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亡灵公馆

    石语眼前如天旋地转,立时浮现出十八年前,火堆里坐起那具焦黑的尸体,带着的狰狞神情——如果死人也有表情的话。想不到十八年后,那已经在烈焰中消失的面容和躯体却在一张新拍的照片中出现。石语不知道哪一种情形更可怖:是十八年前葬仪上的那一幕,还是眼前照片上来自阴间——他几乎确信那是来自阴间——的目光。
  
   他又想起另一张画像。二十多年前那个黄昏,在雕花楼里,一张画中,也是一个死者阴冷的目光向他射来。但是,那毕竟是死者生前的画像,而眼前这张——
  
   “你相信死人会回到人间吗?”小同的轻轻的语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不相信。石语想说,但没发出声来。
  
   恶梦,一个缠绕了他多年的恶梦又回来了,而他本来以为已经摆脱它了。那么,对眼前的小同来说,当年的恶梦不是更加可怕,更加刻骨铭心吗?为什么?为什么小同要给他看这个?
  
   “你猜,小刮刀死在哪里?”
  
   这句话应该让石语想起早年的小同,那个在芒果寨外的山路上,把一把小刀藏在背后,孩子气地说“你猜”的小同。但是两个“你猜”的语气是那样不同,眼下的这句让石语不寒而栗。
  
   不等石语开口,小同就接着说下去:“他死在唐公馆,小开唐大卫的家。”
  
   石语觉得头上如被什么东西重捶了一下。
  
   “再看看这张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你应该认得出。”
  
   石语再次拿起那张照片,徒劳地掩饰着手的颤抖。他预料到答案是什么。
  
   照片左侧的建筑,拍到的不多,只有窄窄一条,但是这已经足以唤起石语近三十年前的记忆。
  
   唐公馆,小开唐大卫的家。
  
   石语合上眼镇定了一下,默默运了一会儿气。渐渐的,紧绷的身体松弛了,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他脑中出现了一位老者,胡须斑白,斜倚在一张竹榻上,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竹榻上方是敞开的一扇窗,窗外摇曳着几株翠竹。跟这幕情景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还有一个孩童,心境平和的孩童。那孩童就是我,石语明白。等他睁开眼睛,心境也已经平和了。
  
   石语暗叹,自己的定力呢?让这场病消磨了,还是被江南小镇的悠闲气氛消磨掉了。
  
   阴影中的小同动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石语却仍能感到,他有点惊异,因为自己情绪的突然平静。
  
   “我不明白,你让我看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石语听到自己用淡漠的语气对小同说。
  
   小同端起茶杯,却没往嘴边送,稍顷说:“你真认不出照片上的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拍的?”
  
   “认不出。”石语面不改色地答道。
  
   小同似有些无奈,把杯子缓缓放下,然后说道:“大同现在做房地产生意,走过一些地方习惯拍几张照片,主要是积累资料,看这些地块有没有开发的可能。前几天从荣福里穿过,拍了这张照片。没想到印出来后大吃了一惊。”
  
   小同停顿了一下。石语默不作声。
  
   小同接着说:“大同发现,照片上多出了一个人,他肯定,拍照时肯定没有她……”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小同慢慢道来。
  
   大同是偶然经过荣福里。因为马路拓宽,隔壁的几条弄堂已经开始拆了,而荣福里一点没有拆的意思。大同想到隔壁弄堂一拆,荣福里一带就成了街面房子,而这一片的房子都太老旧了,不知有没有开发的机会。于是他随手拿出照相机,一路拍了几张,当时弄堂里没有几个行人。大同也会习惯地在取景时避开近处的人,因为近处的人物会挡住他想拍的东西。他快走到37号唐公馆时按下了快门,随后对唐公馆又拍了一张。两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间隔不会超过10秒。当他取回扩印的照片时,意外地发现,那张照片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像。
  
   小同说着掏出了第二张照片,那是唐公馆的大门和边上的一段砖墙,没有人物。
  
   石语看了看两张照片,右下角印的时间都是同一天的17点28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拍摄角度不同,所以即便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也不一定拍到相同的内容。
  
   “但是大同赌咒发誓说他拍的时候在这个距离上绝对没有人。”
  
   画面上的竹叶的目光仍然在注视着石语。石语再次让自己定下神来,仔细端详照片。这次他不会觉得画面中没有主体了,竹叶就是主体。
  
   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没有拼铁暗房处理的痕迹。或许是电脑做的?也不像。竹叶的衣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没有特色的衬衣,二十年前的人可以穿,现在的进城民工保姆乃至节俭的城市老人也可以穿。
  
   眼见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出什么名堂,石语放下了照片。他仍觉有些恍惚。酒还没醒的人不该去伤这个脑筋……只是照片中竹叶的眼光总是像在他眼前晃动。他在眼前挥了挥手,没用。
  
   “小刮刀的死,医生的结论是酒精中毒、心力衰竭还是心耕什么的一套。不过照店里一些人的说法,他是被吓死的。对了,忘记告诉你,37号现在开了一家酒楼,招牌就叫‘公馆人家’。小刮刀嘛,说得好听点是酒楼的水产供应商,实际上就是在37号摆摊头卖鱼。”
  
   石语身上一震。小开唐大卫,竹叶,小刮刀,这些人物——不,应该说是死人——都和37号唐公馆搭上了。
  
   小同似乎是猜到了石语心里在想什么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小刮刀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要进唐公馆。命中注定,这一劫他逃不过。”
  
   石语抬起头,盯着阴影中的小同:“你的意思是小刮刀的死是冤冤相报,鬼魂索命?”
  
