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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公馆

亡灵公馆

        序幕 火葬

       一声大吼,八条精壮汉子齐齐挺直了腰,那口惨白的棺木离了地,微微晃动了几下。
  
   天色向晚,残阳最后的余晖照着老塔山下这支奇特的送葬队伍。
  
   引领这支送葬队伍的是寨子里的端公杨七老爹,他一身黑色裤褂,手中敲击着一面羊皮鼓,脚下是一种轻快而又奇特的舞步,前三步,后三步,同时口中似念似唱,显得中气十足。杨七老爹后面就是那口棺材,棺材里是当地女知青竹叶,再后面,表情肃穆而敬畏的,是寨中几乎一半的男人。许多男人肩后探出一支枪管,寨中的火枪——村民们也称之为老铜炮——大约全数在此了。
  
   照相机,夹克,石语的装束与众不同,显示他是个外来人。但是队伍中每一个人他都认识,包括棺材里的竹叶。四、五年之前,他也是芒果寨的村民。四周的群山,水田,甘蔗地,芭蕉和竹林掩映中的茅草屋顶仍旧是当年的模样,人还是当年的人,不过身处熟悉的一切之中,石语却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环顾四周,石语怅然若失,有些东西是再也追不回来了。昨天晚间,火塘中的陶罐散发出熟悉的焦香,主人将开水注入,噗噗地升腾出一股蒸汽。坐在谷凳上的石语手捂着茶盅,生怕烤茶的香气散失。这一刻,他又恍如回到几年前那多少个同样的夜晚。只是同样的人,却没有了当年的坦然和随意。村民们缩在谷凳上,拘谨和客气摆在脸上和话语中,有时谁都不做声,只听得水烟筒在呼噜作响。于是,石语听见自己的语气也拘谨起来。
  
   得知竹叶的噩耗时,他甚至有点后悔回到寨子里来。
  
   他曾在这个寨里插队,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杂志社当摄影记者,这次回到芒果寨,本想一了怀旧之情,却发现,种种感觉都留在昨天,实在难以追觅了。天边的残阳渐渐西沉,他似觉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指机械地按动着相机快门,只是出于职业的本能。
  
   离寨子越来越远,两边的芭蕉树、木瓜树和竹林渐渐变成了灌木丛和荒草丛,还有些零星的杂树,脚下的土路蜿蜒起伏,向前方渐浓的暮色延伸。
  
   走到一处坡上,随着端公老爹的一个手势,送葬队伍停了下来。
  长风吹过,荒草摇曳不定,众人鸦雀无声,却不约而同地望着道旁的茅草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响起一声长嗥,石语不由得浑身一震。茅草丛剧烈摇晃一阵,随即一个身影从中窜出,不等石语回过神来,那身影已在棺材前立定。
  
   血红色的斗篷,看不清脸,斗篷下是一片黑灰,西斜的夕阳竟然一点都勾画不出那人的五官。从斗篷下缓缓伸出一口长刀,接着是握着刀的手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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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锋在余晖中一闪,重重劈在棺木上,发出闷浊的声响。一刀,再一刀,第三刀。刀刃嵌入棺盖盈寸,红衣人双手握着刀把,手上青筋暴突了几回,刀子方才拔了出来。
  
   和来时一样迅疾,茅草丛晃动几下,红衣人已踪迹杳然。
  看一行村民,都长出一口气。端公老爹一声令下,棺木上肩,众人继续前行。
  
   石语想问些什么,只是此时的村民,个个面色凝重,不作一声。
  石语拿起照相机过卷,悻悻地摇摇头。事起突然,当时他只是下意识地对准劈棺的红衣人按下快门,光线不好,也来不及对焦,红衣人能在画面中就算不错了。他对自己刚才的惊惶有点不好意思。当然,红衣人不是鬼魅,刚才那一幕显然和当地习俗有关,本来自己此行还带着采风的计划,居然会面对这么一个精彩的题材措手不及,遗憾。
  他赶了几步,拍了一下歪嘴李二的肩膀:“刚才那个人是谁?”
  
   李二是石语的老朋友了,大概只有他没将石语当作外人。和当年一样,李二一背上老火枪,便觉得自己是个重要人物,这时见石语求教,难掩得意,把火枪换了个肩,拿着腔调说:“他你都认不得?死鬼竹叶的男人,供销社的杨在明,公社杨主任的儿子。”
  杨在明,当然认得,当年他爹还是大队革委会主任时石语就认得他。不过刚才他那一番装神弄鬼算是干什么呢?
  
   李二一副“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表情,咳嗽了一声,反问道:“你可晓得,天下的每一对夫妻中间都有一根红线牵着?”
  
   “听说过,不是有月下老人栓红线的说法嘛。”
  
   “月……老人?我只晓得,那根红线栓住了夫妻两个,是断不了的,就是人死了也不得断。杨在明在棺材上砍的三刀,就是斩断红线,红线一断,杨在明就可以再讨婆娘了。”
  
   那么急吼吼?石语又问:“那他蒙着个头,涂个大黑脸又是为什么?”
  
