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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公馆

     这间房可能过去就是储藏室,现在堆了几件从别的屋里搬出的旧家具,还有一些餐馆或唐家的杂物,有一股呛人的尘土味。这些家具多半不是精品,但也有两三件很精致的,岁月和尘土都不能掩盖它们昔日曾经有过的光彩,只是都已经损坏严重了。石语很容易地就从一张破写字台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些照片。
  
   一张是唐大卫和他父母一起照的。唐大卫即便在照相馆也是冷冷的样子,现在的说法叫“酷”。他父母衣着式样普通却剪裁得体,熨烫平整,把良好的教养摆在脸上。显然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六十年代,多半就是吓着厨师老关的那张。画面上还有一个女孩,应该是唐大卫的妹妹。
  
   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一对中年男女,式样陈旧而考究的衣裳, 表情有点老派人物在镜头前的拘谨,八成是有名的唐公馆主人唐老头夫妇。
  
   但是另一张泛黄且破碎的照片主人公是谁?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发式是四十年代的,头发在头顶两边翘起,有点像马鞍的形状,深色带花的旗袍领中间是一只翡翠别针,眉毛描得细细的,唇膏显然抹了不少,在黑白照片里,嘴唇就显得黑黑的——石语不知是该怪摄影师的无能还是相中人不怎么高明的浓妆艳抹。她眼神迷蒙,斜视着镜头,笑得有点过,不含蓄,更谈不上优雅,虽然面容算是比较漂亮的。那女人有种烟视媚行的味道,或者说带点风尘气,不管是打扮还是气质,和另几张照片上唐家女人格格不入。
  
   这会是谁?石语一时觉得这女人的神态或者面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是种错觉,在这间老旧而满是尘土的房子里,在老旧家具堆砌的阴影中,面对着另一个年代人物的目光,这气氛就很怪异,很容易产生错觉。
  
   石语一边看着,一边在电灯下摆开照片,用他的微型照相机一一拍下,谁知道什么时候这些照片就会派上用场呢。他庆幸自己在相机里装的是快片,否则在这种光线下就不好拍了。
  
   收起相机,石语现在想做的就是向附近的老住户了解有关37号的种种往事和传闻,以便从中找出解开一团乱麻的线索。在刚才和厨工的闲谈中,他听说了贴隔壁的老爷叔有一肚皮的唐公馆陈年旧事。
  
   老爷叔?石语当时就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同学阿龙。阿龙爱撒野,偷懒,考卷上屡屡红灯高挂,只有石语耐得住性子与他交往,当然是奉老师之命。
  
   阿龙楼下就是那位老爷叔的家。
  
   其实那座房子不属于荣福里,而是隔壁弄堂的。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往往是前后门分开在两条弄堂里,而居民常年进出最多的是后门,经常活动的地盘也是后门口。石语还记得那里从后门水斗里、排水沟里终年散发的潮湿气,永远混杂着洗衣皂的味道
  
   现在,穿一身旧的卡中山装的老爷叔躺在一张陈旧的躺椅上,旁边方凳上是茶杯和一包“大前门”香烟。一只菜篮放在地上,靠着一张颜色已经变得棕红的小竹椅,椅子脚的开裂处用麻线缠着。石语相信自己认识那张旧竹椅,也认出老爷叔正是昨晚上在隔壁废弃的弄堂里说他“有毛病”的那个老头。几十年过去,老爷叔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面容苍老而干瘦,只有一双老眼虽然混浊昏花却仍不失狡黠。老爷叔手中捧着一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半导体,上面用橡皮膏贴了几道,一根耳机线垂在他耳朵下方。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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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语立即上前打招呼:“老爷叔,早!”
  
   老爷叔乜斜着眼睛打量着石语:“你是谁?”
  
   “我是楼上阿龙的同学,小时候经常来玩。”
  
  
   “阿龙一家老早搬出去了。”老爷叔冷淡地说。
  
   “你不记得我了?我姓石,住在德兴坊的,那时听你讲过马永贞的故事……”
  
   马永贞当然记得——老爷叔心想。这是自己仅有的几个保留节目之一——至于你,我就不记得了。
  
   石语似乎没注意老爷叔的态度,拿出一包“三五”香烟,打开盒盖,熟练地在盒底一弹,便有一支烟跳出一截。他将烟递过去,老爷叔对他望望,终于没能抵御住“三五”的诱惑,伸手抽出那支烟。
  