   说着敲了敲那张照片。
  
   “不,不!我不是指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小同忙不迭地拿起照片,回答道:“不会是她。再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石语发现,两人都在回避“竹叶”二字,彼此间心照不宣吧。他淡淡一笑:“你还读《论语》?‘子不语’,好。”
  
   沉默了一会儿,小同的手握住茶杯又松开,似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石语靠着桌子,以手支颐,默默想着心事。
  
   “不过,有些事情太巧了。小刮刀死在唐大卫家里,他们两个是冤家对头,这个你知道。小刮刀死的现场就很可疑,临死之前又说了些话,店里人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但是在芒果寨呆过的人听了就会觉得蹊跷了。”
  
   小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石语没有反应,便接着说:“毕竟……毕竟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你我都在场,一直到今天,种种怪事都难以解释。大同出国前让我找到你商量一下,他说你是很有办法的一个人。”
  
   “我有什么办法?如果是那种‘怪力乱神’的事,我无能为力;如果你怀疑是人为的作怪,应该去找警察。”
  
   “找警察?就凭小刮刀死在37号,还是他神志不清时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医院诊断的死因明摆在那里,我要是告诉警察小刮刀是因为……因为某种非自然因素死的,大概警察会当我神经搭错了。”小同好像有些无奈。
  
   “可是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究竟小刮刀的死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还有他死前说了些什么?另外你希望我做些什么?”石语也是无奈,其实这几个问题他一个都不想问。
  
   石语预感到他的武陵源行将消失,不管他是否应小同的要求去做些什么,从今天晚上开始,往事又将缠绕住自己。他愿意付出无论多少代价,只要能留住眼下的田园牧歌,他就如一个落水者,眼睁睁看着方才还载着自己的那一叶小舟在水中渐行渐远,而他却要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浪,不知被命运带向何方。
  
   “小刮刀死在37号的一间**房里,而那间**房五十年前就是他父亲的住处——他父亲是唐家的包车夫。”小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考虑怎么措辞。石语觉得他似乎有些吞吞吐吐,想隐瞒什么。
  
   “他身边有一把**房的钥匙,估计是他老爹留下的。唐家的房子用料考究,大部分门锁七十年没有换过。只是那间**房本来就准备交给他摆鱼缸的,他半夜里偷偷跑进去做啥?店里有人看见他从楼上跑下来时样子就不正常,好像在追什么人,而谁都没看见有其他人。他在三楼墙壁上砸碎一瓶酒,在底层门外呕吐过一次,那一边的房子多年没有人住了,据说一直——不干净。”小同意味深长地说出“不干净”几个字,石语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早上有人发现他躺在平房地上,人已经不行了,面孔煞白,表情极恐怖,好像被什么给吓的。他胆量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这人胆子是不小,但是石语知道他也曾有过一次脸色煞白的情景。
  
   “救护车来以前,他在半昏迷中说了几句话,听不太清楚,听起来像是‘轮到我……石头……小开……’,还有——”
  
   小同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什么‘作孽’。我也是听弄堂里人说的,那里都传开了。大同让我找你,他说你从小练过什么佛家的气功,还很名……”
  
   脑海中又浮现出竹榻上的老者、檀香味、翠竹,石语哑然失笑:“我这个功夫,无非是身心调节罢了,你以为是什么‘九天伏魔神功’、‘五雷天心正法’一类?这种事情,找端公杨七老爹或者龙虎山张天师去合适。”
  
   小同正色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有些超自然的事,谁都说不清。有句话叫‘在劫难逃’,我告诉你,十八年前,蚱螂在竹叶火化后的第二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你应该记得,那一枪是他打的。”
  说着,小同指了指自己心口。
  
   石语发现小同终于说出“竹叶”二字了。他指着小同手中的照片:“你的意思还是说,她找了蚱螂,十八年后又找到了小刮刀?下一个轮到谁?”
  
   阴影中小同似乎笑了笑,有点阴森:“下一个轮到谁?想一想,这句话你在什么场合听到过?蚱螂、小刮刀死以前都说过差不多的话。”
  
   石语浑身一震,那是他下意识地说出来的。这么说,十八年前,当火堆中那具焦黑的躯体坐起来时,他耳边确确实实听到了有人说“下一个轮到谁”,而不是极度惊怖中的幻听。
  
   “我希望你不要置身事外,这些事实在太过怪异,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你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怎么……”
  
   小同打断石语的话:“我说了,我不是指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他扬起手中的照片。“但是,唐公馆这个地方多少年来就有不干净的名声,它又是唐大卫的家,这几天发生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法?”
  