   “涂黑了脸,死鬼就认不得他是哪个,不会再跟着他不放了。唉,这两个人结婚几年,吵吵闹闹,从来就没好好过日子。”
  
   石语愕然。
  
   已是暮色苍茫,有人打起了几个火把。晚间的风在树梢草丛间飞旋萦绕,弄出些似悲鸣又似长吟的动静来。石语感到身子渐渐被一股寒意缠绕。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悲鸣的风声似乎是从棺木中发出的。
  竹叶死前已经怀孕三四个月了。早上,有人发现她摔死在寨后老塔山的陡崖下。
  
   当地有一个说法,死在外面的孕妇必定化为厉鬼,是不可以再抬回家的,不然的话鬼魂会作祟,闹得家宅不宁,四邻都要跟着遭殃,只有尽快点一把火烧了,才可保一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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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的序幕部分,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听朋友说的,那是他的一段亲身经历。当时,我们俩整夜在两块荒芜的空地间游荡,累了就走进一座空荡荡的小楼休息一会儿。在我的工作室里,两人将调温电炉当火塘,饭盒盖代替陶制茶罐,炮制出云南特有的烤茶。在短暂的宁静中,我品着烤茶的浓香和苦涩,听朋友娓娓道来,然后就有了将它写出来的冲动。故事没说完,我们就又走进漆黑的寒夜里。

    实际上,故事中描述的那场曾真正举行过的葬礼中,他携带的是一根角铁。

    如有心脏病患者,请看到这里就关掉吧。因为下面……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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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杨主任家的丧事,寨子里主事的队干部加上对丧事最热心的端公杨七老爹之类筹划一番,很快,这支送葬队伍就组成了。只是棺材没有现成的,便将李二家中一口尚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借了来。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这场丧事关乎避凶趋吉,办得越快越好。
  
   竹叶算不算是当地插队知青?好像谁都说不清。八九年前竹叶的父母被下放到芒果寨时,竹叶还在县里上中学,毕业后自然就来到芒果寨父母身边。本来,当地城镇的学生毕业后未必要下乡务农,边疆地区缺的是读书人,学生家里若是如老乡说的是“吃国家大米的”话,找一门工作并不难。然而竹叶的父亲早年就被戴上右派帽子,后来一家被赶到乡下务农,国家大米早吃不成了,靠田里做活路弄些苞谷糯米吃,竹叶也就只能跟着务农了。
  
    石语随着送葬的队伍机械地走着,已经提不起兴趣拍照了。眼前这具晃动着的棺木,竹叶生前的脸和死后的脸交替叠印在上头。
  白天石语见到竹叶尸体时,她刚被抬回离寨子不远的一个伙房,那是在田边供村民休息用的草棚。围观的村民嗟叹着竹叶的不幸。竹叶和唐大卫的往事再次被人们提起,接着是和杨在明的婚姻,从新婚第一晚杨在明就被竹叶从洞房里踹了出来,到竹叶不时咬牙切齿地扬言,杨在明休想指望她给杨家传宗接代……
  
    石语有些不解。看来竹叶的这场婚姻是很糟糕的。但是昨天他在寨外和竹叶相遇,竹叶惊喜地向他打招呼,依然如多年前俏丽活泼的样子,虽然没提起眼下的家庭和丈夫,但脸上的快乐和红润是装不出的。当时石语的感觉,眼前是个幸福的少妇。
  
    躺在伙房里的竹叶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双眼紧闭,脸上一片死灰,微张着嘴,上牙微露,似带着一种古怪的笑,一缕褐色的血迹凝结在嘴边。
  
    石语实在不能想像,多年前那个青春清纯的女孩,昨天俏丽红润的少妇,居然和眼前的这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是同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石语看见竹叶的眼睛微微张开,毫无生气的眼神似乎投向了自己。这时,又一缕鲜血从竹叶口中流出,掩盖了干涸的血迹。石语背上陡然升起一股凉气。
  
    一帮黑布缠头的老婆娘拿着几件齐整的女装走来,挥手把围观的村民们驱散。石语跟着村民们走开时,身后飘来一声叹息:“小唐把竹叶接走了……”
  
    石语心中一凛,回头望去,却看不出是谁说了这句话。
  
    小唐,那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年轻人, 三里地外垭口寨中绰号“小开”的上海知青唐大卫。竹叶嫁给杨主任的儿子杨在明之前,曾和唐大卫相恋。
  
    石语和他并不熟。唐大卫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物,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留给石语的印象只是一头似卷非卷的头发和时时扬起下巴颏的样子。至于他的长相,这些年过去,都已经模糊了。唐大卫下乡那么些年,居然在同来的知青中没有一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大家都说是小开架子大得豁边,难相处。但是一向低调的唐小开居然接连几件事做得轰轰烈烈:和小刮刀一伙的斗殴是一件;和竹叶的恋情算一件;最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在七一年,唐大卫第一次越境跑到缅甸。
  
    这里和缅甸的果敢一带接壤,连语言都一样,跑出去并不难。在云南各地,虽说知青跑出去当缅共的大有人在,但周围几个县里唐大卫却是第一个。县里大为不满,很快就把他弄回来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唐小开越境成了当地知青的话题。偷越国境加上家庭出身,招工上学自然没有他的份。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就在那段日子里,唐大卫和竹叶好上了。这又成为了话题,因为周遭几个寨子加上农场的连队,那些上海、四川的女学生,长相气质很难找得出能和竹叶比肩的。明里暗里追求竹叶的人不少,居然是唐小开这号人物捷足先登,让多少人为之气结。
  
    谁都想不到的是,几年后唐大卫再次出境。这次,接到通报的境外武装找到的只是唐大卫的尸体。他误入佤山中,被野佤砍了脑袋祭谷子,据说情形相当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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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当地所剩不多的上海知青中一片愁云惨雾,竹叶伤心欲绝。
  
    不久石语就接到了入学通知。
  
    石语忘不了那一天。
  
    ……也是同样的暮色中,石语走近公社的雕花楼,他是拿着入学通知来办手续的。雕花楼里有位康文书,长得像电影《刘三姐》中的地主管家一样,他主管一应户口粮油证明之类。也许是过于兴奋,石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围绕这座小楼的传说和楼里人的活动规律,日暮时分,除非有会议之类的集体活动,是不会有人留在小楼里的。
  
    刚到这里不久,知青们便对公社这座小楼发生了兴趣。小楼坐落在离公路不远的山坡上,被茂密的树丛遮掩着,从远处望去,只能看到小楼的一角。小楼建造的年月已无从查考,总归是很久远了。已经看不出小楼原来的色彩,从门窗梁柱间残存的漆片可以知道,早先的小楼应该是很绚丽的。漫长的日子里,小楼自然修过几回,但不曾再给它上过漆。曾经是精致的雕花门窗还在遮风挡雨,却没有人说得清门窗背后发生过的故事。小楼的历史和原来的面目都湮没在岁月中,留下的只是传说。
  
