有居民区,全是没有人烟的漫洼野地。我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柱子,还有一个叫黑子,我们仨啊就在这看守木料。那年正月除夕,三个人不能回家过年,心里那个想家啊,就别提了。

  “回不了家也就算了,过年不吃顿饺子那就太说不过去了。柱子跑了很远的路,买回来二斤猪肉,我们这有现成的白菜和面粉,就自己动手包顿饺子吃,这就算是过了年了。

  “但是三个男人啊,粗手粗脚的,包起饺子来格外的慢。天已经黑透了,隐隐约约地听见城里传来一阵阵鞭炮声,这时我们的饺子才刚包了一半。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个小媳妇儿,穿着红棉裤红棉袄,戴着一红头巾,骑着一匹白肚皮的小黑毛驴,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我们三个人那时候实在太年轻,才十七八岁,搁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不懂什么是害怕,傻了吧叽的,一看见女的就脸红。

  “何况那是个挺年轻挺年轻的小媳妇儿,她那穿着打扮和那个年代女人回娘家时穿的一样,怀里抱的孩子我看也就几个月大。

  “黑子就问:‘大姐你是哪里的?这大年三十的晚上,不在家里跑这来干什么?’

  “那小媳妇儿说:‘我跟丈夫回家过年,半路走散了,在荒山野岭里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见你们这有灯光。能不能让我跟孩子暂时在你们这待到天亮?’

  “她说话的声音很怪,也不是口音的原因,就是声音特别奇怪,咬字不太准,她说了两遍,我们才听明白。

  “我们就觉得她挺可怜的。仨人一合计,这大过年的,我们总不能把一个迷路的女人扔在门外不管吧?就答应她了。她进来之前把她骑的那匹小毛驴拴在门口的树上,然后就进了屋。

  “我说:‘来得正好,我们正包饺子,这位大嫂可能也没吃饭,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吃点。’

  “这小媳妇儿就把孩子放到床上,过来跟我们一起包饺子。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手挺麻利。有她帮忙,没用多大工夫就把饺子包得了。

  “我去厨房煮饺子,黑子和柱子出去巡视木料场,防火防盗什么的,这是我们每天晚上例行的检查。等他们俩巡视完了,回来我这饺子也煮得差不多了,那就能吃了。

  “黑子和柱子出去之后,我把饺子端到厨房,烧开了锅把饺子下到里头。这时候,我趁着饺子还没熟去了趟厕所撒尿,我回来的时候,一进屋发现那小媳妇儿不在屋里,只有她的孩子躺在床上。

  “我们这房是木头搭的临时建筑,就一个门,一进门就是我们仨人睡觉的地方,炕上摆着炕桌,吃饭就在那上边。旁边还隔出来一间小屋,作为厨房,烧水做饭什么的都在那小屋里。

  “当时我一看那小媳妇儿不在,就想可能是她看我出去了,就替我进厨房盯着饺子别煮过火了。我心想,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哪能什么活都麻烦她呢?我就紧走两步想进去把她替换出来。

  “也是无意之间,我瞥了一眼躺在床角的孩子。哎,奇怪了,这小孩怎么没脸啊?那小孩被小花棉被包得挺严实,包得跟个包袱似的。哪有这么包的?这还不把孩子憋死?
“这时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孩子从进门就不哭也不闹的。过去一看,那包里哪有孩子啊,只有小花被包着一破枕头。

  “我也蒙了,这孩子怎么变枕头了?那时候就是年轻,没多想别的,就进里间的厨房想问问那小媳妇儿,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进去气得够呛。那小媳妇儿背对着我,正在锅里捞饺子吃呢。吃得甭提多快了,稀里呼噜地就往嘴里顺,她也不怕烫着。

  “我心里这个气啊!这人也太没出息了,我们好心好意留下你吃饭过夜,你就不能等饺子熟了人到齐了大伙一起吃吗?我就过去一拍她的肩膀说:“嘿!熟没熟啊?”

  “那小媳妇儿让我拍了一下,她一愣,回过头来看我。

  我一看她那张脸,可真害怕了。你猜怎么着?她长什么样?

  “她围着红头巾,所以我首先看见的,是前边顶着黑糊糊圆溜溜的一个鼻子,尖鼻子尖嘴,满脸细毛,两边还有几根胡子,不是人脸。人脸没有这样的,那是谁的脸?狐狸的脸。

  “我吓一跳,它也吓一跳。双方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它“蹭”的一下就从我身边蹿过去,想往门外跑。我下意识地抄起厨房里的菜刀回手就砍了一刀。

  “这一刀下去,正砍到它屁股上,流了很多血。它虽然受了伤,还是叫它给跑了。这时黑子和柱子巡完夜回来,一看这屋里就问,这是怎么了?我就把经过一说,然后三个人拿着电筒顺着血迹就追,追到半路看见地上有半条狐狸尾巴,估计是让我那一刀给砍的,随后血迹就没了。再看外边树上拴着的那匹小毛驴,原来是条木板凳。

  “打那以后,我这一辈子,就再也不想吃饺子了,因为一吃饺子就想起来那张全是红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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