   “超自然的事,我还是不大相信。”石语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小同站起来,诡秘地笑笑:“你会相信的。”说着伸出手去,石语握着,其冷如冰。
  
   小同告辞出门,门开处,一阵冷风卷过,吹熄了蜡烛。
  
   石语点燃蜡烛,发现桌上有张照片。是小同忘记拿走了?他拿起照片,浑身如触电般猛的一抖。
  
   照片上的竹叶,笑靥如花,如在二十多年前雕花楼里一般看着他。那时,照片镶在一个镌刻着百合花纹的银质镜框里,再早些,是石语亲手按动快门,拍了这张照片。
  
   石语猛扑到窗前,只见老街上三五盏路灯仍然亮着,黯淡的光晕里,唯有冷雨如丝,两端的石板路上,哪有小同的身影,他好像蒸发在秋雨中了。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石语心乱如麻。荒唐,整件事荒唐到极点,毫无逻辑可言。唐大卫、竹叶,还有神神秘秘的小同,那个更加神秘的唐公馆……
  
   凄风苦雨,伴石语一夜无眠。他一合眼,便有唐大卫或竹叶的面容浮现,接着是小刮刀的。
  
   天还黑着,身边多日不响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石语先是心头突突乱跳,伸手欲接,又缩了回去,最后咬牙拿起来看了一下屏幕,竟是他的经纪人钱剥皮的来电。他的心立刻欢快地跳起来。月塘小镇这个世外桃源,犹如镜花水月,经过这个秋雨夜,业已一去不返了,他早就应该明白它不属于自己,他有自己的生活。电话响了,让他去哪里?慕士塔格峰?南极?他马上就走!让那一干冤魂怨鬼离自己远远的!
  
   “喂!你不看看现在几点?我不是说了,除非上海滩地震海啸你们家房子天火烧,不要给我打电话!”
  
   “地震海啸?差不多。告诉你,马上滚回上海来。你猜得到吗?我接到谁的传真了?”
  
   “不会是人家任命你当联合国秘书长了吧?或者得诺贝尔奖了?”
  
   “《时尚圣经》约稿!我的天哪,《时尚圣经》啊!”石语感到电话那头的钱剥皮喘不过气来了。
  
   如果是一天以前,石语会毫不犹豫地回绝;而现在,哪怕是八卦小报的约稿他也接。
  
   《时尚圣经》?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脑中一亮,他明白钱剥皮为什么激动了。
  
   “好吧。说,什么题材。”
   
   突然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你老窝那一带,荣福里37号,‘公馆人家’,酒家或者餐馆,随便你怎么称呼。”
  
   石语一时无语。
  
   天数。天数!
  
   (第一章完)

========

天啊……第一章才完结?!阿姿准备写多少??上帝啊……请杀了我吧……幸好现在的两个坑已经有一个快要填完了……世间上还算充裕……希望幽兰能回来啊……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第二章 蛛丝马迹
  
   厨工阿林匆匆回到“公馆人家”时,已是掌灯时分。阿林的老爹生病住院,他回去了几天,现在老爹出院了,他心情也大为舒畅,于是背了一篓蟹回到上海。他在厨房外卸下行装,歇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来去匆匆的同事谁也没有注意他。阿林听到二厨在大声指挥哪个厨工:“你去金宝酒家借四只龙虾来,还要几斤带子。要快,骑我的车子去!”
  
   生意太好。阿林想这个月又要多几个钱进帐了。他拿着背包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宿舍。
  
   房间里只有小刮刀一个人,照例拿着瓶酒,慢慢地往杯子里倒,很享受这个过程的样子。
  
   阿林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换来小刮刀鼻子里哼了一声。
  
   阿林又讨好地说:“我带回来一篓蟹,明朝烧了,大家聚聚,你也来一道吃吧。”随即又想到,自己有点饭店门口摆粥摊的味道,卖水产的小刮刀,会看得上几只崇明蟹?
  
   果然小刮刀抬头盯着阿林,很怪异地笑了笑。在日光灯下,他的眼圈和牙龈成了古怪的黑色,让阿林心里直发毛。
  
   阿林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下头好像龙虾和带子用光了,你生意好吧……”
  
   “关你屁事。”小刮刀说着把酒瓶放下,站起来向门外走去。阿林松了口气。
  
   “你跟我一起下去?”走到门边的小刮刀突然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很邪的样子。
  
   “不了,今天我不上班。你慢走,慢——”阿林受宠若惊,放下拉开一半的背包,直起腰来回答。但是小刮刀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厨工小黑走到门口:“阿林,回来了?大厨叫你下去帮忙,今天太忙,人手不够。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算你晦气。刚才你跟谁说话?”小黑环顾四周。
  
   “还有谁?你过来面对面的没看见?小刮刀刚刚出去。”阿林不悦地说。他有点沮丧,今天晚上歇不成了。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小黑的龅牙看着触气,好像比平常更大,连日光灯都暗淡了许多。
  
   “啥?小刮刀?”小黑声音都变了。
  
   阿林看着小黑惊骇的样子大惑不解:“怎么啦?”
  
   小黑面孔变得刷白,扶住门框使自己不至于倒下,嘴唇颤抖而语不成声:“小……小刮刀,昨天……昨天上午,就……死了……”
  
   阿林比他倒得更快。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傍晚斜射的阳光在青石地上留下了老房长长的阴影。
   
   石语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踏进这条被遗弃的弄堂。他就出生在这一带,在这里长大,直到在彭浦火车站踏上南去的列车。
  
   石语对这一片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和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一样,马路拓宽,居民动迁,把这一处地方弄得几乎面目全非了。
  
   原来沿马路是一条条弄堂和成片的石库门房子,现在旧房开始拆除,但大部分房子还矗立着,只是无人居住。
  
   这大概是上海弄堂里最后的青石地面了,石语想。这二三十年中,一块块青石先是缩到了路两边,然后是完全被水泥路面取代,再后来,连弄堂都一条条消失了。
  
   穿过无人的弄堂小径,石语始终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片死寂中,门窗洞开,房中泛黄或发黑的陈旧墙壁上,每一处斑驳的痕迹都在无声地讲述着往昔的故事。仿佛随时都会从某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后走出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或者会有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从黑暗的窗洞里穿过七十年的岁月望过来。如果张爱玲笔下的什么人此刻从一道后门里踱出,似乎比此刻的石语更能与周围的环境谐调。
  