    不远处的山坡上,萋萋荒草下掩着几排荒坟,墓碑上刻的前清纪年和墓主人的身份,还有芒果寨后的老塔山上那座废圮的魁星塔说明了这一带也曾经是人烟稠密的地方。
  
    后来,似乎是战争,好像还有瘟疫,几番沧桑,只将一座废塔,几处荒坟遗落在枯藤老树、衰草流萤之间。当然,还有那座雕花楼。
  这里的汉族寨子,都是五十年代末修公路的山区移民建起的,村民说起当地的历史典故,自然是语焉不详,实际上,连“雕花楼”的名称也是移民们叫出来的。
  
    只是,在村民们的口中,雕花楼是个去不得的地方。据说,一到有雨的黄昏,楼中就会有灯光隐现,是坟墓中的鬼魂回到雕花楼来,到处游荡,歌吟,哭泣,宴饮。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谁也不知道,不过不管相信或是不信,谁都不会在日暮以后去那个地方。虽然后来雕花楼被公社作为一处办公地点,但一近日落,干部们便会走得一干二净。
  
    知青们曾经打赌,看谁敢在日落后去一趟雕花楼,结果是号称胆大包天的小刮刀去了。他回来时脸色苍白,一语不发。他在雕花楼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以后,没有哪一个知青在暮色降临后接近过雕花楼。但是夜幕下那里隐隐露出的灯光,听说有的知青远远见过,清冷而游移不定,时隐时现。
  
     又梦江南梅熟日 夜船吹笛雨潇潇 人语驿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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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石语兴冲冲来到雕花楼时,已是人去楼空。
  
   雕花楼前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青树,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的年龄比小楼都大,矗立在那里不知有几百年。这时,巨大的树冠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暮归的老鸹在树顶上盘旋咶噪,小楼被阴影笼罩着。
  
   石语忽然停住脚步,定了定神,也许那位地主管家模样的康文书还没有走,毕竟天色还不算太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那扇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楼门,久未上油的门轴发出呻吟似的声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不大的门厅已经是一片昏暗,他绊在什么东西上面,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却是一堆行李。
  
   小开唐大卫的遗物。石语马上反应过来了。一只皮箱加上一只樟木箱,铺盖,还有脸盆等一些零碎。即使在昏暗中,石语也能看得出这些物品的精致,不可能是当地老乡的,甚至也不是一般上海知青用的。想必是得知唐大卫死讯后,垭口寨子里的人把他遗留的物件收拾了送来。
  
   石语弯下腰,从脸盆中捡起一只相框。相框是银制的,镌刻着细密的百合花纹,显然年代久远,色泽已经黯淡;照片中,是竹叶在静静微笑。石语顿时觉得不自在,随手把相框放在铺盖卷上。铺盖上还有一个布面的画夹,暗中看去,不知是绿是蓝。他顺手抽出一张画,一尺见方,厚厚的画纸,却是唐大卫的自画头像,微微有几分光泽,似乎是幅油画。画中的唐大卫,头发微卷,目光冷冷地注视着石语。想到这个头颅现如今正挂在境外某个部落的木桩上腐烂,石语心中不舒服起来,便有一些虫蚁从背脊上爬过的感觉。他把画像放下,绕过那堆行李,又忍不住侧脸看去,画像上唐大卫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他左右挪动几步,画中人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怎么也摆脱不了。
  
   天色越发昏暗。石语心中忑不安,索性转过脸去,张开口喊:“康文书!康文书!你个老狗日的,还在吗?”
  
   黑暗中有嗡嗡的回音,却没有人回答,楼上却似有些许动静。石语站在暗中,忽觉楼里不是他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梯吱哑作响,又不像是发自他脚下踩的那级。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他怎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道目光,阴冷的,从烂成空洞的眼眶中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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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语再也不敢往上走了,慢慢退了下来。屋里有股看不见的气息在流淌,阴丝丝地拂过他的脸。他一时不敢回头,生怕看见什么景象,阴丝丝的感觉,从脸上渐渐扩展到头上。
  
    侧耳倾听,总像有些动静,似无似有的絮语,还是叹息?哪里在沙沙作响,持续不断的……或者是楼上有人(是人吗?)在悄悄行走。周围是什么在弥漫、流动,他难以形容。有谁想向他诉说什么?暗中还是有一道目光注视着他,石语怎么都摆脱不了这种感觉。
  
    他退到唐大卫的遗物边,站在那里,心头突突乱撞。天色越来越暗,他却觉得那堆东西反而更加触目,似乎有物体在上面蠕动……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益发明显了,楼里不只是他一个人。但是那是什么……东西?
  
    石语机械地向门边慢慢挪动脚步,随即又停住,他小心回避着铺盖卷上的画像,生怕和画中的死者目光相接。
  
    唐大卫,为什么他盯住自己不放?石语的思绪已有些混乱。小开,卷毛,不合群,目光冰冷,竹叶……真是因为竹叶?
  