   石语自己叼上一支,掏出打火机先给老爷叔点上,然后再点着自己那支。
  
   老爷叔认为既然有得“三五”牌可以呼呼,便记得你又何妨。于是取出塞在耳中的耳机,在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烟后开言道:“哦,马永贞……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你们一帮小鬼——”
  
   石语暗笑。哪里来的一帮小鬼?以阿龙的人缘,也就是自己会上他的门。不管怎么样,跟老头搭上话了。

     他假装也在抽烟,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往外吹气,偶尔吸进一口,在口腔里转过一圈,便夸张地吐将出来。香烟对石语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的道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吸烟等于自戕,这是石语的养身之道且坚持多年,自觉行之有效。
  
   “老太婆,泡杯茶!”老爷叔对着门里招呼,然后回过头来指着小竹椅:“坐,坐。你现在在啥地方工作?”
  
   “我在照相馆做,这两天给37号拍照。”石语尽量简单地挑老爷叔们能理解的话说。
  
   “37号?”老爷叔鼻子里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两条烟柱随之而出:“你怎么也来轧闹猛?”
  
   石语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37号有啥闹猛?我只管拍照,其它事情和我不搭界。”
  
   说着他就转移了话题,从老爷叔当年的马永贞故事到他目前的健康状况,还打听了楼上阿龙乔迁的日子,就是不提37号。然后看看手表,好像很忙的样子。
  
   “你多坐一歇,老太婆茶还没泡出来。”看到石语似乎对37号有什么“闹猛”之处毫不理会,老爷叔有点沉不住气:“你在37号没听到啥新闻?”
  
   “有啥新闻?就是王老板开了一家餐厅,生意蛮好。”
  
   “这几个月37号出了那么多事,你不晓得?真是的。多少年来,37号一向‘不干净’,你小时候没听阿龙讲过?”
  
   “陈年八股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再说,唐家的事情——37号那家人是姓唐吧——外人谁弄得清楚?”石语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就清楚!”老爷叔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伸手拍拍石语的腿,又拍拍自己胸脯:“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看唐家造起房子,看着唐德鸿——就是唐老头——怎么发财,怎么吃官司,最后跳苏州河。唐家狗皮倒灶的那些事,我件件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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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觉得石语很老道。做事绝对不奔主题,而是打哈哈,让对手沉不住气,主动提出主题。
  

悲伤的人走了,留下的,只是关于她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你舍得离开呢?请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你的天空下,幸福、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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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叔接着往下说。
  
   最后是唐家请和尚道士们大大做了一场法事。这边是木鱼和铃杵齐鸣,和尚发牒请佛;那厢见符篆与咒语共出,道士踏罡步斗。37号香烟缭绕,锡箔冥币烧了一堆,方才不见夜间的动静,而接班的工匠们也进了工地。
  
   也有说是唐家人故弄玄虚的,借摔死人的机会将第一帮工匠遣散后自己家人带几个亲信偷偷施工,不知搞些什么隐秘勾当,所谓闹鬼和做法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唐家的事,谁弄得清?”老爷叔说得兴起,早忘了先前他自己拍胸脯说唐家的事他最清楚的话了。
  
   终于37号唐公馆竣工,大吹大擂,大宴宾客,着实热闹了几天。
  
   长话短说。后来唐家生意兴隆,唐老二一直在外地拓展业务,很少回唐公馆住;唐老太爷享了一些年清福,寿终正寝;唐德鸿从唐大少爷熬成了唐老爷,尔后成了唐老头。
  
   唐德鸿事业成就以后,就开始出花头了,他以唐家一脉单传,子息不旺为由,娶了一房姨太太进门。照老爷叔的观点,唐家倒霉就从讨进这位姨太太开始。
  
   “你晓得唐德鸿的姨太太是啥角色?”
  
   老爷叔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两眼盯着石语。不等回答,他又摆出个姿势,右臂在胸前作怀抱状,鸡爪般的左手扬起,像轻轻捏着什么:“她本来是在‘仙乐斯’里‘蓬嚓嚓’的。”
  
   “舞女?”石语知道,“仙乐斯”是旧上海著名舞厅之一。
  
   “舞女。不过她当然不是啥头牌、红舞女的档次,有时候也要摆摆‘测字摊’的。‘测字摊’你懂吗?没有多少生意的舞女坐在那里,像摆摊头一样。还好曼卿——这是她在‘仙乐斯’用的名字——有唐德鸿经常帮衬。唐德鸿门槛多精?捧红舞女开销吓煞人,别的不说,坐起台来,白兰地、Dry Gin啪啪开几瓶,洋钱‘麦克麦克’出去,这种瘟生只有一帮小开去做,靠爷娘的钞票扎台型,用起来一点也不肉痛。唐德鸿精刮得不得了的角色,讲得好听点,钞票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讲难听的铜钿就是他挖空心思抢来的,自然不会去当这种猪头三。”
  