   老弄堂一旦没有了人,立时变得益发老旧,让人感到时光在这里停滞,永远停在弄堂口水泥塑成的数字“1925”那个时代。在这种氛围下,石语怀念起这里挤满居民的时光。从黑漆大门后走出的张家阿姨或者亭子间好婆拎着菜篮,高声谈论着眼下的菜价;前楼的无线电送出评弹的三弦声;磨刀人阿四掮着长凳,满怀希望地吆喝着“削刀——磨剪刀”;谁家的油镬毕剥作响,飘出煎带鱼的香气;稀稀落落的雨点中,是孩童兴高采烈的儿歌:“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
  
   石语走在这儿,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感觉慢慢渗入体内,很复杂,不知是留恋,怀旧,惆怅,还是别的。
  
   他总觉得不自在,周围寂静得怕人,好像背后有些动静,待转过头来,又什么都没发现,唯有斜阳中旧房的阴影交织纽结在一起,斑驳而杂乱。
  
   他有些后悔,不该抄近路走这条弄堂。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加大了油门,弄堂里空无一人的感觉真好,她可以放纵一下,飞一下车。不过,小小助动车飞得起来吗?她不禁笑出声来,不管怎么说,反正挺好玩的。
  
   她决定去和老爸谈判,让他给自己买辆汽车,老爸自然不会答应,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得让她在唐公馆住上几天,老爸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吧。这叫谈判艺术。好像谁说过,你要在屋里开扇窗,就得先提出要把房顶掀掉。谁说的?不记得了。对书本上的东西,咪咪总是糊里糊涂的。咪咪觉得自己是谈判高手,很是得意,于是高兴地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砖。
  
   借着助动车的冲力,砖头飞得很远,从石语身边掠过。
  
   吓了一跳的石语一扭头,只见闪过一道红色的影子,人是红的,车也是红的,飘散的长发之下,转过一张女孩的脸,眼睛笑成一对弯月牙。
  
   随着像是表示歉意的一挥手,红影转进一条夹弄不见了。
  
   石语也随之笑起来,心情轻松了许多。
  
   终于,石语在一片断壁残垣和瓦砾堆中看见了新开出的一条路,一头连着南面的马路,一头通往那家颇有点名气的餐馆“公馆人家”,也就是石语今天要去的地方。
  
   其实这个地方,石语小时候就进去过。
  
   过去那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邸。石语记得,虽然宅邸的主人不过是上海滩上的一个普通商人,但大家都把这所房子叫做“唐公馆”。因为宅邸内部空间颇大,过去常常被居委会借来用作公用场所。唐家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但不便拒绝是无疑的。因此有时里面是假期的“少年之家”,有时又是普选时的选举站,文革中主人唐老头的批斗会场也顺理成章地设在这儿。石语在这里借过书,打过乒乓球,也看过批斗会。
  
   唐公馆的外形和周围的石库门房子不一样,它是一座三层楼房,占了相当于四五幢普通石库门的地盘。
  
   石语记得原先的大门开在隔壁的荣福里,位置在房子东侧,黑漆铁皮大门朝北,一条平整宽阔的花岗石通道从大门往南延伸二十来米,倒像一条夹弄,走到头右手又是一道门,进去是同样花岗石铺地的天井,当然比一般石库门房子的天井大许多。房子的大厅朝南,一排镶嵌彩色玻璃的落地长窗,有几格台阶,东西两侧是厢房。朝北的墙上寥寥几扇窗,居然还装着生锈的花式铁窗栏。石语小时候曾诧异这些栏杆怎么没在58年大炼钢铁时被拆掉,那时候,连各家大门上的铁门环都换成了木把手。
  
   如今新开大门的所在,过去是一堵墙,墙那边就是石语刚走过的弄堂,一旁还有一栋供下人居住的**房,现在紧靠着新大门。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石语走到大厅前,那排记忆中的落地长窗还在,过去地上铺着广东风格的彩色地砖换成了深色的地板,看上去有点陌生感。大厅和厢房都摆着仿红木的餐桌和靠背椅,风格老旧,和大厅正面靠墙摆放着的雕工精美的硕大的红木条案倒还算协调。石语隐约记得那条案是唐家的原物,当年曾滑稽地和一张乒乓球台摆放一处——当然乒乓球台不是唐家的。
  
   石语站在台阶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一时思绪回到几十年前,像在月塘小镇时一样,有点时光倒流的感觉。
  
   据说,旧上海的精魂不但在灯红酒绿的南京路、霞飞路游荡,而且隐现在散落各处的一幢幢昔日的豪宅公馆之中。那些精魂,融入了巴洛克式的华丽和壮观,在哥特式的奇突里闪动着彩色玻璃梦幻般的绚丽斑斓,把握着洛可可风格的纤细精致和优雅,在那些年代里,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海上旧梦。
  
   虽然,常春藤掩盖了科林斯柱,青铜的玫瑰花饰长满了铜锈,穹隆拱门已然不复当年风采,但精魂还在,隐匿于荒废的花园,老旧的宅邸中,只等前世今生和它们有缘分的人穿越时空来探访相会。
  