    突然石语看见脚下有无数黑黝黝的东西在四下逃窜,有好几只爬过他的脚面,黑暗中仍能见到那甲壳上的些微光泽。那是蟑螂,当地人叫做的,成百上千,四散逃去,如恶梦中的情形一般。
  
    石语已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雕花楼的,模模糊糊的印象是在极度惊恐中下意识地向那幅画像投去了最后一瞥。
  
    画纸上空空如也,唐大卫的形象凭空消失。
  
    石语身上一颤,从回忆中醒来。这些年,他把这次经历埋藏在心底,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在他上大二时,得到了竹叶嫁给杨在明的消息。他觉得这很正常,竹叶不能老沉溺在和唐大卫的那段感情中,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何况杨是当年追求竹叶最卖力的人之一,至少竹叶出嫁后,她家的境遇会大大改善。昨天竹叶告诉他,她家里人都已经回城了。
  
    石语发现,送葬的队伍中没有竹叶娘家的人,甚至夫家的人都没有。奇怪,莫非这里也有什么讲究。他觉得几年过去,芒果寨变得陌生而神秘了,那些习俗他过去从未听过。或者,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这样,他其实从未融入到当地的人群中去。群山环抱的滇西,从远古至今,种种神秘的传说和习俗仿佛都在云里雾里,对外人来说,永远有一层坚固的堤坝相隔,难以逾越,难以触及。
  
    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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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语放慢脚步,只想离棺木越远越好。这时他的脚也感到有点痛。他有点后悔:白在这里过了这些年,为什么没想到把皮鞋换下呢?
  抬棺的人一再轮换,现在李二已经走在抬棺的队列中,他的火枪交给了小螂背着。
  
   蚱螂身边好奇地摸着火枪的,是上海来的男孩小同。小同的哥哥大同是寨子里最后剩下的上海知青,最近把弟弟接到这里来度寒假。
  大同的经历颇有戏剧性。他父母曾身居高位,自然文革那几年也几经沉浮。于是他先是和大家一块儿下乡插队,接着又只身去了部队当兵,随着他父母再次被打倒关押,他被指定复员,而且必须回到芒果寨,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因此寨里的干部很是困惑了一阵:大同到底算是插队知青,还是算回乡的复员军人?不过很快就没人为这件事操心了,毕竟这些年千奇百怪的事太多,寨子里出去的两个军官不也不明不白复员回来当农民了?芒果寨的人厚道,对谁都一样接纳。下放来的竹叶父母也好,别的四类分子也好,都没有人去打搅他们。大家都是一样干活路,挣工分吃饭。这里四季如春,有种不完的田地和茶山,众人至少都能填饱肚子,至于身份之类的问题,还是让吃国家大米的人去操心。
  
   大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呆到他父母再次出山。等他回家住了几个月,再回芒果寨时,剩下的事就是办手续离开了。这是一九七九年初,全国知青回城的大潮正在云南开始掀起了第一波浪涌,芒果寨周围农场里的上海、四川知青,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大同不知道,不管他的父母境遇怎样,他都可以离开这里,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这次大同把弟弟小同也带来了。小同还在上初中,一直纠缠着大同要到云南玩;他们的老爹也觉得,让小儿子接触一下社会底层,接受教育,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于是在老爹一番谆谆教导之后,兄弟两人一同上路了。
  
   谁都预料不到,此行将会给他们家带来一场无妄之灾。
  
   石语没见到大同。他到寨子时,大同已去县上办理手续了,由于身份问题有点复杂,各部门之间的公文来往,需要耽搁几天。这样,小同就独自留在端公杨七老爹家。
  
   小同走在队伍中,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伤感和沉重,心中只有好奇。
  
   这些天玩得实在痛快,满山遍野疯跑,采菌子,砸蚂蚁窝,然后和当地老乡一样,敲开最后一块土疙,把拖着一肚子蚁卵的蚁后一口吞下。最好玩的是猎鸟。晚上带一张弩,一枝竹箭,一个手电筒,钻到树丛中搜寻。被手电光照到的斑鸠之类呆呆的,扳动弩机,一箭一只。他实在佩服杨七老爹的小儿子芋头,真正是百发百中,箭无虚发。要知道,只有一枝竹箭,若是一箭落空,那是再也找不回来的。遗憾的是自己只能白天射射芭蕉树什么的。就是弩子上弦实在太吃力……要是能端起老铜炮打上一枪就更来劲了。回到上海后,把在这里的经历说给同学们听,他们一定会眼睛发直。
  
   小同看见了石语,跑上前去,拿出一件东西在石语眼前一晃,又迅速藏到身后:“知道我拿的是什么?”
  
   石语放慢脚步,强打起精神,瞥了小同一眼,说:“不知道。你告诉我。”
  
   “不说,你猜!”小同得意地盯着石语。
  
   石语漫不经心地随便说了几样。小同哪里忍得住,一下子把手伸到石语鼻子前:“知道你猜不着。看!”
  
   那是一把带鞘的匕首,这里的汉子几乎人手一把。石语接过来,抽出一看,普普通通的,牛角刀柄,刀身带着几道血槽,却没有开刃。倒是刀鞘蛮精致,和寨里汉子们用的不同,光滑的褐色牛皮做的,显然用油仔细上过光,还压了花,有“腾冲皮件社”几个字,也是压出来的。最特别的是刀鞘上还嵌了一颗紫红色的宝石。
  
   “你看这宝石是真的吗?”
  
   “假的吧。谁送你的?”
  
   “杨在明送的。”小同有些失望,随即又释然说道:“如果是真宝石,我就不好要了,大同会骂我的。”
  
   小同一把抓过匕首,转身又不知蹿到哪儿去了。
  
   石语倒是挺喜欢这个精力充沛的小子。上次见到他是哪一年?记不得了,反正是在他们家的小洋房里,这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
  
   队伍中,无论是空身的还是负重的,众人都已觉劳累,队伍渐渐拉长,唯有端公老爹一个人仍不知疲倦地跳着神秘的巫舞。当然,虽说是跳,其实就是走出一些奇怪的步伐而已。
  
   石语觉得这支队伍中还少了一个人。
  
   小刮刀。他不久前刚刑满释放回芒果寨。
  
   难道坐了几年牢,小刮刀已经不喜欢凑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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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坑呐……要不就一个没有,要不一来就两个……不对!如果加上幽兰的《舞动的奇迹》,也就是三个……累死我拉!(闹情绪ing……)

   这个不是我写的,是阿姿写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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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他应该是不会参加的。
  