   老爷叔说到这里,探头看看门里边,没见到老太婆的身影,便转过脸压低声音对石语说:“不瞒你讲,我也在她身上用掉过几张舞票。这种地方档次高了一点,进门就要几块银洋钱……”
  
   石语不禁对老爷叔刮目相看,看来他也是属于老克勒一类。本来也是,这里的两条弄堂,从前住得起的都是“先生”以上的档次。印象中好像老爷叔从来没有当过写字间先生或者做过什么生意,大约也是靠父兄的牌头过了几年好日子。
  
    果然,老爷叔抬头看看房子,感慨地说:“从前我家里也风光过的,我老爹‘顶’下来这幢房子,用掉十根条子呢,都是大黄鱼。”
  
   石语知道,“大黄鱼”是指十两一根的金条。现在,杂物堆里照片上那个带着风尘气的女子是谁,石语已经基本上明白了。
  
   “唐德鸿建筑材料买便宜货,造房子偷工减料已经习惯了,当然自己的房子除外。这次讨曼卿做小老婆也是捡便宜货,没想到做了笔蚀本生意。这种舞女做梦也想给老板们做小,只是没几个如愿的。就是红舞女,头牌,嫁名门小开,嫁大亨,也只好做做姨太太。本来大家想曼卿差不多是落脚货了,进唐公馆当姨太太还不像中了头彩一样,有啥‘标劲’好摆的?谁料得到曼卿进门没几天就开始作天作地,头一桩是在做衣裳上头发作。”
  
   老爷叔端起茶杯吃一口茶,清了清喉咙。石语又递上一支香烟,这次老爷叔把它夹在了右耳上。
  
   “唐德鸿想拍新姨太马屁,过门后带她去‘朋街’做了一批衣裳,结果马屁拍到马脚上。照理说‘朋街’名气算是响的,开始她也蛮开心,谁知道后来看到唐家少奶奶到静安寺路Green House去做衣裳,立时就对唐德鸿‘上腔’,吵得天翻地覆。曼卿啥辰光穿过这种上档子的货色?只是做舞女的,好货见识过不少——当然是人家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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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叔停下,示意妻子给两人的茶杯里添上水。老太太放下个小凳子开始拣菜。
   
   “唐德鸿的儿子唐泽元年纪和曼卿差不多,凭空给他添个小娘,再加上曼卿一进门就‘上腔’,借的因头还是泽元老婆做衣裳——本来这是和她浑身不搭界的事情,你讲胸闷吧?当时泽元太太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又是圣玛利亚毕业的,和舞女姨娘寻相骂还觉得自己跌身份,干脆避避开。泽元本来脾气蛮好,这次也火大了,他不和姨娘吵,跑到老爹老娘面前去发脾气。
  
   “唐家说起来是大户人家,到底发达没多少年,规矩也不大,这种时候就更加没啥规矩好讲了。大太太心痛儿子,再加本来就对唐德鸿讨小老婆一肚皮气,立时借题发挥,说她自己也只在‘朋街’做做出客衣裳,曼卿有啥好作的?做儿媳妇的是好人家出身,娘家带来的嫁妆铜钱也好,自己的私房钱也好,在啥地方做衣裳和曼卿搭界吗?

  “曼卿是什么角色?她觉得大太太说别人‘好人家出身’是话里带骨头,暗指自己出身低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场气得双脚跳,寻死觅活。
   
   “大太太又骂唐德鸿老不正经,娶进门一个扫帚星。唐德鸿是两头受气,精明一世的人,对两个老婆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家下人也是势利眼,辨得出哪边势力大,原先肚皮里就对舞女姨太太看不起,现在看见主人家的态度,更是对姨太太轻慢起来,私下里还拿曼卿不上台面的举止当笑话谈,走出37号就对隔壁邻舍讲,巴不得全上海的人都晓得。

      像唐家佣人里金嫂算是个角色,从她爷娘开始就在唐家做,一直到今天她还在37号,唐家从香港给她寄钞票。实际上金嫂从前就等于是唐家的管家,太太面前得宠得不得了,权力不小。她也会看山水,一向照大太太意思行事,晓得应该巴结谁,怠慢谁。唐家亲戚朋友不少,对哪家热络,对哪家冷淡,她最拎得清,所以一班穷亲眷也要看她脸色。
   