   如果说房子会说话,这座老式公馆里里外外的每一块砖就都写满了故事,一种怀旧的气氛夹杂着几分神秘和阴沉,把活脱脱的一座旧上海老式公馆呈现在各路喜好怀旧的人物面前。
  
   “是石先生吗?”石语的思绪被迎上前来的主人打断。
  
   餐馆主人王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人,和石语年龄相仿,西装笔挺,腰板也笔挺,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王老板实在高兴不起来,虽然不久以前他还意气风发,雄心勃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上海滩怀旧之风刮了起来,附庸风雅的老板、小资白领、港客、台湾人、西洋人甚至还有东洋人似乎都要来领略一下旧上海的味道。于是,一处处主题餐馆应运而生——包括王老板的“公馆人家”。
  
   他是从日本“洋插队”回来的,口袋里装了几个钱,踌躇满志,想做大生意,很快就敏锐地发现了唐公馆这座“金矿”。不费多少功夫,他就租到这座房子,自己觉得是捡了个大便宜:租金是照弄堂房子的住宅标准算的,至于改作餐馆,将“有关部门”的人摆平就行。王老板是场面上的人,“烫盘子”的功夫仿佛与生俱来。比起在乍浦路黄河路经营餐饮业的同行,他这点场地成本只好算毛毛雨!
  
   王老板把底层和二层的几间房辟成高档餐厅后,居然口碑甚佳。他觉得自己不但提供美食,更是在提供历史,提供氛围。旧上海老式公馆的卖点,吸引腰包鼓鼓的食客纷至沓来,让他觉得自己是最精明的商人,前一段日子真是赚到笑不动,只愁地方还不够,一心筹划着扩大经营规模,直到那一天为止……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现在又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什么著名杂志看中他的酒楼了,要给他拍照片登出来。据说经那家杂志评鉴过后,酒楼立刻会身价百倍。谁知道呢,也许是借机拉广告的。等人来了再说。
  
    女儿咪咪也来这闹猛,居然要在公馆住几天!小姑娘神经搭错了,这种时候……他想起昨晚两个厨工失魂落魄的样子。阿林到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小黑吓得要辞工,而自己焦头烂额之际,还要和咪咪搞脑子,是前世欠她的?
  
   他默默念叨,小刮刀,我老王待你不薄,不要来捣乱了,做七时我给你烧锡箔。
  
   对了,还没到“回煞”的日子,他刚死一天就来闹鬼了,可见这老房子邪气太重,小刮刀煞气太重,做人凶,做了鬼也凶。要不要请几个道士来驱鬼避邪?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厅前的石语。
  
  
   石语对《时尚圣经》的看法和钱剥皮大相径庭。钱剥皮要提升他经纪公司的形象,世界著名杂志是他求之不得的客户;石语以艺术摄影成名,以他的身份,需要权衡利弊,低调行事,以免被贴上“商业”标签。但是,石语还是接受了这次约稿,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杂志的品味极高。不过,这真是唯一的理由吗?在内心深处,他本能地避开这一点。
  
   王老板是个“拎得清”的人,反应很快,一听石语的介绍,马上明白了《时尚圣经》的推介对酒楼的重要性。他看了一下石语带来的传真复印件,仔细读了中文译稿,略一沉吟,抬头说:“好吧,先谈谈条件。”
  
   石语笑了,看王老板此时一脸精悍之气,分明是商业谈判的老手。不过这件事无需谈判。
  
   “《时尚圣经》不接受报道对象提供的资金和赞助,完全客观、独立地作出有关评价。”
  
   石语见王老板的疑虑还没有打消,又补充说:“至于我,由杂志支付稿酬,相当高的。当然,或许你能为我提供一些便利,譬如……”
  王老板完全放松下来,往沙发上一靠:“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问题。”
  
   “我还需要有关的背景资料,譬如说吧,房子的历史,主人家族的兴衰,家具陈设的特点之类。因为这是一家以怀旧为标榜的主题餐馆,这些内容都是重点,所以你们最好能尽可能详细地介绍一下,主要是比较能吸引读者的一些方面。”
  
   王老板轻轻敲了敲额头,便挥手招来一名服务生:“你叫一下老克勒凯文。”
  
   王老板随即回头对石语说:“老克勒是唐家的亲戚,现在也算我的一只‘招牌菜’吧,让他来给你介绍应该是最合适不过了。不过这人的脾气——”
  
   凯文拖着脚步慢慢走过来。瘦削的他约莫五十多岁,额角已见秃,不多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是一套蛋青的中式衫裤。他在桌前站下,对着王老板,眉毛询问似地往上一扬,也不说话。
  
   王老板指指椅子:“凯文,坐,坐。”
  
   凯文还是不言声,也不坐。
  
   “这位是《时尚圣经》的石先生——”王老板介绍说。
  但是凯文却没有看石语一眼。王老板干咳一声,像是没注意到凯文的态度,把石语来意叙述了一番,最后说:“怎么样?你来介绍最合适了。只要——”
  
   凯文打断王老板的话:“对不住,我晓得的事情不算多,嘴巴也笨,没啥好讲的。”不等王老板说话,他便转过身去,仍是拖着脚步慢慢走开,始终没有正眼看一眼石语。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但是凯文却没有看石语一眼。王老板干咳一声,像是没注意到凯文的态度,把石语来意叙述了一番,最后说:“怎么样?你来介绍最合适了。只要——”
  
   凯文打断王老板的话:“对不住,我晓得的事情不算多,嘴巴也笨,没啥好讲的。”不等王老板说话,他便转过身去,仍是拖着脚步慢慢走开,始终没有正眼看一眼石语。
  
   王老板两手一摊,无奈地转向石语:“没办法,这人就是那样,死样怪气。他当他是谁,唐家大老爷?这个老克勒,总是让我头大,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三十多年的面子上,我老早请他走路了。”
  