    终于,队伍在一处山谷里停住了。白天已经有人先来堆起了柴垛,几条汉子将棺木放上去,掀开了棺盖。
  
    端公老爹缓缓扬起面孔,伴着单调的鼓声,朝着天空喃喃念着什么,时而低沉,时而高亢,谁也听不懂。汉子们又将敬畏堆在脸上,鸦雀无声。
  
    晚风掠过山谷,人们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火焰摇曳不定。
  
    一声长长的拖腔后,端公老爹的吟唱戛然而止。手持火把的汉子立时精神起来,注视着端公老爹的举动。老爹鸡爪般干枯的手忽然伸向夜空,随即划出道弧线,直指棺木,又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尖利的呼喝。
  
    汉子们手中的火把齐齐指向柴垛下面,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响过,火把慢慢挪开时,几处火苗已在柴垛下部窜起。原来柴垛下方堆着的是用来引火的明子,就是浸透了松脂的松木,遇火便着。
  
    很快,大块的劈柴也着了,火焰渐渐舔噬到棺木底部。
  
    现场的人群似乎稀疏了许多,大概都知道接下去的场面不会令人愉快,不少人悄悄回去了。但那些火枪手们都还在。李二没有收回螂手中的枪,因为他发现有个更为露脸的差使值得去做,那便是替石语拿闪光灯。
  
    晚间在野外拍摄,单灯难以胜任,石语把两个闪光灯都带了出来。石语似乎是只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一次次按动快门;李二手中的灯受同步控制频频闪光,令他感到新奇,一脸得意。
  
    下面的柴垛渐渐烧空,在一片惊呼声中突然垮榻,燃烧着的棺木跟着落下来两尺多,无数火星向四处飞溅,一股浓烟升上空中。杨七老爹指挥几条汉子用木头叉子迅速调整木柴的位置,并往火堆里添柴。棺木被火堆包围着,越烧越旺,炽热带着一阵难以名状的焦糊味升腾起来,逼得人们后退。人们想站在上风位置,避开那气味。但平地刮起一阵旋风,哪里去找上风头。
  
    晚间的山风加上旋风将浓烟越卷越高,向周围山上的原始森林飘去。
  
    夜色渐浓,无星无月,只有那堆火焰在飞腾。杨七老爹紧闭双目,又开始喃喃念诵。山风的呼号变得凄厉,伴着端公悲吟般的咒语经文,像是夜空中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哀嚎。这时已经没人敢离开,谁都不愿在浓重的夜色中独自面对回寨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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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恨阿姿……一点一点的写……累死我了!我要罢工!我为了发这些,我都和男朋友吵架了……555……对不起,如果你能看到,请原谅我哦……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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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山风停了,杨七老爹的念诵也停了,一片寂静中,只有火堆中不时传来噼啪的爆裂声。
  
   哪座山头上,响起一声野兽的长嗥。接着,周围山上一阵阵的长嗥遥相呼应。
  
   “老灰——那是老灰在叫。这个,这个是豹子……”李二语不成声地对石语说,歪嘴不住颤抖。
  
   不知是谁,突然扣动了火枪扳机,一声震耳的枪声响起。犹犹豫豫的,第二枪,第三枪,此起彼伏,一道道火舌喷出枪口,又迅疾在夜空中熄灭。
  
   石语清醒过来,早把相机装在三脚架上,换上广角镜,按下B门,用胶布封住快门线,夺下面无人色的李二手中的灯,连跑几个位置,双灯频频闪光。
  
   一双双粗大的手颤抖着往枪口中装填火药、铁砂或铅条。只有一双手小而粗糙,属于刚打出平生第一枪的螂。
  
   野兽们几乎在同一刻停止了嗥叫。又是寂静,不祥的寂静。
  
   忽然,汉子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一个方向上,手上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住。
  
   随着一阵木柴的爆裂声,燃烧着的棺中缓缓坐起一个身影。
  
   所有的人惊怖地睁大双眼,梦魇一般看着曾经是竹叶的那具焦黑的躯体慢慢坐起。众人干张着嘴,却没有人能叫出来。
  
   在那一瞬间,石语最后一次按下了闪光灯钮。他觉得看到了竹叶在笑,恐怖到极点的笑,还有烧焦的脸上,无法形容的狰狞。在那空洞的眼睛后射出的目光让他全身血液近乎冻结之前,他隐约听得耳边有个声音:“下一个轮到谁?”
  
   震耳欲聋的一声爆响,炸破了凝固的空气,那是蚱螂梦游一般抬起枪,对着火中的身影扣动了扳机。
  
   站在另一端的小同眼睁睁地看着穿过火焰的弹道,带着绝非人间所有的诡异色彩,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悄然无声,缓缓射中了自己的前胸。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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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八年后(上)

  
    一个白影从火堆中升起,缓缓飘过来。白影没有脸,从头到脚都似裹在白绫中,却分明有着笑容——死人的笑。
  
   小刮刀听得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跳一下都带着痛楚。想喘气,空气却是粘稠的;想伸手去抓什么,手也如陷在一种粘稠的物体里面,动弹不得。
  
   白影渐近,终于变成松软的,粘稠的什么东西包围着他,那阴森的笑容往他嘴里灌,往鼻子、耳朵里灌。他想挣扎,想叫喊,都无能为力。窒息……
  
   梦,十几年挥之不去的噩梦。他大喘着气醒来,身上一片冰凉粘湿,那死人笑容的霉腐味道还在他咽喉中凝结不去。心仍在狂跳,渐渐变成了钝痛。
  
   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拿床边桌上的水杯,手发软颤抖,却触在一面阴湿的墙上。这是在什么地方?身上居然没有被子,不是在床上……
  