   “曼卿这人就有点拎不清,也算是小人得志吧,进了唐公馆就当自己是主人了,只要唐德鸿宠她就可以作天作地。不过金嫂她们不买帐,从来不真正拿她当主人家待,在背后金嫂对曼卿的称呼是‘仙乐斯的’。明里暗里,曼卿经常被金嫂一帮弄得没有落场势——当然背后是大太太撑腰。”
   
   石语不失时机地给老爷叔点燃第四根香烟,好像没看到他耳朵上还夹着一支。老爷叔讲得有点吃力,便一口烟一口茶,稍稍休息片刻。

  石语能想象得出曼卿在唐家的处境。这个货腰女郎出身的姨太太,嫁进唐公馆后竭力想争得自己的地位,维护自己的面子,却以最没道理的方式挑选了一个最不合式的理由发难,反而令自己的处境越发艰难,而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该怪她咎由自取。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的教养,还有一向所处的环境,她还能用什么方式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呢?
  
   他仿佛看到照片上那个烟视媚行的女子,穿一袭花色艳丽的旗袍,鞋跟细而长的皮鞋上夸张地缀着水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在她指缝间的香烟上,高高的颧骨上方那一对眼睛中,流露出的是风尘、市井和戾气。
  
   老爷叔说出的是一个老式大户人家钩心斗角的故事,姨太太受大太太气,受下人气,纷争不断,老爷在中间受夹板气,于是把心思都放在外面生意上,对家事就假痴假呆。
  
   姨太太曼卿盼望给唐家生一个儿子,这样她的地位可以大幅度提高,不料最后生了一个女儿,对她的处境没有什么帮助。解放后,实行一夫一妻制,姨太太的存在更是名不正,言不顺。大太太自然是新政策的衷心拥护者,借这个由头,更是冷言冷语不断。终于有一天出了大事。先是唐德鸿出了事,做生意一向不规矩的他马失前蹄,被捉将进去。没有了这个缓冲地带,公馆冲突里的姨太太全无招架之力,在一次大闹之后,曼卿又遭到了金嫂们的简慢,于是使出最后一招——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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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时间没有卡准,还是在曼卿多次扬言上吊之后出现的“狼来了”效应,公馆里没人注意到她的举动,总之是弄假成真。

    在那个阴雨的黄昏,姨太太曼卿被人发现高高悬在三楼唐德鸿的卧室内,慢慢地在天花板下旋转,微微露着牙齿,脸上是一种古怪的笑容。第一个面对这个笑容的正是金嫂,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后,她昏倒在曼卿悬空的脚下。当人们蜂拥而至时,看到的是高挂的死者仍在转动,地上金嫂的脸比绷直的绳索下那张脸还要惨白。一时没有人敢上前,因为死者突出的眼睛虽然已经全无生气,却好似随着身子缓慢的转动在轮流扫视着每一个人。当时,胆小的人都吓得嚎啕大哭。
  
   传说曼卿在上楼投环前,用怨毒的目光一个个将眼前的仇敌扫了一遍,从牙齿缝里挤出的话语是:“我就是做了鬼,也会回来寻你们的。”语音凄厉,而当时大太太的反应是打了个呵欠,金嫂则是轻蔑地把嘴扭曲了一下。
  
   后来,在黄昏的阴影里,当姨太太曼卿以死人的眼神俯视着脚下唐公馆的一干人等时,人们马上想起了她生前最后的那句话,都觉得脚下一股寒意升起,慢慢向脊背扩展。此时的大太太已经浑身颤抖,紧紧抓住身边一名女仆的手腕不放。第二天女仆检视自己的手腕,看见上下有五道青紫的痕迹。
  
   荣福里流传的说法是,在当天晚上的阴雨中,唐公馆无人入眠。曼卿的尸体是派出所来人解下的,当晚就停放在三楼。没有人敢上去。大太太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金嫂睡在一间房里,出诊的医生走后,所有的男女下人分别在房内外陪护。他们赌咒发誓,当夜深人静时,听到了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向下,停住,又一步一步往上,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在另一处响起。
   