   石语忍住笑:“这位是——”
  
   “他是唐师母的外甥。我小时候,我娘经常来唐公馆做事,有时候带着我,凯文也经常来走动,一来二去就认得了。从前他不是这副腔调的,蛮四海的,样样东西懂一点,加上能说会道,所以这里一帮年轻朋友称他‘老克勒’。前几个月他来找我,说是想寻份差使,我一想正好,老克勒,唐家亲戚,现成活招牌。来了也不要他做别的——他也做不来——就管管领座、茶水吧。他的身份不说了,卖相也是老上海的,算是店里揽客的一块招牌。效果也不好说没有,真有客人吃这套,欢喜跟他搭讪,还有的客人要问清楚凯文在店里才来用餐。不过他犟头倔脑的狗脾气,也会得罪客人。看他刚才的腔调,搭啥豆腐架子!我算请来一个祖宗供着。”
  
   王老板还在愤愤然。石语想,唐师母的外甥,就是唐大卫的表哥吧。
  
   “我原来的想法是给他一只位置,挂个经理之类,至少当个领班吧,面子上也好看点,也配他的身份——到底是老大学生。不过他实在是捧不起的刘阿斗。看他也是心理不平衡,从前我们这种人是没办法和他比,现在嘛——不谈了。”
  
   石语想,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也不是谁都当得来的。如凯文那样,既要赚那五斗米,又要维持自己的面子,这使他很难给自己在社会中准确定位,心理和行为产生了矛盾。要是换了他表弟唐大卫,会怎么样?估计和他差不多。
  
   凯文又拖拖拉拉走来,不声不响给石语添上茶。石语颔首示谢。
  “有的时候老克勒也蛮会看山水,自己的事情倒是想得起来去做,也算难为他了。”王老板觉得有了个台阶下。
  
   “房间的装饰布置我请了人设计,家具有新做的,也有唐家的留下的。我给你约一约那个设计师,请他介绍吧。我是讲不出什么名堂。”
  
   石语点点头,又说:“我想在这里住几天,熟悉一下。因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下拍摄,同样的拍摄对象会呈现不同的效果,需要……”
  
   本来石语觉得不大好解释,但王老板似乎明白了:“这我知道,当年我在吉林插队的时候,画报记者来拍照,也住了七八天,搞什么‘三同’。不过,现在这里出了点事,不大方便。”
  
   王老板说着叹了口气。
  
   石语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看来小同说的不假。
  
   “是不是小刮刀的事?”石语干脆单刀直入。
  
   “你怎么知道?”王老板一脸惊讶,转而变为戒备。
  
   “他是我同学,插队也在一起。”石语认为不用多说,答复越简单越好。
  
    这时门口有人插话:“石老师,你不是来捉鬼的吧?”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都说小刮刀是被吓死的。我还听弄堂里的人说,这座房子过去莫名其妙死的人不少,阴气太重——阴气太重是什么意思啊?”咪咪回头问老爸。
  
   “瞎三话四!什么阴气不阴气的。咪咪你还相信这一套,大学里怎么学的?石先生,这小姑娘说话不托下巴,不要理她。”
  
   王老板真有点恼怒了。要是《时尚圣经》把这些内容“客观、独立”地捅出去怎么办?这就成了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谁会到一座有阴森森名声的房子里品味海上旧梦?主题餐厅的主题要改成“鬼屋”了。
  
   石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像是没看到王老板发急:“看来王老板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的。我也不相信。这样吧,最好给我安排一间房间,我明天搬过来。我的器材不少,你见过照相馆里那堆东西吧?我的也差不多,总不能天天搬来搬去吧?真的,我一点都不忌讳。我知道王老板你是好意,我心领了。”
  
   王老板自以为是老江湖,现在发现石语比自己更江湖,玩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招数。都是场面上的人,既然自己棋错一着,再推搪就显得不上路了。反正事已至此,让他搬过来,自己的处境还能坏到哪里去?绝对不能开罪这个姓石的。王老板是生意人,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顺水推舟,王老板就应承下来了。
  
   “那我呢?石老师能搬进来,我为啥不能?”
  
   “石先生是工作,你算是干什么?影响酒楼的工作?我赚不到钞票,你吃什么?”
  
   “我能影响你什么?你不是嫌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吗?好,你人手紧,我来这里给你打工,洗碗、端盘子、擦台子、杀猪都行!”
  
    咪咪摆出一副决战到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王老板想像不出在唐公馆杀猪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只觉头大如斗,挥了挥手,照例败下阵来。
  
    咪咪站在老爸身后,朝石语得意一笑,然后在老爸头上做了个V型手势。石语看过去,好像王老板脑袋上长出了一对角。
  
   吃饭时,石语吃得很少,喝得更少。王老板两杯下肚,已经开始直呼石语姓名,等到耳朵开始发红时,王老板终于谈起烦扰他的那些怪事。
  
   酒楼虽说生意兴隆,但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旧日的阴影笼罩在不祥之中。
  
   这是一所旧宅,老主人唐老头在文革中跳苏州河自杀了,唐老太也莫名其妙地死了,两人都是死不见尸。他们的孙子在云南插队时逃到外国去,死得很惨。
  
   文革中这里有那么几个月成了一个什么造反司令部,常在夜里抓了人来拷打,周围居民常在月黑风高之夜听到惨叫声,听说有人被逼死在这里。很快这个野鸡司令部被更大的造反派组织灭了,头头也神秘地死在大门后的通道里。那时,周围邻居有说看见唐老头在屋顶上现身的,有说听见神秘哭声的。总之,好似总有一片神秘凄惨的迷雾笼罩着公馆。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文革后,原来的主人唐老头的儿子倒是太太平平住了几年,然后去了香港,房子留给一家亲戚住着。那家人却不知怎么突然买房搬了出去,将这座房子租赁给了现在餐馆的王老板。
  