   身下是水泥地。四周一片黑暗。
  
   意识渐渐清醒。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昨天晚上喝的是一瓶七宝大曲,没有喝完,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虽然酒楼还没有打烊,但不会有小刮刀多少事了。即便有属夜游神的客人来消夜,让厨师去挑鱼好了,明朝再算帐。我小刮刀做生意一向上路,爽气,不斤斤计较。这么想着,小刮刀便有几分得意。他从几排玻璃渔缸旁站了起来,拎着酒瓶走向楼梯时,脚下已有点轻飘飘。
  
   小刮刀在“公馆人家”卖水产品,已经好几个月了,从酒楼刚开张那天他就坐在后门里的鱼缸边。荣福里37号要开酒楼的消息刚传出来,便有一干鱼贩找上门来要求包下水产供货,个个都是红眉毛绿眼睛,说话时大拇指翘翘的角色。这时的上海滩餐饮业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点规模的酒楼门前或门后必有一名鱼贩摆开玻璃缸供吃客挑选鱼鳖虾蟹。而鱼贩们也有一大半是所谓“山上”下来即吃过官司的。以这家酒楼的档次和品味,似乎不该落这俗套,但主人王老板讲究实际,居然也答应了小刮刀设摊的要求。别人知难而退,在这一带的鱼贩子,谁不知道小刮刀的名声?没有人敢去跟他争。
  
   王老板为人海派,爽气,我小刮刀做事也上路;你“挑”我赚钞票,我也帮你摆平那些不识相的吃客。最近王老板嫌后门的摊头设得难看相,没档次,要把新开的大门边上的**房装修一下给小刮刀用。小刮刀开心,觉得王老板会做人。
  
   小刮刀摇摇晃晃爬上三楼。三楼没有装修,充斥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气味。过道上的灯坏了,脚下不稳的小刮刀肩膀重重撞在墙上,他到现在还不能适应这层楼别扭的布局。王老板就是这点不好,营业区修得那么高档,其他地方就不管了。换只灯泡要几个铜钱?到底是生意人,精怪得不得了。揉揉肩膀,低声骂了一句,他竭力想在暗中辨清自己的房门。
  
   黑暗,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楼梯口被二层楼漏出的灯光蒙上了一片灰白,才使小刮刀觉得自己眼睛没有瞎。
  
   慢慢的,小刮刀认为自己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了,因为他看见在前方也有一道灰白色。只是——那灰白色像是缓缓从墙里钻出来的,渐渐变得像个人影。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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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刮刀第一个念头是有小偷。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强盗碰到贼伯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是,那白影居然飘飘荡荡的向他移来,那双脚好似浮在空中。想都不想,他举起酒瓶向白影猛砸过去。酒瓶穿过白影,却在墙上砸出破碎的声响。白影轻轻飘过他身边时,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白影飘下楼梯。小刮刀转身扑到楼梯栏杆上,握住栏杆的手满是冷汗。眼看着白影在楼梯拐角出消失,不知为什么,他旋即决定冲下二楼,在二楼听得似乎在楼下飘来一声阴阴的笑。他在底楼看见白影一闪,消失在一侧的过道里。那是无人居住也不属于酒楼的地方,没有灯光,弥漫着尘土味和湿湿的陈年霉味。小刮刀在这里一时失去了追赶目标,停住脚步,双拳紧握直到指关节咯咯作响,并屏气凝神在暗中察看。
  
   这里好像只有黑暗和寂静,外带那股久久不散的陈腐气味。
  
   忽觉得边上有什么东西,扭过头,一张脸在黑暗中浮出来,惨绿的,笑得阴沉,再看,却不见五官。又觉脚边有物件蠕动,低头看去,也是一张脸,笑得暴突了两排牙,又分明没有下颚。他蛮劲已经上来,于是抬脚猛踩,只觉脚踝生疼,抬眼看两张脸却又在前方凭空浮着。待他追过去,绿脸又向后退缩。小刮刀气急败坏,挥掌狠击,一块木板似的东西荡了开去,伸手一摸,原来是扇门,手中粘粘滑滑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小刮刀推开门,走到一片空地上,也不见白影,也不见鬼脸。一阵冷风吹过,只觉得腹中难受,翻江倒海般吐上一回,顿时酒也醒了一半。回想方才情景,便有些恍惚起来,吃饱老酒时的事情,作不得真。但真是酒后的错觉吗?他也不敢肯定。他转过墙角,前面一排**房,边上是新大门,灯火通明,顿觉安心了许多。
  
   这时,小刮刀见到**房窗中有灯光隐现,闪闪烁烁,飘忽不定,这情景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遇到过。他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虽说王老板答应把**房划给他用,但现在有机会,为啥不把老头子留下的钥匙派上用场呢?他早探过了,**房的门锁是旧的,没有换过。
  
   他蹑手蹑脚摸到那栋**房门口,开了锁走进去。不见灯火,只有外面的灯光反射进来,勉强看得见房中的情形,黑黝黝似是几件桌椅。他慢慢挪动脚步,伸手摸索着。好像听见有声音,长长的,丝丝作响,不是人的呼吸。他心里终觉有些发毛,边挪脚边用目光扫视房里。一抬头,忽见前面站着个人影,离自己不到两尺,惊骇之中他立刻伸手去推,那黑影便直直扑向他。一阵乱响,小刮刀鼻中充满尘土味,几声咳呛之后,方明白是一个旧的立式衣帽架连同挂着的旧衣服倒了下来。小刮刀这才将心稍稍放平,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眼睛已能适应房中的昏暗,便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件东西。那东西触手冰凉,摸了几下,这形状好生熟悉,待凑到窗前的微光下看时,顿时把他惊呆了。
  
   这时他耳边响起轻轻的语声:“轮到你了。”
  
   魂不附体的他转过脸来,屋里已是或站或坐,影影绰绰的有几个人形笼罩在朦胧惨淡的光影中,看不清面目。两个身影慢慢移到他跟前,他看不清却能能感觉到面容的狞厉。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对了,这里就是**房,梦中的霉腐味就是这屋子散发着的味道,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双肘支撑着地面,头抬起,挺一下腰,想坐起来,却觉得臂膀一软,又躺下了,双肘和后脑都碰得很痛。
  