   那是五十年代第一次传出37号闹鬼的新闻。
  
    因为姨太太的死,唐家大太太又恢复了唐太太的称呼,但很长一段日子里,她并不因此而高兴。
  
  
   据说姨太太曼卿的鬼魂一直在37号内游荡。唐太太午夜梦回,睁开眼就会看到一个朦胧的白影站在床前,微微露着牙齿,带着一副古怪的笑容。是否真有其事,只有太太自己清楚。但是有一个37号佣人们众口一词肯定的情节,那就是曼卿死后,太太就让一个年轻的女仆夜里在她房里搭床睡觉,夜里醒来,她不敢睁眼,必定要先将女仆叫醒,确认没有什么异样才将眼睁开。甚至起夜,也要女仆陪在卫生间里。这个措施一直持续到唐德鸿被释放回家。那些天,陪伴太太的女仆是否见过什么异样的东西,或者听到过什么动静,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金嫂,这场惊吓的后果持续了多年。似乎在37号,金嫂无论走在哪里,都会感到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夜间如此,连没有阳光的白天也如此。金嫂不敢在晚上接近窗户,因为她会看到窗外有一个惨白露齿的古怪笑容;她不敢在晚上照镜子,因为镜子里可能出现另一张脸;甚至晚上睡觉不敢将头、手露在被子外,她怕在半夜里,有一只冰凉的不属于人间的手会搭在自己的手上,更可怕的,是伸到自己的头颈上。公馆里的人,会随时听到金嫂发出非人的尖叫,看到她颤抖的手指指点着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颤声呜咽着:“她……她在那里……”。她甚至会自己掐住喉咙,挣扎,惨叫,透不过气来。有时她独自对天喃喃自语,据听到的人说,那是在哀求曼卿的冤魂不要缠住她,不要向她索命。一段时间里,她放弃了有着铜床和打蜡地板的卧室,宁可和干粗活的张妈挤在斗室里睡觉,直到她被男人老金带回家乡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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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馆里的佣人私下说,太太、金嫂那是得到了报应,姨太太曼卿就是她们逼死的,冤魂不找她们找谁?何况曼卿死前有言在先,死后是要寻她们算帐的。佣人们在说这些话时,似乎都忘记了他们往日曾和金嫂一起在背后取笑曼卿,甚至当面怠慢她,让她下不来台。
  
   唐家唯一在家的男子唐泽元,则是曼卿死的当天就携太太去了丈人家,一应后事都让两个男佣人去办,他偶尔回来一趟,大部分时间用电话遥控指挥。
  
   那时的37号,三层楼没人敢住。幸亏公馆里房子多,唐家二老爷唐德鹄全家都在香港,倒也不愁没地方可睡。但照公馆里传出来的说法,不干净的地方并不限于三层楼,在公馆任何一处都感到阴气逼人,都可能有死去的姨太太的面容隐现,每当听到楼梯吱嘎作响,就会有人心惊胆颤地小声说,是不是“那个东西”又出来了……
  
   唐家的下人数目是在那段时间开始减少的,一般的说法是唐德鸿吃官司,家里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因此要紧缩开支,但老爷叔却认为是曼卿的死弄得公馆上下人心惶惶,胆子小一点的情愿这份工钱不赚了,趁早滑脚离开,免得触霉头。
  
   在弄堂里,向来会有一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一干闲人吃饱了没事可干,一旦哪家有人遭横死,便会有人舌头根发痒,什么故事都编出来了。石语对那类市井传说太熟悉,事隔多年再听到,若是一周前,他会笑得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但是现在,他只是低头思忖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来问:“那姨太太生的女儿呢?”
  
   “出事以后,曼卿娘家人自然来唐公馆大闹,她娘家这种档次的人会有啥腔调,你想也想得到。唐德鸿不在,没人应付得了,唐泽元小开一个,这种时候只会当缩头乌龟。后来唐家还是赔了不少钞票来摆平这桩事。那个女儿嘛,曼卿娘家人领回去了,唐家出生活费养着。本来大太太看见她就触气,人家要抱走,真是求之不得。后来唐德鸿出来也无话可说,毕竟吃这场官司是他自己惹的祸,家里天翻地覆,他好怪谁?回来说话也没底气,姨太太上吊,女儿被领走,都只好捏鼻子吃进。”
  
   当老爷叔另一只耳朵也夹上一支“三五”时,他说:“唐家碰到曼卿这个丧门星,霉运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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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姿、幽兰和阿遥以及於希接到邀请,要去外地一趟,所以《舞动的奇迹》和《亡灵公馆》就暂停下来。希望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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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当年的坑啊……
怎么没了呢?
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蝶随花飞,花因风落,风中蝶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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