   王老板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多年来被人们传说“不干净”的唐公馆,清静一些年后,又开始出现异常现象。李家——就是看房子的唐家亲戚,更准确地说是唐家二老爷他老婆娘家亲戚——常常会听到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异声,看见一些更可怕的影像。据说夜半时分,时有一条白影在楼上楼下飘荡,女主人因此吓出神经官能症。
  
   “我搬进来之后,才听隔壁邻舍们吞吞吐吐说起这些事。当时和李家讲斤头借房子,因为实在太便宜了,我有点疑心,把房契、委托书、公证书什么仔仔细细调查了几遍,一点问题没有。我觉得李家是瘟生,不斩这种猪头三,我就是猪头三。后来我进一步开条件,说是租一半,什么天井、走道啥的面积一概不算,只算房间面积,他们居然全盘吃进。讲是只能租唐家二房的房产,大房的是不出租的,实际他们从来没分过哪层哪间是谁的,房契都只有一张。李家只要脱手,算面积瞎淘浆糊,唐家大房里没死的都在香港,谁会来管?所以后来37号只有一小半没租下来。等我晓得李家急急脱手的真相,长期合同老早签好了。不过我也不当一桩事,谁相信那些?
  
    装修辰光太太平平,等到开业个把月以后,怪事就来了。”
  
  
   ……那一天夜里,厨师老关走出卫生间,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发现灯光暗淡的走廊里,看哪扇门都一样。好像还要转个弯?他记不清楚。
  
   为啥不装个门牌号码?这房子也是,看看不大,一层到三层格局都不一样,古怪得很。老关困倦得很,只想快点找到房间继续睡觉。“公馆人家”的饭碗不好端,工钱是比别处高,做起来也比别处辛苦,他似乎没那么疲倦过。一间间去敲门,半夜三更洋相出足?老关新来的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的,不能给人当笑话。再说这些房间也不是都有人住,有空关的。敲开门是人还算好,最多被人说几句,万一开门出来一个什么东西……老关想到这一节,身上便沁出冷汗来。昨天就听阿林讲起这幢房子一直有不干净的名声,当时只当故事听听,但夜深人静之际想起来,真有点汗毛凛凛。
  
   老关正在忑不安,却看见卫生间出来一个身影,一喜之下,马上求助:“我和阿林一个房间,从厕所出来就辨不出房门了……”
  
   那人笑笑,指了一指前面的一扇门。老关看此人总觉有些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转身推门,却不料踩个空,一跤跌到楼梯拐角处。老关跌得七荤八素,待起身挣扎上楼后,忽然想起自己分明推的是门,如何会跌下楼梯?再想那人笑的样子,就有些害怕起来。
  
   被惊醒的众人将老关扶回房中,老关哪里睡得着?
  
   第二天便有议论,都说是老关老酒吃饱,自己跌倒,却又编一套话来掩饰。老关大叫冤枉,说是自己生来滴酒不沾。于是又有怀疑是贼骨头的,也有道酒楼同事戏弄新来的老关的,众说纷纭。
  
   大厨愤愤不平,吃定有人恶作剧,就叫老关指认。老关说是一年轻人,长相如何如何,众人听了便有些面面相觑的样子。厨工阿林迟疑半晌,去杂物间翻出一张照片来,上面分明是一家四口,父母及子女的合影,看那装束神态,应该是文革期间的。
  
   老关毫不犹豫指向那个年轻男子:“就是他!”回头看大家的神态,却一个个白了脸。
  
   大厨小心翼翼地问:“你认准了?”
  
   老关点头:“不会有错,年龄相貌都一样。”
  
   “那么,这张照片拍了快三十年了,他现在还会那么年轻?”
  
   老关有些不知所措,自己似乎说错什么了,大家的样子都怪怪的。
  
   “这是唐家小辈,唐老头的孙子,死了总有二十几年了吧。”大厨用手掌在颈边比划:“咔!头没了。”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这下轮到老关脸色大变了。
  
   两天后,夜里当班的两个女服务员忽然杀猪一样大叫起来。众人先是以为她们碰到强盗了,都奋不顾身拿着菜刀扫帚擀面杖冲将出来,但二楼走道上只有两位花容失色的小姐。见到大家,惊魂未定的小姐们指指点点,据说也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虽然老关说得活灵活现,众人还是不大相信,谁知道他是不是白相大家呢?说出唐家孙子的相貌不算希奇,毕竟那个什么大伟或者大卫的面孔太大众化了,何况阿林的照片又有暗示诱供的嫌疑。那两个小姑娘有点痴头怪脑,十三点兮兮,说话更作不得真。但还是有几个人辞职走了,其中包括老关。
  
   王老板到今天提起这件事还是唉声叹气:“要培养一个真正派得上用场的人不容易啊。现在的服务员小姐差不多都是后招的,小黑、凯文他们也是。”
  