   胸前的钝痛似稍减轻了一些。他深深呼吸,静静躺着,希冀恢复一下体力再起身。以后酒要少吃点,他思忖。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天亮以后——自己还会看到天亮吗?心又不规则地跳了几下,痛。不知怎么无端地涌上这么不吉利的念头,他摇了摇头。
  
   **房……想起过世的老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但愿从来没听说过,希望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夜,从此远离唐公馆,老老实实在小菜场摆鱼摊。现在想来,喧闹而充满鱼腥味的小菜场,要比这座阴森的老公馆强上千万倍。
  
   雕花楼。他脑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一直不愿去回忆的。当年的情景一幕幕的,似乎就在眼前。雕花楼的凄冷的灯光,还有……十八年前,崖上坠落的身影,惨叫,她微睁的眼睛,流出嘴角的血,那块石头,昨天夜里又见到摸到的石头,火中坐起的尸体,那缠绕他十八年的恶梦……
  
   小刮刀听老人说过,人临死前,过去经历的事情会桩桩件件在心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难道自己也……冤孽,报应。他嘴里喃喃念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是他面对着对手常常发出的威胁。现在,是自己的“十五”到了?
  
   刚想到这里,便听得轻轻的,怪异的一缕声音隐隐传来,辨不清方向,却有着节奏,似脚步,似叹息,又似悲啼,似惨笑,越来越近。
  
   突然想起这座老宅的种种传说,往往都是以神秘阴森的声音开始的。难道传说是真的?他宁可自己仍在恶梦中,脑子却分明清醒得很。
  
   终于来了。
  
   向来桀骜不驯的小刮刀真的感到了头皮阵阵发麻,恐怖,还有绝望。这里离开大房子没有几米远,就是隔了一个大天井。小刮刀没有听说过“咫尺天涯”这么个说法,但是现在却有这种感觉。大房子里有人,好几个人,逃过去就有救;**房里只有他一个,孤独无助,等着被什么东西吞噬。他还是想挣扎起来,但这时臂膀连一动都不能动,有什么东西把他束缚住,冰冰凉的。他想喊出来,却是喉咙里挤不出一点声音,如同梦魇一般——虽然小刮刀也不会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异声忽远忽近,缥缈难辨,一时似乎消失了。
  
   万籁俱寂。
  
   小刮刀已感觉不到心头的钝痛,一道冰凉从体内向四肢扩展,他瞪大眼睛,预感到自己将会看见什么——
  
   他看到了。
  
   最后的惊呼在他喉咙中凝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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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江南月塘小镇,小同或一个自称小同的人又把石语带回了十八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
  
   石语在镇上养病。
  
   月塘和无数江南古镇一样,一百多年前的老房子沿河堆砌,展示着它们的陈旧和破败,黑色的房瓦间探出几株闲花野草,青黑色的霉斑爬上了墙面,墙脚下则是已经和青砖浑然一体的青苔在蔓延。这些文人们称之为充满沧桑感的旧宅,其中一座不知怎么传到石语他老爹手中,于是他临时住了进去。
  
   究竟是什么病,连石语自己都说不清。疲劳,沮丧,还是别的什么。
  
   别人看来,石语这些年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前几年,他曾背一个摄影包走南闯北,披星戴月、纵横江湖的生涯,留下了数不清的照片,也替他在圈内搏得了名声。如今,他在上海西区的高尚街区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影楼,老婆陪着在澳大利亚读书的儿子……但是突然间,某一天早晨醒来,石语对身边的一切感到厌倦了,只觉心力交瘁,难以支撑,便一头扎进月塘小镇,隐居起来。
  
   这里远离大都会的喧嚣,楼窗下小河、石桥和老街终年发散出慵懒和悠闲。月塘多的是水,又多雨,青石铺就的街巷常常是洗得一片水色。若遇晴日,天也如洗过,清清亮亮。石语日日对着房前的河水,只觉眼中也是一片清亮,渐渐的,也便亮到心头。
  
   他喜欢徉于古镇的街巷之中,穿街过桥,在雨中看脚前的石板一点点濡湿,听雨点落在油纸伞上渐紧渐密。晴天就雇一条船,摇出镇去,从河畔春日的柳枝新绿,直看到深秋的野菊绽黄。
  
   老街的茶楼酒肆,仍是旧时的格局,出入其中的茶客酒徒,似是有小镇以来便是这般模样。石语喜欢慢慢踱进去,坐在方凳上,端一盏清茶,轻轻啜一口,立时有一片清爽缓缓在齿颊间散开,几盏过后,便觉爽到了肺腑。这时斜倚着八仙桌,似睡似醒间,耳边有吴侬软语伴着丝弦唱出一段古人的悲欢离合。腹中空了,叫一碗焖肉面,那滋味却是儿时记忆中的。
  
   有时石语也拖一张竹躺椅,终日在河边懒懒地闲坐,听凭落叶在衣衫上洒几片金黄。午后的秋阳,令身上平添几分暖意,渐渐便昏昏欲睡,于是索性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抬头已见天边霞染。
  
   晚间推开楼窗,烫一壶酒,独自对着窗下的桨声灯影,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这如多年寻觅不得的一个梦,模模糊糊地记得不太真切;又如自己前世便是这梦中的人,今生只是和小镇再续前缘。
  
   这样的日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终日在红尘中,却又觉离红尘甚远。石语在病愈之后竟懒懒的不肯离去,直到有一个雨夜……
  