   说完,下巴颏一仰,半杯啤酒下肚。
  
   这些话显然咪咪也是第一次听到,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中的筷子已停了许久。
  
   石语从这顿便饭的种种细节上体会到,这家餐厅的确不俗,人员素质相当高。看来,王老板在日本没有白当店长。
  
   “现在又是小刮刀。”王老板情绪低落地接着说下去。
  
   现在做水产生意的不少是从‘山上’下来的,不知怎么这帮吃过官司的朋友就是欢喜做这一行。一有不大不小的餐馆开张,自有那帮红眉毛绿眼睛的人物上门,要包下水产供应,好像成了行规。一般说来,餐馆老板不会也不敢拒绝。于是在餐馆前门或者后门,便会出现成排的玻璃缸或水盆,鱼鳖虾蟹游弋其中,等着被食客看中下锅。
  
   小刮刀就是在“旧公馆”刚开始装修时找上门来的。
  
   “我跟他讲好斤头,让他在后门摆开摊子。我店里的鱼虾都在他那儿买,过秤记帐,每日结算。他做生意还算规矩,价钱和分量都说得过去,旁边的住家和小饭店来买的也不少。”
  
   王老板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不要说,像他这种人有时还真派得上用场。店里经常有日本客人来,我在日本呆了不少年,晓得东洋人有种毛病,不要看他们平时一本三正经,到饭店里几杯酒下去,一个个都变得恶形恶状的,对女招待不二不三,动手动脚。这又不是在日本,我这里用的都是上海妹妹,哪个吃得消!弄得这帮小姑娘都不敢去招呼日本人了。
  
   “那生意总要做吧?这时小刮刀就有用了,妹妹出去招待日本人,让他后头跟着当保镖,面孔铁板,一副狠三狠四的腔调,日本人一看,暴力团的干活!马上规规矩矩。
  
   “我还给他买了一身西装撑门面,他穿上身,看起来更加像日本黑社会的——不过本来他就是这票货色,不用装的。”
  
   石语会心一笑,王老板不愧是个生意人。
  
   “到底年纪一把了,小刮刀平常也不惹事,只有一点不好,欢喜吃老酒,每日至少一瓶硬货,雷打不动,有时到夜里就有点酒水糊涂了……”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餐厅半夜才关门,为了方便,给小刮刀在三楼留了一只铺,跟两个厨工住在一起,有生意就叫醒他。后来大家熟了,夜间要鱼虾也懒得找他,厨师自己过秤,记帐。这样,小刮刀常常回家去睡,那张铺就成了他醉酒后的留宿之处。
  
    那天晚上,厨工小黑十二点多回到宿舍,看到小刮刀的床上被褥未动,人不在,当时也没在意,自顾自睡了。等第二天早上在**房发现小刮刀时,他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救护车来之前,小刮刀神情恐惧,半昏迷中的呓语,又搅得餐厅谣言四起,似乎公馆上下到处鬼影憧憧。
  
    “我就弄不懂他去平房做啥,本来就准备装修了给他用的,何必这样贼头贼脑呢?还有他的几把钥匙哪里来的?看样子不像是原配,估计是他爹——从前是唐家的包车夫——偷配的,钥匙的坯子也是老货。这里的门锁大多数没换过,老牌的‘司必林’锁是经用。”
  
    现在王老板操心的是谁来接小刮刀这只摊子,鱼贩们已开始探头探脑了。还有,小刮刀家人吵吵闹闹寻王老板麻烦。
  
    王老板又一口喝下半杯啤酒。
  
    王老板没有陪石语吃完,他太忙了,尤其是现在,餐厅上客的高峰时间。反正大家都是讲实际的人,不必拘泥于虚礼。
  
    咪咪似乎也对吃饭失去了兴趣。等王老板走开后,她轻轻离座,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
  
    石语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么神秘做啥?”
  
    咪咪得意地举起手,手上是一串钥匙:“知道这是什么?”
  
    “小刮刀留下的钥匙。”
  
    “好,反应不慢。我从老爸那里偷来的。想去**房看看吗?”
  
  
    石语不知道自己想在**房里找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应该来看一下。
  
    **房里很黑,只有咪咪的手电筒的光晕在游动。房间里除了霉味,还有尘土味往鼻子里钻。出现在光晕里的,是一些旧桌椅,一个歪歪斜斜的衣帽架,还有墙上斑驳的痕迹。
  
    想到小刮刀曾在这里迎来他的死亡,也许还经历了某种恐怖的体验,石语有点感慨。
  
    兴致勃勃的咪咪觉得自己像一名向导,引领石语在作一次探险。但是在尘土中打了两个喷嚏后,她觉得不好玩了:“没意思,一点都不刺激,就是些烂凳子破桌子。石老师,我们出去好吗?”
  
    说着她拿手电筒对墙上一阵乱晃。
  
    石语抬手挡住手电筒:“慢。你照照这里。”
  
    光晕中是一张积满尘土的桌面,尘土中有一处浅浅的长方形压痕,显然放过什么很轻的东西;压痕边缘有几道杂乱的手印,显示那东西被人拿走了。
  
    既然拿走东西时在桌面留下手印,那东西一定很薄。
  
    石语心里一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取出一张照片——月塘的那个雨夜,小同走后,他在桌上发现的。
  
    竹叶的照片。
  
    石语拿惯照相机的手,稳稳拿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对着压痕放下去。
  
    严丝合缝。
  
    惊奇,兴奋,咪咪激动地叫起来:“哇噻!福尔摩斯!”
  
  
    王老板站在西厢房的窗前,注视着一老一小的身影走出**房。
  
    这姓石的究竟是个什么路子?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