   那晚停电,他斜倚床上,在烛光下看书。江南秋雨中秉烛夜读,似乎也是梦的一部分,他喜欢这种氛围。书和屋里的家具一样,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发黄的纸页,带着久远年代的霉味,看起来有点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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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我喜欢~~支持上去~~[em02]
不知道,天为什么不是蓝的。
为什么,草原是绿的。
我想知道,却没有回答,
等待寂寞,又没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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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屋外的石板路和小河上,一片单调凄凉的声响。湿湿的寒气穿过窗棂,吹得烛光摇曳而又迷离。石语把身上的薄丝绵袄裹紧了一些,抿了一口黄酒,只觉有点朦胧的感觉,那本陈旧的线装书上的字显得越发模糊。
  
   慢慢便觉一阵睡意连着醉意袭来。石语心想,该睡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街门没关?这么晚还有谁来?小镇上的人颇有古风,讲究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从石语来到后,从来没人在晚上八点钟以后上门。
  
   石语正狐疑间,脚步声停止在卧室外,来客敲响了房门。
  
   石语下得床来,脚下有些踉跄,似乎还没有触到房门,门就已经开了。挟着微微的寒气,一个黑影缓缓移了进来。
  
   直到今天,石语还是想不明白来客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毕竟,除了自己的老爹外,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包括他影楼的雇员和合伙人、经纪人。至于当时没有怀疑到来客找他的原因,是由于自己那时在微醉之中,还是思维受到了某种控制?反正,当时石语马上就认定或者说来客使石语认定他就是二十年前认识的那个少年——小同。
  
   最近石语问起小同那晚在小镇相见的情景,尽管只过去了一年,小同竟也是一片茫然,似乎觉得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好像从未到过那个小镇——但是他也不敢确定,因为他对这许多年来所有的事都不能确定。这都是后话了。
  
   小同,或者说那个很像小同的黑影慢慢在一把很有年头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十八年的岁月,醉眼迷离中,石语觉得还是认出了当年那个十多岁的少年,他记得小同眼角边小小的黑痣。
  
   石语和小同的哥哥大同是一个学校的,大同比石语高一年级。那一年,他们的父母终于复出之后,大同把正在上初中的弟弟接到了滇西他插队的那个山寨。石语那年他也回到了寨子,见到了这个活泼而又精力过剩的小子。石语回想起那时和小同上山采鸡枞,一块儿砸开坚硬的蚂蚁堆,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小子像当地老乡一样从最后一片硬土块中找出蚁后,张嘴吞下手指粗的蚁卵……
  
   后来就是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以后,小同曾长期昏睡在床,久久不愈。石语一直有点内疚,虽说没人在那时将小同托付给他照顾,但是,在那个诡异万分的火葬仪式上,小同毕竟是在他身边倒下的。
  
   再后来,四处游荡的石语和大同失去了联系
  
   这时,石语手忙脚乱地拿杯子,倒茶,温酒。
  
   难得风雨故人来。但是在那么一个偏僻的小镇,一个十八年未见面,生死不知的故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真难以令石语感到欣喜。
  
   不速之客。石语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
  
   不祥的预感,莫名的恐慌同时涌上心头。
  
   但他也没有流露出不速之客的到来给他带来的震惊。本来,他以为暝色里的雕花楼,死去的竹叶,诡异的火焰,不堪回首的种种往事,这一切早已过去,尘封在七千里关山,十八年岁月之外。现在,小同的出现,又生生把那一幕幕场景拉回到石语眼前。
  
   小同坐在摇曳的烛影中,在石语的一阵忙乱和客套之后沉默着,场面有点尴尬。石语想再仔细看看他现在的长相,但他的脸一直处在阴影中,始终是朦朦胧胧的。
  
   “还记得小刮刀吗?”小同突然开口
  
   石语当然记得。那也是芒果寨里的知青,体魄强健,面容阴沉,属于不良分子之列,牵涉到一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从监狱出来后回到上海,摆鱼摊为生。石语去年还在集市上见过他几回,他身边除了几个装着鱼的大塑料盆外,总有一瓶白酒,目光依旧阴沉。
  
   “小刮刀已经死了。”
  
   石语双眉扬起,唇中发出一种咝咝声,表示惊讶和惋惜的意思。其实这个人的生死,他并不关心。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昔日认识的人总有几个离世的,很正常,不必感慨。小同雨夜来访,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阴影中的小同挪了下身子,换了一种姿势坐。不知怎么,石语觉得那隐于暗中的脸有一丝诡秘的笑。或许,只是感觉而已。石语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死得不明不白,很蹊跷。”
  
   石语忽然觉得有点渴。酒喝多了?他拿起茶杯,把下午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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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小同变得陌生起来。石语思忖,自己在小同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他,十八年前也见过他,共同经历了那一晚。但是,那时的小同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天真,好动,精力充沛。石语怎么也难以将记忆中的小同和眼前这个莫测高深的访客联系起来。小同如今该有三十岁了吧。的确,十八年岁月形成的陌生感,如一条鸿沟横在石语面前,难以越过。
  
   “我哥哥大同也遇到了一些怪事。”小同忽然转移了话题。
  
   “怪事?”
  
   小同伸手到怀中,这时石语方才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深色西服,连衬衫也是深色的,烛光黯淡,看不出衣服真正的颜色是什么。小同从衣服里拿出一张五吋的彩照递到石语手中。
  
   石语把照片拿到烛光下。可以看出,这是暮色中的上海老式里弄。照片右侧是一排石库门房子,往弄堂深处延伸,中间有几根晾衣服竹竿,挂着被称作“万国旗”的形形式式衣物,下面是三五个行人。
  
   胶卷是业余负片。曝光不足。焦点不实。用光太平。色彩还原差。画面凌乱,没有主体,完全没有考虑构图。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这是石语看到照片后在第一秒钟的反应。但是——
  
   但是小同不会是让他看这些。
  
   “你看看这个人……”小同的声音有些异样,说到“人”字前停顿了一下。
  
   随着他的指点,石语看到了——
  
   照片上那个回首一瞥的女子。
  
   竹叶。分明是她。
  
   石语立时感到一股阴冷之气从头罩下,方才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照片上,竹叶的眼神带着幽怨,正从另一个世界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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